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海里急速閃過雕梁畫棟的華麗建筑,樹下飄落的柔美落花,每個人都對他的美貌贊不絕口。他們眼神貪婪饕餮,露出赤裸的占有沖動。甘愿為他所調(diào)遣。他為此瘋狂,為此驕傲,為此……毀滅。
他咆哮著,嘶吼著,最后幾乎用哀憐的聲音乞求、吐出兩個字:“上——荒?!?br/>
鳳扶蘭手停頓一下,將碎片下移抵到他雪白的頸子上,艷麗仿若珊瑚的血珠一粒粒沁出。
“受誰之命?所來為何?”
湘君將緊緊閉著的眼睛睜開,曾藏著萬種風(fēng)情的美妙瞳孔如今填滿血穢,玫瑰色的眼皮覆滿青紅色暴出的血管:“龍座蒙塵,嫡系流落。天子回都,揮定四方?!?br/>
他的舌頭僵硬了,精致的面容上爬上死灰的陰霾。這個翌都最驕傲的門徒,珍愛自己容貌甚過生命的少年。只是一個握住權(quán)柄的巨大玩偶,皮囊里裝滿易碎的琉璃。
可以掌握每個人的弱點可以將整個南國政局玩弄于鼓掌,但偏偏不會使用武力。他吝惜十指的潔凈比厭惡污穢更甚。所以才會被鳳扶蘭簡單暴力的毀掉。
對世間萬物足夠明白通透的師父沒有教會他如何茍延殘喘,只能在失敗之后就地零落,成為被廢的棋子。
生命的最后,他沒有一點留戀這個世界,反而覺得解脫,雖然他的死似乎有些太過于凄慘了一點,但是一點都不影響他那種愉悅的心情,真的能夠解脫了。
以后再也不用被逼著做任何事情,也不用再被那種骯臟的目光看著,自己其實真的很好,能夠盡快的得到解脫。
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鳳扶蘭放下手上的尸體,用手帕反復(fù)擦拭干凈臉上被濺的污血?!案富剩梢韵聛砹??!?br/>
床上厚厚的被子掀開,中年的鳳樞靖心中憋屈不已,卻因為此時的情況不能發(fā)作。
帝王的眉目中露出久違的威嚴(yán),一聲不吭的披上里衣。在以巾拭血的兒子面前仍然顯得垂頭喪氣。
他被湘君魅惑長達(dá)數(shù)月之久而毫不自知,以至于失去清醒被半脅迫半哄勸來到這里。而鳳扶蘭出手便一舉擊殺了這只狐貍。
早在鳳扶蘭出使北國后便有一位大臣舉薦此人來到宮中,開始時治好了皇后的頭風(fēng)痼疾。
現(xiàn)在想來那也只不過是為了獲取信任的手段。
此后又主動請纓救活了他一匹瀕死的愛馬,各種驚人才華也逐漸顯露,巫術(shù)藥理乃至玄學(xué)。
令人驚奇的是居然有一次在宮廷聚會時因為一句玩笑便屈指召來飛雪,最最要命的是此人自稱懂長生之術(shù),而那些煉出的丹藥似乎真的有奇效。
中年帝王露出懊悔的神色,此后自己便完全信任這個名字與九歌中神靈一樣的少年,任他用各種藥物為自己調(diào)理身體。
長生的誘惑誰能阻擋呢,直到自己慢慢神志衰弱失去自我意志為止……
這個時候的他只有后悔,怎么會被這個人迷惑,年輕時的他如何精明,不然又怎么會從廢太子的手中得到皇位呢?
可是沒有想到臨老了居然會犯這樣的錯誤,特別還是在自己最不待見的兒子的面前,實在是……
“你何時從北國啟程的?朕明日就回王都?!逼v的帝王用手指揉著自己太陽穴,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他如今一概不知,回王都還要面對數(shù)不清的麻煩。
“恐怕有更大的麻煩,父皇?!兵P扶蘭輕輕說?!氨眹竽閯萁杂凶儎樱瑱?quán)利都有大的更替。如今我國境內(nèi)一股神秘勢力蠢蠢欲動,意圖……把您拉下王座來?!?br/>
鳳樞靖猛的停下:“你說什么?”
“那股力量勢力極大,從北國境內(nèi)追殺兒臣一直到南國臨近王都的地帶,甚至在江上官道水域就公然拉網(wǎng)封鎖。各地布防疏密有致卻被這群人長驅(qū)直入而毫不自知。只能是出了大問題,為什么他們意圖篡位……是因為這個人?!?br/>
他目光移向地上的尸體:“能驅(qū)使這樣的人來弄權(quán)惑主,實在就像出自他們的手筆?!?br/>
鳳樞靖想到自湘君進(jìn)宮以來,侍人臣子們只是交口稱贊連一個懷疑的聲音都沒有。
難道那些號稱忠心耿耿的走狗們也背叛了他?叛國通敵這樣的事情,他背上無端驚出一身冷汗。
“更重要的是,那天在江上兒臣尚在昏迷中。有一伙人強(qiáng)行登船要將兒臣“接”回宮中。那位領(lǐng)頭的,自稱淮南王世子,名叫鳳衍。您,知道么?!?br/>
鳳樞靖的呼吸急促起來,難以置信的神色浮現(xiàn)在他臉上?!澳恪愣贾懒耍俊?br/>
即使過了二十多年,那些鬼魅一樣的東西仍然潛伏著,窺伺著,等著隨時撲上來,用獠牙咬斷他的喉嚨么?
“兒臣先告退了?!兵P扶蘭只是行過日常的拜禮就打算離開:“另外,您身邊的人,都換換吧?!?br/>
隔著一層門板腿打著顫的侍人跪到地上,毓王殿下……毓王殿下是什么時候來到這里的?
一天前這里還是那個湘君大人的天下,他們每日按他的意思為陛下送藥為皇后娘娘送去食物,對看到的東西從來不敢透露半分。
至于見隨行親衛(wèi)軍頭目的事情就讓皇帝親自來吧,他這個做兒子的畢竟只是兒子??梢源娓赣H的所有職責(zé),但永遠(yuǎn)不能代替皇帝。他似笑非笑看著癱軟到地上的侍人:“廚房在哪兒?”
這場危機(jī)就這樣宣告解除,樹倒猢猻散。湘君死后受他控制的權(quán)力就此倒臺。
短期之內(nèi)不會再反撲,自己回到王都還有時間重新部署力量,希望那位非歡門主行程順利,這樣說不定還能有機(jī)會在王都遇到她。
此刻在房間里面的鳳樞靖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是真的沒有想到自己老了之后居然還會犯這樣的錯誤,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在望著鳳扶蘭離去的背影時,鳳樞靖陷入了難以自拔的恐慌之中。
果然,果然那群人還沒有死光。時隔二十年,惡鬼重現(xiàn)世間。上次奪走了他的兩雙兒女,這次,又要來取走他的命。
先帝在時子嗣眾多,早年立嫡長子為太子。偏偏太子軟弱無能,其他十幾位親王都想取而代之,其中也包括他,先帝的十八皇子。
后來先帝立下只有嫡子方能繼承皇位的規(guī)定情況才有所緩和。但依然沒阻撓住他,鳳樞靖只相信最有能力的才能登上那個位子。
先帝病重他連夜進(jìn)宮,關(guān)上皇宮大門帶著一群侍人威逼病榻上的先帝改了遺詔。
有人狐疑有人力挺,太子黨只認(rèn)先皇在世時立下的鐵律,當(dāng)夜由他抓住主動權(quán)發(fā)動兵變,血洗了幾個太子黨得力臣子的府邸。至此塵埃落定,他榮登大寶。封號翊弘。
但他小看了先帝的遠(yuǎn)見,早在在世時就令身邊御騎鐵衛(wèi)網(wǎng)羅高人異士成立秘密組織,并發(fā)誓只效忠嫡系子孫,輔佐嫡系血脈登上皇位。
他登基后血洗當(dāng)夜出逃的太子卷土重來,拉起一支隊伍要逼他退位。
一直到如今他仍然心存恐懼,那一年太子戰(zhàn)死。
先帝身邊那個鐵衛(wèi)將舊太子嫡子尊為新主,繼續(xù)大興兵戈,其實已經(jīng)是強(qiáng)弩之末。他驕矜的為體現(xiàn)皇室顏面去令人勸降,愿封那個嫡子為親王,給他一塊領(lǐng)地。鐵衛(wèi)佯裝答應(yīng),但聲稱必須要由皇帝親自冊封以彰尊嚴(yán)。
在軍隊的監(jiān)視下同那個孩子進(jìn)了王都,然后帶著惡鬼悍然血洗了南國的宮廷。
滿眼的尸體,死去的侍人宮女堆積成山。兩個女兒的尸體被釘在宮墻上。棲蓮被救活后變得癡癡傻傻。
最痛的是他同皇后所生的鐘愛的長子在這場變亂里失蹤,很有可能是被那群惡鬼擄走。
無論是折磨還是被殺害,都讓他痛心不已?;屎笊踔敛辉冈偕慕?,也只能由庶子來繼承。他想到那天渾身浴血的領(lǐng)頭者森然的笑容。
他說:“汝之王室,后繼無人?!?br/>
盡管趕來的親衛(wèi)軍將那伙惡徒屠殺殆盡,只有很小的一部分逃出羅網(wǎng)。噩夢依舊日日停留在他的心中,癡傻的棲蓮,每次看到他心中都會泛起深深的愧疚。
還有死在宮墻上的兩個雙胞女兒凝蘇凝蟬,用絕望陰冷的眼神看著宮墻下面的父親。
失蹤的長子織曇是死是活不明,每個日夜都牽動著他的心。經(jīng)過多方查找,也始終沒有得到一點消息。那個長相酷似母親的孩子,就這樣消失在世間。徹底撕碎了他和皇后的心。
執(zhí)掌大權(quán)的生活變得無比漫長空洞,最器重的兒子墮馬后他再一次感到噩夢的來臨。
為此不得不召回被淡忘的扶蘭,自己同江邊漁家女生的孩子。他厭惡并且恐懼的那句‘后繼無人’,如今終于將要成真。
他的皇位要由地位最卑賤最不希望的后代來繼承,并且別無選擇。
先祖在病榻上的無力失望掙扎一一重現(xiàn)在他身上。
鳳樞靖大張著嘴,他仿佛從窗欞上又看到彼日的情景。
不同的是這次自己沒有躲過,獠牙咬碎了他的喉嚨,血花四濺。一代帝王就此終結(jié),硝煙飄過天際,水滴融入泥土。他死了。
他掙扎,不想就此消失,他還未享受夠這個世界。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連續(xù)不斷的聲音此刻聽起來格外惹人厭煩。非歡甚至不愿去想那是水滴還是秒針的聲音。時間在這里是完全靜止的,她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疼痛,沒有傷口。只是很悶,有被隔絕在玻璃罩子里面。
實際上她就是呆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里面。從里面向外看完全是透明的,一清二楚。但大概外面看不到里面。這個東西,她想是“靈魂的軀殼”。
對,不是自己在文藝,不是在抒嘆。
就是純粹的敘述,因為自己能隔著這個透明堅硬的東西看到身體上發(fā)生的一切。比如自己被一劍貫穿胸膛后徹底倒下,那個長得鬼一樣的人走了。
青葵在趴在自己身上哭喊。哎呦我的小心肝,非歡在玻璃罩子里摸著肺,別再給她身體壓大出血了。實際上她很想說,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搶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