?黑暗中,一朵‘艷’紅的‘花’在火焰里冉冉綻放,此‘花’名為燃燈佛,又名火焰‘花’?!āP形似佛陀的蓮臺,一旦摘下,‘花’葉便無火自燃,它的火焰十分奇特,傳說那是幽冥之火,只傷魑魅魍魎不傷人,它沒有灼人的溫度,包裹著‘花’朵徐徐燃燒,三個晝夜后,‘花’葉燃盡,形成一枚赤紅‘色’的堅硬果子,像極了佛陀涅槃后的舍利子。
七八朵燃燈佛的火焰散布在地上,一條有壯漢手臂粗的長蛇蜿蜒在地,吞吃另一條稍細些的蛇,當獵物最后一截尖尾也沒入了口中,這條青綠‘色’帶淺‘色’斑點的‘花’蟒心滿意足地動了動身子,向一旁的少年游移,涼涼的蛇身繞上了少年的手臂,才一圈,粗壯的蛇身就將他的細胳膊纏滿了。吃飽了,該回去睡覺消化了?!ā凰徽f著蛇語。
容青君右手一揮,將撒嬌的寵物收回了‘藥’園,專心處理眼前的食物。
那是一條有一掌寬、一臂長,長著銀‘色’鱗片的淡水魚,來自前方不遠的地下暗河水中,這種魚‘肉’質細膩,是他食譜上不可多得的美味,唯一的麻煩是它身上的魚鱗,那是魚的保護層,橢圓形半透明的一枚枚薄片,在火焰邊閃耀出七彩的流光,看上去脆若琉璃,實際非常堅硬,而且又有劇毒,因此雖然非常好吃,仍然使得許多捕食者對這種魚望而卻步,難于下嘴。
容青君恰恰不怕毒,對他來說麻煩的只是要將魚鱗一片片除去后,才能吃到這頓美餐,也就是多費些時間而已,而時間,又恰恰是最無謂的東西。
當年他殺死那條大蛇后,靠吃蛇‘肉’過了好多天,而后找到了一條狹窄的地‘洞’,爬過地‘洞’,發(fā)現(xiàn)了一座龐大的地底世界。這里有‘交’錯的地下河道和天然形成的廣闊溶‘洞’,初來時,他因黑暗和未知而恐懼,熟悉并且漸漸習慣之后,這里只是一座大型狩獵場。他的食譜上陸續(xù)添了蛇、鼠、蜘蛛、昆蟲、蝙蝠、魚,他還曾在某個地‘洞’找到了一株直徑有一丈多的靈芝,摘下后一半被他當食物吃了,一半丟進了‘藥’園繼續(xù)栽培。
容青君處理好了食物,將魚鱗悉數(shù)丟入‘藥’園當‘肥’料,開始享用他的美食,地下沒有火種,他已經(jīng)習慣了生吃,又因常年黑暗,也早就沒有了白天黑夜的概念,吃得根本不知是哪一餐。他困了就睡,撒一圈毒粉或者召‘花’蟒出來防身,醒了就找食物,蟲蛇鼠蟻皆可入食,菌菇野果也能果腹,這些在地下都比較容易找到,哪怕一時找不到,他也有‘藥’園里的東西可吃。
一朵燃燈佛‘花’這時燃盡,火焰慢慢縮小,最后凝結成了赤紅‘色’的燃燈佛果。容青君將赤果收回,翻開掌心,又一朵燃燈佛‘花’攜著火焰浮現(xiàn)。
他厭惡黑暗,在可以催生足夠的燃燈佛‘花’后,他的身邊總是圍繞著至少五朵燃燈佛,而‘藥’園的能量,也總是優(yōu)先催生燃燈佛。
吃完魚容青君起身去暗河邊洗手,燃燈佛的火焰漂浮在他周圍隨他一起移動。
他的手上有許多細細的傷口,隨著冰涼的水流沖涮,掌心柔光閃過,任水流帶走了所有傷痕與血跡。
一條黑‘色’的魚猛然從暗影中沖出,箭一般‘射’過來,一口咬在了容青君的右手上,定住不動了,鮮血再一次流出。
容青君面‘色’不改,提起右手,巴掌長的黑魚仍固定在他的手上,顯然是被水中的血腥味吸引過來的。這種魚嗜血兇殘,有一口尖利的牙齒,能一口一口將體型數(shù)倍于它的獵物蠶食干凈只余白骨。此時它的牙齒深深刺入容青君的手掌,但是身體卻已經(jīng)僵硬。
這就是今天的儲備糧了。
容青君將黑魚的利嘴掰開,從手上甩掉。這是他常用的捕食技巧之一,面對兇殘的難以致勝的獵物,以自身為餌吸引捕食者,再反過來成為最有效率的致命殺手,獲取食物。這條黑魚并非他有意捕捉,畢竟他才剛剛吃了一頓美餐,但既有自愿上鉤者,他也不會‘浪’費。容青君有無數(shù)種可以用來對付獵物的‘藥’,但最愛用麻‘藥’,因為通常被毒死的獵物比起被麻痹的獵物,口感要差好多……
重新將手上傷口和鮮血洗去,這是在地底生存所必須保持的好習慣之一,因為不然的話,會有許多毒蟲老鼠樂意用看‘肥’‘肉’的眼光虎視眈眈注視著你,妄圖在你打瞌睡的時候上來咬一口。所以容青君總是讓自己保持干凈。
洗過手,甩干了手上的水滴,容青君準備去撿回他的戰(zhàn)利品。
這時,本該在‘藥’園里呼呼大睡的‘花’蟒忽然傳遞來極為焦慮的情緒,迫切地要出來。‘花’蟒自破殼便養(yǎng)在‘藥’園中,‘藥’園又是以容青君的血‘肉’蘊養(yǎng),因此當它一天天長大,便與容青君越發(fā)心靈相通。他后來也收了不少靈物,卻沒一只有‘花’蟒這樣的靈‘性’。容青君猜測也許是‘花’蟒最先被他收服,占了大哥的位置,成了園中一霸的緣故。
他順應‘花’蟒心意將它放出來,只見剛吃飽沒多久的蛇此時還鼓著肚子,沒頭蒼蠅似地在地上‘亂’爬,一會兒像是反應過來了,爬回來用蛇尾勾住容青君的小‘腿’,使勁往一個方向拽。
容青君不明白它的動機,但至少看明白了它的意圖,雖不解,仍跟著跑。
但跑沒多久,他便徹徹底底明白了!
一股強烈的眩暈感襲來,容青君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穩(wěn)住了身子,只見‘洞’頂撲簌簌往下掉石子,他跟緊了‘花’蟒,調動起全身力氣狂奔,燃燈佛浮空照亮了腳下的路。
震動迅速變得強烈起來,‘洞’壁生出了裂紋,一塊巨石落下,容青君猛地往前一撲,險險避開。從地上跳起,只看了眼砸在身后的巨石,容青君便頭也不回地跟上‘花’蟒繼續(xù)跑。耳邊是各種雜‘亂’的蟲鳴,還有一窩一窩的地鼠蝙蝠毒蛇在天降的災難面前放開了往日的爭斗,向著同一個方向狂奔。
這一夜,大雍國西南地域,以饒陽城為中心發(fā)生了劇烈的大地動,無數(shù)房屋坍塌,百姓受災。饒陽城以西百里,官渡河源頭處,山崩地陷,大地開裂,頃刻間地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容青君伸出一只手,撥開了壓在身上的碎石,他亮起了燃燈佛,看到了已傾倒的‘洞’‘穴’,不遠處有條蛇被石頭壓斷成了兩截,蛇頭血淋淋地沖他張著嘴。他抹掉嘴角的血,半靠在石頭上緩緩等力氣恢復,看著那半截蛇,想著幸好千鈞一發(fā)之際將‘花’蟒收回了‘藥’園。
回頭路已被堵死,唯一一個開口在向上的位置。
容青君攀著石頭泥墻往上爬,中間還因為碎石滑落掉下來一次,當他終于爬出來時,一身的臟污狼狽,被石頭砸出來的傷勢也未得到處理。
他聽到江水嘩嘩的奔涌聲,不同于地底暗河寂靜的涌動,他抬頭,天上有星子閃爍,明月生輝。
容青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他跌坐在地上,一手撐地,一手抓著自己的膝蓋,仰頭感受著月光,燃燈佛在身側靜靜燃燒著。
‘花’蟒從‘藥’園中現(xiàn)身,擺頭左右看了下,無聲無息地游入草叢間,消失了身影。過了許久,不知道在哪兒玩夠了的蟒蛇游了回來,尾巴上纏著一只死兔子。它把兔子放在容青君身旁,再把蛇腦袋擺上了主人膝頭。
容青君回過神來,看到的便是自家蟒蛇的鼻孔,和蛇眼中米粒似的漆黑豎瞳。
他拍拍‘花’蟒的腦袋,站起身來,往遙遙遠方有人煙之處行去。
靈官鎮(zhèn)是依官渡河而建的一個小鎮(zhèn)。
這一夜,地龍翻身,大難降臨,許多人睡著覺便被垮塌的房屋壓埋,被掉落的房梁擊中,直接丟了‘性’命。醒著的人敲著鑼打著更梆子呼號著,大聲叫著地龍翻身了。誰知禍不單行,地動過后,官渡河也發(fā)起了大水,兇猛的水勢沖破了河堤,將半個靈官鎮(zhèn)淹成了澤國。
活著的人能逃的都逃到了附近的小山丘上,還有人涉著水陸陸續(xù)續(xù)往這邊逃命,一時間,只聽得一片哀號悲哭,哭爹娘的,尋孩兒的,最是人間慘劇,莫過如是。
忽然,有人似發(fā)了瘋般指著遠處凄聲喊:“啊——啊——鬼火——鬼火啊——厲鬼來索命了!來了!——”
余下眾人皆往那方向看去,這一看,莫不嚇得肝膽懼裂——
只見那方果真有五六團鬼火幽幽漂在空中,簇擁著一個鬼影緩緩向這邊移動。
百姓今夜本就受驚過度,看到這一幕,人群幾近瘋狂。
眼看又將釀成*,有人高聲喝道:“大家千萬莫慌,都靠攏在一起,人多了陽氣重,鬼也不敢靠近!”有壯丁聽了深覺有理,連聲附和:“都靠近啊,人多陽氣重克鬼!”一傳十十傳百,‘亂’象總算暫時抑制住,人群擠在一起,哆哆嗦嗦看著那團鬼火越飄越近。
那厲鬼沿著河岸而來,漸漸現(xiàn)出了真容,是個少年鬼模樣,白得完全不像個人,鬼火就在他身前身側飄著,照亮他腳底的路。他近乎全身□□,只在腰間圍了塊破布,披頭散發(fā),面無表情,嘴角還有血。
更駭人的是,當他在近處停下時,人們看到他身后盤踞著一條猙獰的大蛇,直立著蛇身,從他肩頭伸出倒三角的蛇頭,吐著鮮紅的信子。
寂靜中,恐懼感濃郁到如有實質,當壓抑到極致,人群忽然暴發(fā)出了莫大的勇氣,要與超自然的力量抗爭。
“殺?。 ?br/>
“打鬼??!”
“賊老天不給人活路了??!”
“是漢子就上啊!”
氣勢洶洶的人群抄起了隨手能撿到的武器——可能是一塊石頭,一片‘門’板,或者一截腰帶——奮勇沖向了厲鬼,要與他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