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云奇在第一眼看到這個女子的時候，腦海里只浮現(xiàn)了兩個字：禍水。

    　　穆容楓和穆容彥為她爭來搶去，柏云奇起初不過以為是兩個少年心性，見著了個姿色標致的便互不相讓，此刻親眼見到二奴時，他才明白，這原非少年心性可以解釋，這個女子真的有一種奪人心魂的能力，即便是他這個早已歷盡紅塵的人，也不免因她而產(chǎn)生了一絲心旌蕩漾。

    　　柏夫人非常不喜她，只一眼，她就表示：“她不能留在羅城，不能留在子卿身邊?！?br/>
    　　柏云奇嘆氣，“那就把她送回揚州城，還給楓兒吧。”他本就是要把她還給穆容楓的。

    　　柏夫人同樣表示反對，穆容楓雖然不是她親生兒子，可這些都是她親眼看著長大的，與親子無異，她既不能叫二奴禍害了子卿，同樣也不能讓她去禍害穆容楓。

    　　“那如何是好？”柏云奇問道。

    　　柏夫人絕情冷然，“她從哪兒來的，就送回哪兒去，不是那什么白水村嗎，把她送回白水村?！?br/>
    　　柏子卿聞訊，跪到了爹娘的面前，他喚醒了二奴，無論她如何禍水，他都絕不會再放手讓她離開。

    　　“孩兒別無所求，只求爹娘讓孩兒留下霜奴，霜奴只是長得太過漂亮，她的心地其實很善良?！?br/>
    　　柏夫人平日對柏子卿無所不應(yīng)，簡直到了溺愛的地步，可唯獨面對這件事時，柏夫人卻是冷面無情，毫無商量的余地。

    　　她說：“你才跟她相處幾天，怎么知道她心地就很善良，就算她的心地真的善良，只看她人尚未醒，就已把穆氏兩兄弟鬧得奔波不定身陷囹圄，她就不是個好女子。”

    　　“這如何能怪她呢，娘？”柏子卿覺得痛心，人既然未醒，即便怎樣的禍事災(zāi)難，也不是她的錯。

    　　柏夫人站起身，拂袖道：“我說不行便是不行，你尚未及冠，若真想娶妻，讓你父親先給你定下一門來，你身邊侍婢也不少，要誰都可以，就是不能要這個霜奴?！?br/>
    　　柏子卿站起來，突然覺得自己的娘很不可理喻，如果他想娶妻，早就可以讓父親給定了，他若要侍婢，也不會等到今天，他想娶霜奴不是因為他想娶妻，他想要霜奴也不是因為那些俗世里的男歡女愛，他僅僅只是想娶她而已。

    　　夾在中間的柏云奇想了一個折衷的法子，“不如這樣，就先讓這個霜奴在這里住上幾天，我們就看看再說，興許真是我們想錯了。”

    　　很明顯，柏云奇偏袒了二奴，大約也是出于一些不可言說的理由，他決定暫且地把二奴留在羅城。

    　　柏夫人怎會不知道他的那點心思，所有的男人都是一個樣，即便是不屬于自己的女人，只要是個有姿色的，總想留在身邊多看幾眼，更何況還是二奴這種超凡脫俗的絕色美女。

    　　柏夫人忿忿地甩袖奪步離去。

    　　二奴在柏子卿的清輝苑偏房里住過一個晚上，次日午時間，柏子卿正在小院里手把手地教二奴吹笛，柏夫人的貼身大丫鬟綺竹就來傳達柏夫人的指令。

    　　“夫人說，從今天開始，霜奴要到夫人的雅風(fēng)苑去伺候，還請小公子放人吧?！?br/>
    　　二奴從柏子卿的懷里出來，面帶不舍地要跟綺竹去，柏子卿拉住她的手，“沒事的，我去跟娘說，讓你在我的清輝苑伺候?！?br/>
    　　二奴攔住了他，雙目盈盈地看著他，“我還是去吧，子卿相公，夫人本來就不喜歡我了，如果你再去，她一定更討厭我了。”

    　　“可是……”

    　　二奴笑著說：“我去夫人那里，又不離開，子卿相公要是想我了，可以來看我呀?！?br/>
    　　明明知道她不離開，她還在這個羅城內(nèi)苑，聽著她輕松的笑語，子卿的心卻還是有些微微地刺痛，不知為何，二奴給他的感覺就是有些痛，有些不舍。

    　　可她看起來分明是很開朗的樣子。

    　　二奴回頭看了一眼柏子卿，微微一笑，跟著綺竹往雅風(fēng)苑去。

    　　大約是考慮到二奴是大奴的妹妹，柏夫人沒有讓她做雅風(fēng)苑的粗使丫環(huán)，只讓待到苑里做一些并不繁重的工作，雅風(fēng)苑一共有七個丫環(huán)，除過綺竹這個貼身丫環(huán)以外，還有三個傳喚丫頭，就是專門負責(zé)跑腿不干活的，剩下三個，一個負責(zé)花木澆灌剪枝，一個負責(zé)屋里清掃擺設(shè)，一個負責(zé)院子清理整頓，而二奴的工作就是幫著搭手就可以。

    　　其實這個工作一點也不輕松，工作量是不大的，不必像那幾個粗使丫環(huán)一樣從早干到晚沒個停歇，但實際上苑里哪個丫環(huán)都可以隨處指使她，所謂搭手，就是幫忙，柏夫人也沒列出幫忙的標準，自然丫環(huán)們覺得自己需要幫忙了，就會把二奴叫來幫忙。

    　　也不知道柏夫人是不是故意這么做來懲治她的，雅風(fēng)苑就除了綺竹態(tài)度對她稍好一些，其他幾個丫環(huán)都是對她呼來喝去，尤其是天天在院子里不停地去打掃那花木丫環(huán)弄下來的臟物的丫環(huán)石梅，早就心懷怨忿，便把一股子氣都撒在二奴身上，每有臟物掉在地上，石梅也不去掃，只一聲大喝“霜奴”，霜奴跑來，她就指著那臟東西，說：“去把它撿起來?！倍腿グ阉鼡炱饋砣拥?。

    　　花木丫環(huán)枝翹就一旁呵呵地笑，回頭看看石梅，對二奴說：“霜奴，你別理她，那墻上有根蔓好像壞了，你去搬個凳子來，我上去瞧瞧?！?br/>
    　　二奴依言到屋里去搬凳子，還沒搬起呢，就被打掃內(nèi)屋的丫環(huán)花柯一腳給踩了下去，“我才擦干凈，別動?！?br/>
    　　二奴撓撓腦袋，覺得這個事情有些麻煩，“我等會兒再給你擦干凈好不好？”

    　　花柯挑挑眉，拿手掃了一圈她還沒擦過的東西，“行，那你幫我把這些都擦了?！?br/>
    　　柏子卿來看二奴，二奴正在屋里埋頭苦干，只聽到外面石梅的一聲嬌喚：“小公子?！?br/>
    　　二奴扔掉手里的抹布，不顧后頭花柯的叫聲，匆匆跑出去，喜上眉梢地叫了一聲：“子卿相公?！?br/>
    　　柏子卿看到她有些蓬頭垢面，臉上不知從哪里沾上的一片灰漬，越發(fā)顯得她伶俐可愛，不由得笑出了聲，“你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他用手給她拂去臉上的灰漬。

    　　二奴笑著說：“我在干活呢，你怎么來了呀？”

    　　“我來看看你，在這里還好嗎？”

    　　“挺好的，就是……”二奴絞絞手指頭，含羞笑說，“有點想你。”

    　　柏子卿的雙眼笑成輕柔的彎彎弧月，“你再堅持兩天，我已經(jīng)跟父親說了，讓你回來我的清輝苑?！?br/>
    　　“哦，大將軍怎么說呢？”

    　　“爹答應(yīng)著說好的，只是娘這邊還沒同意，大概再過兩天，她也就同意了?！?br/>
    　　二奴揮手送走了柏子卿，一轉(zhuǎn)身就撞見身后正橫眉怒目盯著她的花柯，活沒干完，居然就去跟小公子打情罵俏，該打。

    　　花柯?lián)Q了笑臉，“小公子對你可真好呢。”

    　　“挺好的?！彼c點頭。

    　　幾個丫環(huán)聽她這么自夸自擂地一說，就覺得她好不要臉，石梅說：“你倒霉了，霜奴，連小公子的主意你都敢打?！?br/>
    　　“為什么說我倒霉了？”二奴奇怪地問她。

    　　石梅露出鄙夷的神色，看看她額上妖艷的刺青，“別以為你漂亮，小公子喜歡你，你就了不起了，喜歡小公子的人從南到北也排不完，你讓小公子喜歡上了，不曉得有多少人恨不得拆你的骨抽你的筋。”

    　　二奴打了一個哆嗦，“有這么夸張嗎？”

    　　柏夫人在雅風(fēng)苑的時候，二奴就會沒事做了，三個丫環(huán)一個沒來叫她幫忙，她自己跑去要求幫忙，也都被丫環(huán)們給好言退了回來，柏夫人看到二奴無所事事地在雅風(fēng)苑里瞎逛，心中更是添堵幾分。

    　　這兩天，柏云奇勸著她把二奴還給柏子卿，就讓她去清輝苑伺候子卿，柏夫人原還想著看她的表現(xiàn)，若是個勤快識時務(wù)的，只要不惹事，還回去也就還回去了，這一下看來，這二奴絕計是還不得的，游手好閑，妖冶媚惑，絕對是個害人不淺的狐貍精。

    　　“夫人，甄小娘子來了?！本_竹從外面進來，對正在臥榻小憩的柏夫人小聲稟報。

    　　柏夫人睜開眼，眼里閃過一抹喜色，起身笑道：“甄兒來了？”

    　　綺竹點點頭，帶著大丫鬟式的笑容，“甄小娘子說來了江陵城后沒來看看夫人，心里頭一直過意不過，今兒來給夫人賠不是來了?！?br/>
    　　說話間，一個生了一張俏麗容顏，笑起來唇邊泛起兩顆小梨花窩的妙齡少女踩著輕盈的步伐走了進來

    　　“姨母，甄兒來看您了。”少女輕快的身影閃到柏夫人身側(cè)，親熱地挽著她的手臂，溺倒在她懷里。

    　　柏夫人寵溺地拍了拍她的小腦瓜子，“你這個調(diào)皮的丫頭，怎么這么長時間不來看姨母，心里還有沒有姨母了？”

    　　這個叫甄兒的少女“嚶嚀”一聲，撒嬌道：“瞧姨母說的，姨母要是不相信甄兒，甄兒就把心掏出來給姨母瞧瞧?！?br/>
    　　“行了，你這個孩子，就會甜言蜜語哄你姨母開心，來，讓姨母看看，我們的甄兒有沒有變得更漂亮了?！?br/>
    　　甄兒直起身來，一雙靈活晶亮的大眼睛閃著羞澀的光芒，“姨母，我剛才進來的時候，看見有個丫環(huán)長得好漂亮啊，她是誰啊，怎么以前在揚州城的時候沒見過呢？”

    　　一提到二奴，柏夫人的臉色就有點微微地下沉，“一個丫環(huán)而已，誰不誰的，有什么要緊?！?br/>
    　　甄兒偷眼去看一眼旁邊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二奴，心里覺得好生奇怪，這么漂亮的丫環(huán)放在這羅城內(nèi)苑里頭干粗活，是不是太暴殄天物了一些呢？也不知道子卿哥見過她沒有？

    　　甄兒心里不覺哼了一聲，要是被子卿哥瞧見，他肯定又要憐香惜玉，把她討了去的，他以前就喜歡把將軍府里所有好看的丫環(huán)都討到自己身邊去。

    　　“夫人，小公子來了?！本_竹又來回稟。

    　　甄兒聞言，欣喜地跳了起來，忽而看見那旁的二奴似乎也跟她一樣跳了起來，兩人對眼之間，二奴斂回欣喜的眼神，退回一邊。

    　　甄兒嬌哼一聲，往外迎去，“子卿哥。”她習(xí)慣性地摟住柏子卿的手臂，跟他一起走進來，柏子卿撥掉她的手，瞥眼看見旁邊的二奴隱隱與他微笑，柏子卿微微回笑，兩人的含情脈脈無疑都落進了甄兒靈動的眼里。

    　　果然是這樣，她忿忿地想。

    　　“子卿，甄兒難得來一回，你就陪她好好聊聊，出去玩玩也行。”待兩人在柏夫人兩側(cè)落座，柏夫人極欲撮合地說。

    　　“好啊，”甄兒喜悅地說道，“前些天爹因為二哥的事，連我也一起給禁足了，真不公平，子卿哥，我還沒到江陵城好好玩過呢，你陪我去玩一玩吧。”

    　　甄兒說的爹和二哥，便是之前大鬧了一場的穆南柯和穆容彥，甄兒是穆南柯最小的女兒，叫穆容甄，今年十五，眼下正是準備說親的時候。

    　　柏云奇夫婦一直猶疑不定，不知該把穆容甄說給子謙好還是子卿好，子謙已有十八，及冠可娶妻了，而子卿還要再等兩年，柏夫人看得出來穆容甄的意思是想多等一年，等子卿及冠了以后，把她說給子卿的，可柏云奇卻想把穆容甄嫁給柏子謙。

    　　穆南柯也說不上來哪個好，哪個都好，又哪個都不好，總是很矛盾，所以至今兩家人還沒個定論，主要是穆南柯只有一個女兒，若有兩個，就分別嫁一個，就怎樣都好了。

    　　柏子謙倒是愿意娶她的，可是柏子卿不想娶她。

    　　他不太喜歡穆容甄，有一種時刻被她操控的感覺。

    　　比如像現(xiàn)在，柏子卿就覺得自己好像就應(yīng)該陪她去玩似的，即使自己根本不想去。

    　　“這些天爹讓我辦個樂坊，怕是沒有時間，甄妹不如去找大哥陪著去吧，他比我更知道江陵城哪些地方好玩?！?br/>
    　　柏子謙一天到晚都在外面玩的，要玩，找他最合適不過。

    　　穆容甄不高興地拉下了臉，“我不喜歡他的那種玩法，就知道跟人去比車，比來比去，不就是那樣嗎，有什么好玩的?！?br/>
    　　柏子謙是個馬車發(fā)燒友，用各種珍奇玩物來裝飾車，又找各種寶馬去拉他的車，總之，一要奢華到極致，二要快速到無人能及，柏云奇每個月也沒有給他多少月用，不知道他這些錢都是打哪兒來的。

    　　柏夫人拍著柏子卿的手，“去吧，子卿，你的那個樂坊就讓它停一停，礙不了什么事?！?br/>
    　　來到街市，穆容甄宛如出了籠的鳥，歡喜地四處貪看著。

    　　穆容甄原不是如此輕佻性情，全是因著柏子卿陪著的關(guān)系，才顯得這般心花怒放。

    　　“子卿，你看這對珍珠耳環(huán)好不好看？”

    　　“好看?！?br/>
    　　“那你買給我好不好？”

    　　柏子卿讓隨從掏錢買了。

    　　“子卿，你看這只白玉鐲子好不好看？”

    　　“好看?！?br/>
    　　“那你……”

    　　不等穆容甄說完，柏子卿讓隨從掏錢買了。

    　　“子卿，你看……”

    　　“好看?！?br/>
    　　“什么好看，我是讓你看那邊有游船，我們?nèi)プ貌缓?？?br/>
    　　兩人去坐游船。

    　　“子卿，你看……”

    　　柏子卿快要受不了了，“你又看到什么了？”

    　　“水里有魚呢?！?br/>
    　　這不是廢話嗎，水里沒魚，難道地里才有魚嗎？

    　　“我們?nèi)メ烎~吧，好不好？”

    　　柏子卿讓槳夫把船劃到岸邊，上岸走人。

    　　穆容甄追上來，問他：“你怎么了，子卿哥？”

    　　“累了，回去了。”

    　　穆容甄看他臉色不好，想用手去探探他的額頭，卻被他很不耐地躲開了。

    　　“喂，子卿哥，你沒這么討厭我吧？”穆容甄瞧出他的嫌氣，氣忿忿地停下了腳步，叫道。

    　　柏子卿頭也不回，“我不討厭你，只是有些煩?！?br/>
    　　“那就是討厭?！蹦氯菡绱蠼?。

    　　“那就討厭吧。”柏子卿頭也不回，淡淡地說。

    　　“子卿哥，你再往前走一步，我就從這里跳下去?！碧滤?。

    　　柏子卿只得停了腳步，轉(zhuǎn)回身來，面色卻是很疲憊，“走了，甄妹，回去了?！?br/>
    　　穆容甄跑上來，“你這么急著回去，是不是急著去看她？”

    　　“看誰？”

    　　“就是那個，臉上有刺青的丫頭?！?br/>
    　　柏子卿招來馬車，上了車，“原是要去看她的，現(xiàn)在也看不著了?！?br/>
    　　柏子卿在車里等了一陣，不見穆容甄上來，掀了簾子來，看見穆容甄不見了，四處望一望，瞧見穆容甄自己叫了車回去了，也就不再計較，獨自回了羅城。

    　　二奴悶悶地坐在雅風(fēng)苑偏房里，和那三個丫環(huán)住同一屋，三個丫環(huán)都已經(jīng)睡了，她還坐在桌邊，雙手托著下巴對著閃爍燭光發(fā)呆。

    　　她已經(jīng)看出來了，柏夫人要把那個甄兒和子卿撮合到一塊兒去，子卿不喜歡她，可是甄兒好像有點刁蠻，她那時候看她的眼神好兇呢。

    　　“霜奴，睡覺啦?！?br/>
    　　“我不困，你們先睡。”

    　　“不是，我是說你點著燈，我們睡不著啦，把燈熄了?！?br/>
    　　“哦，好吧。”

    　　二奴滅了燭，還好有月光，照進來，冷霜露華，映出樹上一只棲鴉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