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夏靠在墻上,長身直挺,暗沉光線中,他看著跌坐在地磚上的女人。
她抱著枕頭,精神恍惚地唱著久遠歌謠,望著懷里枕頭的目光,眷戀而溫柔,“孩兒,別怕呀,娘在這里陪著你,誰也不能傷害你,誰都不行?!?br/>
她蜷縮成一團,長發(fā)披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杉词故沁@樣不堪,她那絕色的容貌,仍然刺著傅明夏的雙目。
他站直身子,走向她。每一次,他看到她,就想她去死。可她不能現(xiàn)在死,所以他只有一次次讓她生不如死。
梅落突然抬頭,看向光影黑白的交界處、緩緩走向自己的青年。她美目一時迷茫,然后現(xiàn)出巨大的驚喜,丟開懷中枕頭,向他伸出被鐵鎖鎖著的手,“長生,你來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傅明夏身形陡然一頓,他目光從梅落身上掠過,轉(zhuǎn)身走向門邊,將門拉開,看到葉鸞大著肚子,站在門口,正對著他笑。
傅明夏先是愕然,然后沉臉,“你來干什么?這里不是你該來的,你不知道嗎?”
葉鸞往他身后一看,看到紗帳飛舞中坐在地上的瘋女人,看到對方露出的寒冷而仇恨的目光,目光眨一眨。傅明夏擋住她視線,她才回過神,看他半天,問,“你沒事了?”
傅明夏挑眉,不明白她的意思。
葉鸞突然“哎喲”一聲,手扶在肚子上。傅明夏即刻緊張萬分,摟住她,“怎、怎么了?”
葉鸞停一會兒,才飛他一眼:這人,都結(jié)巴了。
她摟著他脖頸撒嬌,因為挺著肚子,難免有些不方便??伤廊蝗绱耍拔覔哪惆?,過來看看。”
“有什么好擔心的?!备得飨牡暎瑪堉忸^走,“回去吧?!?br/>
“那你和我一起走?!?br/>
“嗯?!?br/>
感覺到后面的動靜,傅明夏停下步子,側(cè)身,一手臂伸長,將葉鸞護在身后。葉鸞站在傅明夏身后,看到已經(jīng)瘋掉的梅落跑過來,情緒激動地拉著傅明夏的袖子哭道,“長生,不要走,救救我,我根本不想呆在這里。長生,我已經(jīng)有你的孩子了呀,不要丟下我……我愛你……”
“長生?”葉鸞呢喃,看向傅明夏,可他并沒有多余的表情。傅明夏冷靜地將袖子從梅落手中劃下,看都不看她。老實說,傅明夏這種平靜的反應(yīng),真是取悅了葉鸞。她只怕他情緒過激,對梅落的事情反應(yīng)過度——畢竟是他曾經(jīng)愛過的女人。
但事實證明,傅明夏對梅落,恐怕除了殺父之仇,真的沒有多余的感情了。
葉鸞拉扯他,想叫他趕緊走吧,她一點都不想看到梅落那雙眼睛,和她那樣像,卻淬著劇毒般,陰冷如毒蛇。在長期的暗無天日和監(jiān)管中,梅落早已發(fā)瘋,早已不正常。
可葉鸞在拉傅明夏袖子的時候,突然看到梅落從懷里掏出來一枚簪子,用盡全力刺向傅明夏。因傅明夏正側(cè)身護著葉鸞,并沒有看到一直哭哭啼啼的梅落在身后的動作。
“小心!”葉鸞驚叫,伸出手去擋。
當那枚簪子劃破葉鸞的手同時,傅明夏手臂向后一擋,一手抓住葉鸞的手,另一手反向抓住梅落鎖著鐵鏈的手。他輕輕一捏,梅落手中的簪子就掉了地。梅落卻在這時放聲大叫,“你把我孩子還來!你為什么不救我!你們?nèi)菈娜?,全要害死我……我殺了你,我殺了你!?br/>
她的聲音尖銳而短促,脖頸被傅明夏掐住。
只要他輕輕一掐,她就能命喪黃泉。傅明夏手向前插入,劃破她纖細的脖頸,鮮血頓時噴涌出來。梅落哈哈大笑,那雙瘋狂而含著仇恨的目光,卻陰陰地盯著他們,淚水從眼中掉落,又開始慌張,“孩子,我的孩子呢?”
她被傅明夏放開,跌倒在地,卻爬滾在地上,到處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她尖叫,嘶喊,以頭撞地面,她脖頸上的血,一直在流著。
這個瘋女人,在傅明夏和葉鸞離去后,終因為失血過度,而陷入了昏迷。門關(guān)上,陽光一點點褪去,屋子重新陷入黑暗。永無止境的黑暗,這是為她準備的盛宴。
黑暗屋子里,女人咯咯笑著,輕聲呢喃著各種話,詭異而陰森。
傅明夏扯著葉鸞,一直走。葉鸞手才被簪子劃破,正痛著。他扯著她一陣沒頭沒腦地走,都不關(guān)心她的傷勢。葉姑娘很不高興,扁了嘴,“我不走了,我手這么痛,你都不理我!”
傅明夏回頭看她一眼,那種陰寒冰涼的目光,一下子就讓葉鸞呆住。他一聲不發(fā),將她橫抱起來,往一處方向走去。
“傅明夏,你干什么?!”葉鸞瞪他,但他不理她,她就有些心虛了。傅明夏剛才那個目光,和他們以前相處時、他經(jīng)常給她的冷眼一模一樣。那種目光,在傅明夏身上已經(jīng)很久沒出現(xiàn)了。那么葉鸞可以得到結(jié)論了:要么傅明夏又成了那個冷血無情的大壞蛋,要么傅明夏真和她生氣了。
可是他氣什么?她救了他喂!梅落要刺殺他,正對著他的心臟處哎,她可是犧牲了自己的手救了他呢。
傅明夏將她往一處凹著的假山深處一塞,自己跟進去,春日的柳枝長長地落在他們身后,正好形成一片小天地。傅明夏拉過她的手,看她一眼。
“你救我?我需要你救么?就你那本事,等我死了,你給我收尸估計都抬不動?!?br/>
“喂!”葉鸞郁悶,說得這么難聽!
“你的腦子往哪里去了?你平時不是很聰明嗎?她想殺我就能殺了我么,那我得死多少回了。我早就知道她那手段,我不躲,是她根本就不可能得手?!?br/>
葉鸞被他罵得頭越垂越低,是呀,她承認傅明夏武功蓋世,梅落一個不通武藝的小女人,若沒有傅明夏允許,是根本進不了傅明夏身的??赡菚r候,她看到梅落刺下去的方向,大腦一片空白,手比腦子快,就先反應(yīng)了啊。她關(guān)心他呀,這都有錯?
“當然是錯!就算她能刺中我,和刺傷你的手程度能一樣嗎?我和你同時養(yǎng)傷,誰會好得快?你發(fā)個燒都得躺半個月!”
葉鸞冷了臉,低頭沉默。是是是,下次再遇到這種事,她就應(yīng)該放任傅大俠被殺死得了。擔心什么啊,這種人死了,都不會罵她了,多好哈!
“還有,誰讓你隨便進禁園了?你就仗著我沒說過你,為所欲為是吧?葉鸞,你休想……”
葉鸞轉(zhuǎn)身就走。
“回來!”傅明夏抓住她手腕,將她拉回來,“我話還沒說完!”
“可我不想聽了!”葉鸞叫道,抬頭恨恨看他。她的長睫輕輕一眨,一滴晶瑩的淚水就順著面頰滾下,落在他的手上。
傅明夏一怔,如同被燙了般,按在她肩上的手微松。
葉鸞低下頭,悶聲不語。良久,雙方都沒有說話,他拉過她受傷的手,自己靠在假山上,從后將她還在懷里,從自己身上扯下一條白布,為她包扎傷口。
葉鸞將眼淚一股腦抹在他脖頸上,看他沉默如石的側(cè)臉,想了想,湊上去,討好地親親他的臉。
傅明夏看她一眼,低下眼,專心于她手上的傷,“剛才又吼了你……當時你肯定很害怕吧?”
“害怕倒沒有,”葉鸞安慰他,“就是生氣,我這么喜歡你,你不感動就算了,居然還沖我發(fā)脾氣。”她又好奇問他,“你真的不感動嗎?”
傅明夏淡聲,“感動?確實不感動?!?br/>
“為什么?”葉鸞不解,“別人不是這樣的啊,傅明夏你這人怎么這么沒良心。就算是個陌生人,犧牲自己救你一命,你都得說聲謝謝吧。我是你妻子呀,你居然都不知道感動。你沒救了你知道嗎?”
傅明夏道,“命都快被你嚇掉了半條,哪里還有余力感動?!彼f完,過了很久都沒聽到葉鸞的下一句,就抬頭看她。
葉鸞笑著看他,手放在他肩上,“情話說得真好聽。”
“情話?”傅明夏挑眉,想了想自己說了什么,然后微笑。原來那就是情話啊,原來那種話會讓葉鸞高興?
他看著她被包扎好的傷口,看著她辛苦挺著的大肚子,看著她又哭又笑的小臉,想讓她更高興一下。傅明夏說,“阿鸞?!?br/>
“嗯?”
“阿鸞,我心里十分歡喜你?!彼麥睾驼f。
葉鸞轉(zhuǎn)頭定定看他,下巴微揚,眼眸流光飛閃,笑道,“本王妃準了。”
傅明夏震愕地看她,這是什么回答?
葉鸞心想,是報復你剛才那個“不感動”的回答啦。她看到傅明夏“哦”一聲,雖然神情淡淡的,但眼中的落寞,肯定是有的。她就笑起來,攬過他脖頸送去自己的香吻,嗔道,“你怎么這么好玩?真是呆死了呀?!?br/>
柳絲如流蘇,湖水碧波中,他們兩個吻得難舍難分。
雖則如此,傅明夏情緒緊繃的問題,似乎并沒有緩解些。他還是經(jīng)常頭痛,有時候徹夜睡不著。葉鸞自己被懷孕折騰得晚上睡不好,可她每次醒來,都能對上傅明夏沉靜的眼睛。當她發(fā)現(xiàn)時,她會幫著他揉太陽穴緩解??僧斔l(fā)現(xiàn)不了時,他又得苦苦忍著。
這是一個下午,傅明夏和葉鸞在書房里,他教她認字。半個時辰后,他又開始頭疼,葉鸞坐下,讓他躺在自己懷里,為他揉著額頭。
葉鸞問他,“杜大夫不是說有治好你病的藥么,為什么你一直不肯用?”
傅明夏睜眼,語氣古怪,“他告訴你的?你和他還真是無話不談?!?br/>
“不要亂吃醋,”葉鸞飛他一眼,“要不是為了你,我才不想和他說話,畢竟他曾經(jīng)那樣對過我?!?br/>
傅明夏看她一會兒,大概是覺得她沒騙他,才移了目光,緩緩閉上眼。
葉鸞又問他一遍。
他終于回答,“你希望我‘病’好么?”他嘲諷一笑,“你覺得這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