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這個回答給了江路嘉重重一擊，要不是他現(xiàn)在身體沒有實質(zhì)，簡直惱恨得想一頭撞死，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怎么會突然轉(zhuǎn)到這個問題上來！

    “對不起啊……”他弱弱地表達(dá)。

    “這是發(fā)生過的事，我沒必要隱瞞，你也沒必要道歉。”蕭晚晴平靜地說，“那是我以為我生命里最后能看到藍(lán)天白云，能自由呼吸，能腳踏實地生活在地球上的一天，所以……在以后的日子里我曾經(jīng)千百次地回憶著那一天，所有的細(xì)節(jié)，只為了讓我能記住，我是蕭晚晴，是一個人類，不是一個漂浮在宇宙里的孤魂，我是有家的人，我的家鄉(xiāng)在地球?！?br/>
    江路嘉沉默了一陣子，小心翼翼地問：“那段時間，很難吧？”

    蕭晚晴不答，反而給他講起了別的：“宇宙當(dāng)中，有很多物種，不管是生活形態(tài)，還是風(fēng)俗習(xí)慣都是地球人無法想象的，有一個星球，被我們命名為龍尾星，整個星系像一條龍，它們的星球就位于尾巴上，是一個中級文明，之所以是中級文明，不是因為科技發(fā)達(dá)，或者像辰海星人那樣具有感知宇宙潮汐的能力，而是它們的種族具有一個天性，所有子民的思維是相通的，誰想一件什么事，就好像出現(xiàn)在yy頻道的公屏上一樣，所有人都能感知到，沒有秘密和隱藏，所以長年累月地進化下來，它們的思維變得單一而枯燥，除了必要的腦力勞動建設(shè)國家之外，幾乎沒有思考的能力，而恰恰是因為這樣，他們的星球很強大，軍隊?wèi)?zhàn)斗力也是非凡，社會上沒有階級之分，只有分工不同，可以說是萬眾一心，眾志成城?！?br/>
    江路嘉專注地停著，本來狂躁的精神力慢慢地平復(fù)下來。

    “它們對于人類很好奇，因為人類非常弱小，但是思想又非常豐富，腦電波的活躍程度是它們不敢想象的強大，它們不明白人類每天在想什么，這么低級的文明，為什么有這么多事可以思考，于是就抓走了人類，當(dāng)成……怎么說呢？就好像一本書，一個游戲，一場電影，吸收人類的腦電波這對于它們來說是一種娛樂方式，太吸引人了，近乎藥物上癮一般，只要沾上，就無法擺脫?！?br/>
    江路嘉覺得自己的身體仿佛有實質(zhì)了，因為他感到了窒息一般的痛苦，那是從蕭晚晴不帶任何情緒的描述中迸發(fā)出來的，通過廣袤宇宙漫漫長路終于傳遞到地球上的，多少冤死靈魂的無聲吶喊。

    “如果……書讀完了呢？”他顫抖著問。

    蕭晚晴平淡地說：“有趣的書，會留著反復(fù)翻閱，看完一遍就不想再看的書，可以借給別人，等到書翻得破破爛爛了，就丟到垃圾堆里人道毀滅?！?br/>
    “組長……”

    “我啊，我盡力把自己變成一本有趣的書，這樣可以活得長一點。”蕭晚晴的信號開始變得飄忽不定，江路嘉覺得自己似乎聽見了一聲嘆息。

    “組長，你很堅強?！?br/>
    “謝謝，雖然我回到地球之后，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是‘這孩子真可憐’?！?br/>
    “不！沒有經(jīng)歷過你這樣的遭遇的人，只是在地球上過著他們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小日子，想象著你的痛苦的人，沒資格說你可憐！這種同情太廉價了，你是非常堅強的女性，人們給予你的應(yīng)該是欽佩和尊敬！”

    蕭晚晴淡淡地說：“其實怎么看我無所謂，只要活著才是最重要的?！?br/>
    她丟下一句話：“睡吧，記住我的話，活下來?！?br/>
    蕭晚晴步入特勤組大廳的時候，感到氣氛有點古怪，苦魚斂目垂眸，露出一副不大自在的模樣，火苗兒連手機都不刷了，一副全身心地?fù)湓诠ぷ魃系臉幼樱鯒髌疵虬踩鸷褪寡凵?，桃花眼都快抽筋了?br/>
    她站在當(dāng)中環(huán)視了一圈，冷冷地問：“什么事？”

    安瑞和惱火地一推椅子站了起來：“好嘛，我來嘛！什么得罪人的事都讓副組長干，你們當(dāng)吃瓜群眾，拿我頂缸是吧？”

    他運了運氣，開門見山對蕭晚晴說：“江博士的母校打好幾次電話了，通知他馬上畢業(yè)典禮就要舉行，到時候是見人啊還是見尸啊，組長你給我們個準(zhǔn)話！我們國九局的任務(wù)之一就是不能驚動大眾，所有的事都要有個正當(dāng)理由，現(xiàn)在一個大活人不見了，總得對學(xué)校有交代吧？”

    “急什么，不是還有三天嗎？”蕭晚晴繞過他，準(zhǔn)備回自己位置上去。

    安瑞和發(fā)急地說：“組長，我知道你還不肯放棄最后一絲希望，可是你也得面對事實！楊處長已經(jīng)說了，不可能了！病毒到現(xiàn)在都很頑固，是殺滅不了的！你得承認(rèn)這一點！”

    “是啊?！笨圄~難得地也開口表示，“讓江博士結(jié)束治療吧，這樣下去，他承受不住的?！?br/>
    王楓小心翼翼地說：“組長，我知道你對我們每一個人都很有同事情誼，今天換成別人，你也肯定會這樣堅持到底的，我們很感動，真的，但是……該停止的時候就停止吧，不然江博士現(xiàn)在這樣，不是治病救命，是在折磨他啊。”

    蕭晚晴站住了，轉(zhuǎn)身冷冷地看著他們：“我絕不放棄?！?br/>
    安瑞和看到她的眼神，徹底投降了，抬手指著頭頂：“哪，別說我這個副組長不支持你工作啊，軍師今天偷偷告訴我，楊處長提交了中斷治療的申請，局長搞不好已經(jīng)批復(fù)了。”

    他話還沒說完，蕭晚晴已經(jīng)轉(zhuǎn)身，一陣風(fēng)地奔了出去。

    蕭晚晴很少像今天這么失控，她一路飛奔席卷過醫(yī)務(wù)處的時候，把路過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交頭接耳討論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事。

    等到了治療室門口的時候，居然兩扇門沒有自動打開，蕭晚晴毫不猶豫地呼叫：“軍師，開啟我的權(quán)限，強行開門！”

    “是！”

    軍師利落地把大門打開，蕭晚晴一步踩進去，帶著無邊殺氣，無遮無掩地散發(fā)開來，讓室內(nèi)本來就冰冷的空氣下降了好幾度。

    她看著在操作臺前的楊處長，冷冷地問：“什么意思？”

    楊處長佯裝無害地攤手道：“每天例行檢查，怎么了，蕭組長？”

    “把你的手從控制按鈕上拿開?！笔捦砬缭挷欢嗾f，直接發(fā)號施令。

    楊處長哼了一聲，雙手絲毫沒動地方：“蕭組長，過分了吧？這是醫(yī)務(wù)處，不是你特勤組，我正在執(zhí)行一個醫(yī)生的職責(zé)，你過來橫加阻攔是什么意思？”

    蕭晚晴眉毛微挑：“楊處長，不是心虛的話，你何必對我說這種話？大家不是一直客客氣氣的嗎？撕破臉皮也不是在這時候吧？你這是要提前開場？預(yù)料到我會生氣？”

    她說話的時候陡然發(fā)動精神力，硬生生地把楊處長從操作臺前拽開了一米有余，然后一個箭步?jīng)_上去，目光飛快地掃視了一眼，還好，停止的程序雖然已經(jīng)編好，但是還沒有下達(dá)指令。

    “蕭晚晴！”楊處長被拽得一個趔趄，也沒了跟她虛與委蛇的耐性，暴跳如雷地說，“你到底要干什么?。俊?br/>
    “我要救他！”蕭晚晴斬釘截鐵地說，“軍師，取消指令！”

    “你敢！”楊處長吼了一聲，然后壓著火氣，近乎低聲下氣地懇求，“蕭組長，不要再繼續(xù)了，他真的承受不了了，你看看記錄，最近三天，他腦電波狂暴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頻率越來越頻繁，是，你是能讓他平靜下來，可是真等到24小時都開始飆升的時候，你再有本事也沒辦法了！”

    他情不自禁地哽了一下：“你只是外部因素，真要能堅持保持腦電波的平穩(wěn)還得靠他自己，現(xiàn)在很明顯，他不行了！你真想得到一個瘋子嗎？”

    蕭晚晴抿著嘴，一言不發(fā)，只是警惕地守在擦做臺前，目光兇狠，指了一下門，示意他出去。

    這時候大門卻無聲無息地開了，葛局長走了進來，看到這個情況，目光黯淡了一下，隨即又故作無事地說：“蕭組長，楊處長的申請，是我批準(zhǔn)的，這件事由我負(fù)責(zé)，你……不要再犟了?！?br/>
    “誰的命令也不行！”蕭晚晴臉色雪白，執(zhí)拗地守在原地，“我一定要他活著，健康地活著！”

    葛局長微閉雙眼，把聲音放低，輕聲地說：“不要這樣，還有別的辦法的……你不要這么固執(zhí)，事情不會有你想的那么壞?！?br/>
    “沒有辦法了?！笔捦砬缏曇舾停齑轿⑽⒌仡澏吨?，猶如神經(jīng)質(zhì)一般地強調(diào)，“只有這條路……只有他，我不能放棄……我必須救他?！?br/>
    “晚晴！”

    他們正在僵持不下，忽然操作臺上的報警裝置嗚嗚地響了起來，蕭晚晴猛地驚覺，沒有回頭就已經(jīng)看見乳白色的精神力從冬眠艙的位置鋪天蓋地侵襲而來，比過去任何時候都來勢洶洶，頃刻之間席卷全室，墻上的各種器材都被拖拽得吱嘎作響，固定支架搖搖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被從墻上拉下來摔個粉碎。

    “開始了！”楊處長大聲地叫了起來，“腦電波狂暴！！”

    葛局長鐵青著臉看著這一幕，目光中是全然的痛惜和遺憾。

    “局長！”楊處長險些被無形的精神力給沖擊得倒在地上，一邊穩(wěn)定身體一邊艱難地說，“別猶豫了！必須停止治療！不然就晚了！”

    葛局長下定決心，腮幫子狠狠地繃了一下，威嚴(yán)地說：“軍師，對蕭晚晴實施限制屏障?！?br/>
    “是?！?br/>
    蕭晚晴在軍師這個字剛出口的時候就已經(jīng)敏捷地一跳，整個人像一支利箭劃破長空，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奔冬眠艙，落地的時候她單手扣住艙蓋，死死盯著里面江路嘉沉睡如死的面容，精神力全開，毫無保留地全數(shù)放了出來，強行鎖定住江路嘉的腦電波，同時嘶聲大喊：

    “江路嘉！你給我聽好了！你這樣的日子我過了整整三年！你所有的感受我都經(jīng)歷過，只會比你更痛苦，我熬過來了，沒有默默無聞地死在外星，你現(xiàn)在還在地球上呢！還有這么多人關(guān)心你呢！不是說欽佩我嗎？那就學(xué)我?。「乙粯訄詮姷鼗钕聛?！做不到你就是個懦夫！不要回來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