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王田法章本想冷落安平君一段時間,再詢問他趙國換將之事。然,齊王沒有召安平君入宮,安平君自己卻來了,倒也省了許多事。
齊王和安平君,寒暄少許,其樂融融。隨后,齊王將話題一轉(zhuǎn),笑著問道:“趙國以城換將,安平君是怎么想的?!?br/>
安平君處變不驚,不答反問道:“王上是如何想?!?br/>
齊王似笑非笑地道:“寡人讓你自己做主?!?br/>
安平君笑著說,“王上,臣能做主嗎?”
安平君想要表達的意思已經(jīng)很明顯了,但齊王就好像聽不懂對方在說什么,含笑道:“安平君是齊國大功臣,誰能做安平君的主?!?br/>
安平君琢磨少許,便領(lǐng)會齊王話中的意思,換了一種方式問道:“王上,想要臣去趙國?”
齊王不漏口風,平靜地答道:“寡人說了,趙國換將之事,你說了算。”
“我若不想去趙國?!卑财骄幸馔nD少許,目視著齊王的雙眸,“王上,會不會很生氣。”
齊王眸色沒有半點變化,依舊笑道:“寡人能夠復興祖業(yè),中興齊國,皆是安平君的功勞。安平君善解人意,為寡人排憂解難,豈會讓寡人生氣?!?br/>
安平君感慨道:“那些事,臣早就忘了。沒想到,王上還記得。”
齊王不管對方是真的忘了,還是故作糊涂,鄭重道:“不僅寡人記得,齊國的百姓都記得?!?br/>
安平君聞言沒有感到高興,反而背后冒出一身冷汗,問道:“王上,臣有一問?!?br/>
齊王臉上也沒有了笑容,抬手道:“你想問什么?!?br/>
安平君良久不說話,顯然是在思量說出這句話會有什么后果。過了少許,安平君隨意地問道:“我在齊國,王上睡得可安穩(wěn)?!?br/>
“你在,寡人豈會睡不安穩(wěn)。”齊王也不愿將話語挑明,更不愿與他撕破臉面,努力維持著詭秘的氛圍,又問道:“安平君,趙國以地換將的事情。寡人想知道,你最真實的想法?!?br/>
安平君想要裝糊涂,這是不可能,直言道:“臣答應去趙國?!?br/>
齊王本想還要費些精力,才能勸說他助趙伐燕。齊王甚至想到,他若不愿去,便讓臣子去做他的工作。齊王卻不曾想到,安國君快人快語,就這樣爽快地答應了。
“為了濟東之地,我們和趙國交惡,死傷無數(shù)。趙國用此地,換我為將,助趙伐燕,這也是看得起我。臣去趙,我們不用一兵一卒就能得到這塊疆土,臣也能幫助王上再建功業(yè)。”
齊王問道:“安平君去了趙國,就不怕回不來了?!?br/>
“這里容不下我,我就走吧!你對我有恩,我怎能相負。你不為王權(quán),殺了我,我也要為你最后做點事?!卑财骄龑⑦@些話放在了心中,厲聲道:“臣,若回不來了,還請王上,看在我的情面上,照顧我的家族,臣不勝感激?!?br/>
齊王笑道:“安平君說哪里話。你是幫助趙國伐燕,又不是去了,回不來。安平君助趙擊退燕國,就可以回歸齊國。你我二人,齊聚臨淄,飲酒縱橫天下。寡人和齊國,還要仰仗安平君。”
安平君可不相信齊王說的這些話發(fā)自肺腑。齊王用陽謀,而不是陰謀的方式對待他,對待他的家族。齊王如此待他,他也應該回報才是。安平君建功立業(yè),半截身子踏入黃土,有什么想不通,還有什么想不明白。
安平君想通了此節(jié),對齊王沒有半點怨恨,迎合道:“戰(zhàn)場兇險,臣也不能預料。臣若有不測,還請王上照顧我的家族?!?br/>
齊王也覺得有些對不住他??桑頌榫?,病體纏身,他的時日已經(jīng)不多。如果上天還能給他十年光景,或許,他還有更好的方法守住先祖來之不易的江山。然,他大限將至。首先要考慮的是江山社稷。若他突然離開了,自己的兒子,豈能駕馭安平君。
齊王見安平君語調(diào)之中沒有半點怨憤,又想起昔日安平君為齊國所做的一切。今,安平君答應去趙,對自己也沒有任何威脅,爽快地道:“寡人不會讓功臣的后代受委屈?!?br/>
安平君拜謝道:“有王上這句話,臣也安心了?!?br/>
齊王問道:“安平君還有什么事,需要寡人幫忙的,盡管開口就是。”
安平君道:“沒有了?!?br/>
齊王怔了一瞬,又道:“安平君入趙,需要多少兵馬?!?br/>
安平君伸出一根手指,朗聲道:“臣一人足矣?!?br/>
“一人?”齊王顯然對這個數(shù)字,充滿驚訝,“會不會少了點?!?br/>
“王上,已經(jīng)足夠了?!卑财骄苡邪盐盏卣f道。
齊王本以為他會帶走所部人馬,至少好幾萬人,卻不曾想到對方獨自一人入趙。齊王見對方胸有成竹,又問道:“不知安平君打算何時啟辰。”
安平君道:“臣,打算明日就走?!?br/>
齊王也不挽留,直言道:“明日,寡人為你送行。”
翌日,第一縷陽光照進臨淄。鐘鼓聲,驟然響起。齊國朝臣,聽聞聲音,魚貫步入宮中。
齊王見朝臣都來了,看著身穿鎧甲的安平君稱贊道:“安平君,齊、趙兩國較好,寡人就拜托你了?!?br/>
安平君厲聲道:“臣是齊人,自然會為兩國較好而奔走?!?br/>
“當年孟嘗君入秦為相,先王送了他一句話。今日,寡人將這句話送給安平君。鳥飛反故鄉(xiāng),狐死必首丘?!饼R王鄭重道:“安平君去了趙國,勿忘了故國?!?br/>
安平君朗聲道:“王上之言,臣銘記于心,莫敢忘。”
齊王高聲道:“送安平君?!?br/>
朝臣也高呼道:“送安平君?!?br/>
……
話說,燕國伐趙,趙國一邊選擇防守,另一邊以濟東之地向齊國換取安平君。當平原君得知齊國答應換將這個消息,連忙進宮告訴趙王丹。
趙王丹得知這個消息,按捺不住喜色道:“有安平君相助,何曾不能破燕?!?br/>
就在趙王丹和平原君商議后續(xù)之時,一名侍衛(wèi)急色走了進來,“王上,馬服君求見?!?br/>
“寡人說過,任何人都不見?!弊詮内w國以地換將的消息,泄露出去。趙國文臣武將皆入宮來勸趙王。趙王丹面對這些大臣義正言辭,頭疼不已。
侍衛(wèi)語調(diào)顫抖道:“馬服君臉色不好,執(zhí)意要見王上,我等攔不住。”
趙國換將之事,過了這么久,也不見馬服君入宮請見。今日突然造訪,到讓趙王丹想不明白馬服君見他之意。趙王丹看著平原君問道:“馬服君,執(zhí)意見寡人,不知是為了何事。”
平原君一下就想明白了馬服君求見王上的緣由,含笑道:“馬服君見王上,想必是以地換將之事?!?br/>
趙王丹腦海涌出馬服君義憤填膺的質(zhì)問聲,慌了神色,問道:“那該怎么辦?!?br/>
“王上,馬服君來了。我,不便見他?!逼皆仓@位老將的脾氣,準備將這個難題丟給趙王丹,請辭道:“容我告退。”
“叔父,可不能走?!壁w王丹見平原君準備讓他獨自去面對馬服君,忙道:“馬服君問我換將之事,寡人應該如何回答。還請叔父留下來,幫幫我。”
平原君想想也覺得是,大臣求見,王上尚且招架得住。若王上招架不住馬服君,換將之事被破壞,那么自己的努力也就白費了,長嘆一聲道:“好吧!以地換將,也是我提的。我就留下來,與王上會會馬服君?!?br/>
“有請馬服君?!壁w王丹有了主心骨,頓時松了一口氣。
馬服君聽聞燕國不顧兩國歲月交好,以及燕、趙聯(lián)姻,竟然出兵犯趙的消息,怒不可遏。然,他左等右等,趙王和太后下達北擊燕國,收復失地的政令。誰知卻得來一個消息,太后、趙王和平原君不用本國將領(lǐng)出兵擊燕,卻用濟東之地,換取齊將安平君。
秦國趁著先王喪期伐趙,趙國內(nèi)政不穩(wěn)。趙國聯(lián)合齊國抗秦,馬服君倒還能想得明白。然,燕國犯趙,趙國定能靠本國之力,捍衛(wèi)疆土。馬服君怎么也沒想到伐燕,還要用地換他國將領(lǐng)。
馬服君去太后寢宮,分說利弊。趙太后一邊認真聽取了他的意見,另一邊以身體不適,也沒做決斷。馬服君見趙太后身體不適,也不多加叨擾,主動請辭。
出了趙太后寢宮,馬服君腦海想到一個人,那就是先王同母弟,趙王丹的叔父平原君。當馬服君來到平原君府邸,卻聽聞平原君入宮了。
于是,馬服君直接入宮,面見趙王丹,卻被侍衛(wèi)攔了下來。馬服君想起以地換將之事忿忿不平,執(zhí)意要見趙王丹。
馬服君進入大殿,對著趙王丹行了一禮。趙王丹也知馬服君的名聲,不敢怠慢,連忙回禮。平原君主動行禮,打招呼道:“見過馬服君。”
馬服君冷聲道:“平原君也在?!?br/>
趙王丹問道:“不知馬服君見寡人,是為了何事?!?br/>
馬服君直言道:“臣聽說王上打算割裂濟東令廬、高唐、平原陵等五十七座城池為條件,換取齊國安平君為將,北擊燕國。臣,不知是真,是假。故而,進宮來問王上。”
趙王丹不敢迎視馬服君那道威逼的眼神,含笑道:“不錯。寡人正有此意。”
馬服君見這件事是真的,厲聲道:“王上,此舉萬萬不可?!?br/>
趙王丹見馬服君神色突變,語調(diào)不穩(wěn)地問道:“馬服君,此舉有何不可?!?br/>
馬服君正色道:“我國人才濟濟,為將者眾,對付燕國,本國的力量足矣。我們怎能用濟東之地,換他國將領(lǐng),替趙出征。這件事,傳了出去,豈不是說趙國無人可用。這不是打了趙國的臉面。”
“這…”趙王丹也不想換將伐燕,但平原君和母后定下的計策,他也不敢違背。再加上,趙國無將能夠抵擋燕將高陽君。趙王丹又不能明說這些緣由,只好向平原君拋去一道求救的眼神。
平原君見王上應付不過來,笑著插話道:“馬服君所言,也沒什么錯。我有一言,馬服君可聽否?!?br/>
馬服君問道:“平原君也贊成以地換將?!?br/>
平原君道:“是?!?br/>
馬服君抬手道:“我倒要聽聽平原君的高論。”
“高論談不上,愚見倒是有的。”平原君看著比自己年長,且威望比自己高的馬服君,心中少了點底氣,“馬服君可知,燕國最害怕的人是誰?!?br/>
馬服君問道:“是誰?!?br/>
平原君笑道:“能讓燕國害怕的人,除了安平君田單,還有何人?!?br/>
馬服君追問道:“平原君怎會認為燕人會害怕安平君?!?br/>
平原君凱凱而談道:“望諸君樂毅率五國之師破強齊,諾達而又強盛的齊國險些亡國。若非安平君火牛陣對抗燕國,力挽狂瀾,齊國豈能存活至今。齊國能夠復國、中興,安平君功不可沒。安平君的威名早已傳入燕國。安平君一人,抵得過千軍萬馬。我們用安平君伐燕,不是正合適嗎?”
“平原君之言,我豈能茍同。”馬服君道:“燕國伐我,我們不戰(zhàn),而割地換將,此舉,太過荒唐?!?br/>
平原君冷著臉道:“以安平君伐燕,怎會荒唐?!?br/>
馬服君顧不了平原君的臉面,痛斥道:“且不說,我國以地換將,會不會讓諸侯國覺得趙國無人可用。濟東令廬、高唐、平原陵地五十七座城邑這是成千上萬的將士用生命換來的。我們就這樣將將士用生命換來的疆土割裂之,這種行徑猶如覆軍殺將。臣,認為,此舉不足取。”
平原君抬高聲調(diào)道:“馬服君,燕國以宋人為將,此人能征善戰(zhàn),不好對付?!?br/>
“宋人之名,我倒聽過。此人雖善戰(zhàn),卻無遠大之謀,不足為懼。”馬服君語調(diào)完全沒有把宋人放在眼中,“我國將領(lǐng)眾多,沒有安平君依然能夠擊退燕國,保住疆土。王上若真的覺得無將可用,臣雖老,也愿為國出征,捍衛(wèi)疆土?!?br/>
“燕、趙兩國開戰(zhàn),戰(zhàn)事升級,定會死傷無數(shù)?!逼皆溃骸鞍财骄寡啵@是最好的方法。”
“安平君復興齊國,是有本事。然,此人之能,終歸有限。若不是燕惠王不信任望諸君,以騎劫等有名無實之人取代。安平君豈能光復燕國。”馬服君見趙王丹沒有說話,又道,“王上豈不知,安平君光復齊國,遇到樂英等人駐守的小城,卻久攻不下?!?br/>
平原君笑著問道:“馬服君這話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覺得馬服君這話是說安平君沒有什么能耐?!?br/>
馬服君高聲道:“我曾與安平君論兵,此人用兵之道,臣不敢認同?!?br/>
趙王丹神色有些詫異地問道:“馬服君曾與安平君論兵道?”
馬服君道:“臣問安平君,用多少兵,方能服天下。安平君認為,用兵在精不在多,兵士數(shù)目多會影響國內(nèi)農(nóng)耕,造成糧食供應困難,是自破之道。他說古之君王兵力不過三萬,便可令天下諸侯臣服?!?br/>
趙王丹想了想,問道:“安平君之言,很有道理?!?br/>
馬服君道:“此一時,非彼一時。姬周天下,諸侯成千上百。除了周天子鎬京和洛邑兩都大點,諸侯國的國都最大的城不過三百丈,最多的人口不過三千家,用三萬兵攻,或守,對將帥來說沒有困難。我說他不懂用兵,是因為他沒有看清時態(tài)?!?br/>
平原君問道:“不知馬服君認為要多少兵馬才能服天下?!?br/>
馬服君道:“十萬,二十萬,甚至是更多的兵馬,才能夠服天下。”
“十萬、二十萬。”趙王丹道:“要這么多?。 ?br/>
“當今天下,戰(zhàn)國七雄,千丈之城,萬家之邑。以三萬兵野戰(zhàn)未可言必勝,圍城更加不用指望。無論是齊宣王破燕都,還是齊閔王亡宋,或者是楚懷王亡越,甚至是先祖武靈王亡中山、擊北胡,那一次不是數(shù)十萬之兵。所以,臣認為安平君不懂世事,不懂用兵?!?br/>
趙王丹想了想,也覺得沒有哪里不對。平原君問道:“馬服君輕視安平君。莫非馬服君才是伐燕最佳人選。”
“不錯。”馬服君精神抖擻道:“沙丘宮難之時,為了避禍。我曾與望諸君、劇辛等人流亡燕國。燕昭王用人不疑,重用我等。我曾為燕國上谷郡守,熟知燕國地理和形勢。我領(lǐng)兵伐燕比安平君更適合。王上讓安平君領(lǐng)兵,有個隱患?!?br/>
趙王丹問道:“什么隱患?!?br/>
馬服君道:“安平君乃齊國人,伐燕定不會竭盡全力。”
趙王丹道:“我禮遇安平君,他豈不替寡人破燕?!?br/>
“伐燕成功,只會對趙國有利。趙國強大了,齊國就會有威脅。今日之齊,也是安平君之功,他更不會看著趙國強大,威脅到齊國。王上用他為將,安平君不盡心。如果燕、趙之戰(zhàn)曠日持久,對燕趙不利,對齊國有利?!瘪R服君高聲請命道:“臣雖老,血未冷。臣愿披甲上陣,擊敵衛(wèi)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