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間，在天下城里可以發(fā)生很多事，也可以死很多人。

    朝中某些大人物，興許是說錯了話，或是站錯了隊，所以永遠(yuǎn)的在這個秋天里閉上了嘴。

    而城中，也早因為一個人，是死還是活的芝麻小事炸開了鍋！

    天下城某處不起眼的酒樓內(nèi)。

    “聽說北離蠻子，大破瑤平關(guān)，渡過呼沱河，直逼走馬川了！難道那位大將軍真的出事了？”

    這些天關(guān)于護(hù)國大將軍燕北王燕崇遇害，質(zhì)子燕恂即將北上歸燕，世襲罔替的事不脛而走，已然成了大多數(shù)人茶余飯后的談資。

    “確有此事，不過剛剛得到的消息，北境軍精銳中的精銳，鐵浮屠重甲騎兵，昨日已經(jīng)抵達(dá)燕山了！”

    “鐵浮屠？”

    “怎么，沒聽說過？那你一定聽說過，一目猛虎下江南，敢叫龍池水覆流吧！這一目猛虎，說的就是燕北王親衛(wèi)，鐵浮屠主將魏北蒼，魏瞎子！”

    酒樓內(nèi)，一個酒過三巡的小廝，不要命的念起了一首誅心禁詩。

    許知當(dāng)年在皇宮外，龍池畔，那幫自詡清流的文人士子無一不痛心疾首的怒斥，這只猛虎背后的主人。

    而關(guān)于鐵浮屠，北離曾有一位天下公認(rèn)的馬戰(zhàn)第一人，說過一句就連燕北王都要贊一聲，大丈夫當(dāng)如是的驚天豪言：“人生最大的樂趣就是殺盡敵人，奪其財富，騎其坐騎，睡其妻妾！”

    可卻不知，這位馬戰(zhàn)第一人還說過，如果當(dāng)年燕崇有這支鐵浮屠，轉(zhuǎn)戰(zhàn)春秋十六國，那春秋國戰(zhàn)可提前至少十年結(jié)束，許知春秋不義戰(zhàn)一共也只打了十六年而已。

    足以見得此人對這鐵浮屠的敬畏。

    而如今這支鐵浮屠重甲騎兵，并沒有出現(xiàn)在邊關(guān)前線對抗北離蠻子，卻突然來到了燕山，枕戈以待，遙指帝都天下城，這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這分明是在給世子爺造勢??！”

    “誰說不是呢！”

    “……”

    館內(nèi)眾人暢所欲言之際，竟無一人敢說這是大逆不道的！

    正當(dāng)眾人聊得正酣，旁邊卻突然傳來一陣迷迷糊糊的聲音：“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有人問道。

    只見那人穿著普通，胡子邋遢，忽然站起身來，分明有了十二分的醉意，笑道：“可惜那人就要大禍臨頭嘍！此舉無疑是在挑戰(zhàn)皇權(quán)的底線！當(dāng)殺之，剮之！”

    那人瘋笑著又道：“不過也好，畢竟那世襲罔替燕北王的人，姓燕名恂！是一個無才無德之輩！爾等豈不知北境三十萬的百戰(zhàn)悍卒，以及統(tǒng)軍將領(lǐng)具是極桀驁之人，如何能夠聽從一個草包世子評說上兵伐謀的道理？他燕恂又如何能扛起堪比老樹盤根般錯綜復(fù)雜的燕北大纛？”

    此話一出，滿堂皆驚，連忙讓這狂徒收了神通：“乖乖，你小子是何出身，竟敢在此說世子爺?shù)牟皇牵俊?br/>
    那人捧著酒壇，艱難的站起身子，搖搖欲墜的狂笑道：“小爺，王命是也！”

    “王命？”眾人面面相覷。

    “我看他是亡命之徒還差不多吧！”

    “哈哈哈！”

    ……

    仿佛天下所有的目光和輿論都如一座大山般，重重的壓在了一位年輕公子的身上。

    而那位年輕公子卻跟個沒事人一樣，在涼亭內(nèi)坐照自觀，感悟體內(nèi)氣機流轉(zhuǎn)。

    世子殿下并不是年少習(xí)武，自從一年前老道士強行傳了三重羅浮經(jīng)后，方覺吐濁納清，呼吸綿延如大江。

    這才算徹底明白，書中所說，看似一動不動，內(nèi)力無有不動的玄奧法門所在。

    經(jīng)過一年時間的消化與感悟，深諳厚積薄發(fā)之道的燕恂，直到幾天前體內(nèi)氣海充盈外溢，才不得不被迫登樓七品。

    可惜現(xiàn)在的世子殿下雖然登樓七品，還有武當(dāng)鎮(zhèn)派內(nèi)功心法羅浮經(jīng)護(hù)持，但是十幾年養(yǎng)成的脂粉身子骨，始終還是需要一些時間去打磨的。

    按照老道士的說法，就該丟到江湖里摸爬滾打歷練一番。

    但燕恂豈會不知話本里的江湖，都是用來騙那些向往江湖熱血的少年，不要命似的往里送上廉價的鮮活性命！

    卑劣、血腥和暴力才是江湖的主旋律。

    退出坐照自觀，世子殿下長呼出一口濁氣，望向膝間那柄原先鑲于望北樓梁柱內(nèi)的燕橫刀，若有所思。

    “皇帝既然已經(jīng)下旨讓你北歸，城里為何還有這么多人想要殺你？”

    姜晚晚拖著染血的錐槍，不知何時已經(jīng)來至世子殿下身邊問道。

    燕恂有些無奈：“皇家奪嫡從來都不是分個輸贏那么簡單，明爭暗斗，拉攏權(quán)臣，手足相殘，手段要多惡心有多惡心。不過也能理解，奪嫡這事光不光彩不重要，有用才重要?！?br/>
    “你北歸和奪嫡有什么關(guān)系？”姜晚晚不解。

    “朝中四位皇子，已經(jīng)死了一個大皇子，如今太子和三皇子分庭抗禮，勢均力敵，這兩位有誰不想讓本世子死在京都，好派自己嫡系心腹北上奪權(quán)？”

    姜晚晚微微頷首，原來這個男人看似玩世不恭，心里什么都清楚。

    “在這城里，我還認(rèn)識一位老大人，說是家里人也不為過，只可惜十年了，本世子未曾和他說過一句話?！?br/>
    姜晚晚黛眉微蹙，這是什么道理？既然是家里人怎會連句話都沒說過。

    “這柄燕橫刀，就是那位老大人在本世子剛?cè)刖r給我的，說只要把刀放在身邊，就不覺得燕北有多遠(yuǎn)了。”

    燕恂頓了頓又道：“幾日前，望北樓上的那個刺客說巡城司在城外設(shè)下一百禁衛(wèi)，等著本世子自投羅網(wǎng)，我就已經(jīng)猜到，他怕是活不久了，畢竟皇帝李隆運是不容戍衛(wèi)京都的巡城司有半點異心的。”

    “你說的是巡城司守備王公輔？”

    這位曾經(jīng)讓北離吃過大虧的北境軍老卒，姜晚晚自是有所耳聞。

    只是世子殿下話外之意，卻有些聽不明白，燕恂也沒有解釋。

    今夜皇宮設(shè)宴，宴請百官，以至于酒香溢滿了整座天下城，宴席還未開始，禮樂卻早已在城中回響不絕。

    唯有世子殿下覺得有些諷刺：“這是慶祝本世子走呢，還是慶祝本世子走不了呢？”

    燕恂會心一笑，做為今晚這場鴻門宴的主角，世子殿下還特地洗了個通體舒泰的香湯浴，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華服，看上去富貴不可言。

    不得不說世子殿下確實生了一副好皮囊，一對勾人攝魄的桃花眼，看上去深情又迷離。

    許知京都內(nèi)，有不少的才女佳人，都只是被殿下的一個眼神就勾了魂去。

    不然也不會有那句美目流盼一瞬萬年，含笑無言亦有千言。

    只可惜，那挨千刀的卻從來都不肯正眼瞧人家一眼，倒是在青樓里眉目傳情的厲害。

    難不成這京都的才女佳人，還不如粉門勾欄里的風(fēng)塵女子？

    說來也可笑，還真就有不少大家閨秀，舍得花去大把銀錢，賄賂牙婆，只為躋身勾欄，能與世子殿下手談一局。

    可不過三言兩語，便被那好似能看穿人心的家伙給戳穿了去。

    也難怪說世子殿下是風(fēng)月場上的老手，便是聞著味也能判斷眼前的瓜有幾分熟。

    甚至還專門教那些初入勾欄的公子哥們，千萬不要被清倌兒們所說的什么年幼時父母雙亡，做了奴婢后又被府中少爺霸占了身子之類的可憐言語給騙了，這在青樓里的行話叫做“開方子”！

    就是通過判斷客人的性子，從而對癥下藥博取同情。

    世子殿下一身不俗的識人本領(lǐng)和演技就是這樣練成的，每次聽到姑娘們蹩腳的一派胡言，也都故作同情的甩去大把銀子！只為能聽上更多千奇百怪，為了賺錢的奇葩由頭。

    最變態(tài)的一次，當(dāng)屬那年一個長相俊俏的孌童，男扮女裝，也想賺上世子殿下的闊綽打賞，言談間被識破后，氣的世子殿下險些讓那廝徹徹底底的做了個女人！

    嘖嘖，為了賺錢死爹死媽什么都有，當(dāng)真是光怪陸離，人生百態(tài)。

    要不怎么說錢比命重，命比紙薄呢。

    所以世子殿下，在京都里也從不缺一些要好的交心朋友，鴻臚寺、大理寺，便是某位不得勢的皇子都與燕恂私交甚好，大小詩會，圍獵從不缺席，只是這兩天卻因為某些特殊的原因，那幫公子哥都沒來過。

    王府出事，朝中有人落井下石，有人避而遠(yuǎn)之，昔日好友無人前來安慰，世子殿下從來都沒覺得有何不妥，畢竟就連他自己都沒有十足把握能全身全尾的離開京都，返回燕北，更別提什么世襲罔替燕北王了。

    天下攘攘皆為利來，再正常不過，不過這畢竟是從理性的角度出發(fā)，但是人總有感性的一面，便是世子殿下也不例外，說不失望是假的。

    因此這幾日除了那位傳旨的賈公公以外，便再也沒人登門了。

    而今天同樣也是那位在皇宮里，地位超然的老太監(jiān)賈公公親自駕車，前來迎接世子殿下赴宴。

    臨走時，姜晚晚將一顆裝有藥丸的鏤空香球，佩于世子殿下腰間囑咐道：“這是解毒丹，萬一不慎服毒，切記在半個時辰內(nèi)服下?！?br/>
    姜晚晚言語依然平淡，只是眼中多了幾分復(fù)雜。

    此次皇宮夜宴，席間必然不會出現(xiàn)刀劍，但是無色無味的毒藥，天下間不下百余種。

    聽說今日夜宴，皇帝不光召見了百官，便是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也一同參加。

    人多眼雜，一旦中毒，當(dāng)今陛下大可隨便打殺一位無關(guān)緊要的大臣丟給燕北泄憤。

    良久，燕恂微微頷首：“一切按計行事，帶上那人在青房街等我?！?br/>
    說罷，轉(zhuǎn)身獨自登上那輛華貴馬車，一路向皇宮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