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千陽向來有話直說，但此時卻發(fā)不出聲了，最后目光重新落在卷子上說：“你怎么黏黏糊糊的，害我出一身冷汗?！?br/>
    聶維山也繼續(xù)做題：“那不說了，寫完作業(yè)之前誰也別說話。”

    房間內(nèi)十分安靜，只能聽見倆人翻書和寫字的聲音，尹千陽甭管會不會但寫得挺上勁，聶維山也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這一整天確實聽話，傍晚時分只剩下作文沒寫，尹千陽拿出語文筆記本，邊翻邊說：“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小竅門，平時把一些典型的人物記下來，然后寫作文的時候就能作為例子用了，特簡單。”

    聶維山搶來看：“司馬遷、史鐵生、富蘭克林、鐵凝……”

    “我現(xiàn)在沒有司馬遷都寫不成作文?！币ш栂鹿P寫了題目，然后編了三行，“第一段三行搞定，前兩行云里霧里來那么一句，最后一行說清楚要表達什么?！?br/>
    聶維山樂了，問：“接著呢，陽陽老師？”

    “接著就寫事例論證嘛，司馬遷先上！”尹千陽開始折騰司馬遷，“要分步驟，司馬遷是誰，司馬遷怎么了，司馬遷怎么那么厲害，最后把司馬遷扯到我要表達的主題上。”

    一大段已經(jīng)嘟囔著出現(xiàn)在了紙上，聶維山都沒發(fā)覺自己滿眼敬意。尹千陽扭頭瞧了眼，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得意更多，說：“下一個寫女的吧，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就張海迪好了，身殘志堅。”

    聶維山見縫插針道：“你改天找女同學(xué)一起寫作業(yè)，看看累不累?！?br/>
    “找我姐就行，能累死我?！币ш栒f完瞅瞅門口，怕尹千結(jié)聽見。三大段在講解中完成了，尹千陽特有成就感，輕咳道：“這不眨眼就到頭了么，下面來一段說唱，最好用一組排比句，排得好不好沒關(guān)系，把老師排暈，最重要的是得有感情，表現(xiàn)出強烈的情感?！?br/>
    字?jǐn)?shù)已經(jīng)夠了，聶維山問：“您的短篇作品完結(jié)了？”

    “還沒，還得再來兩句結(jié)尾，那叫什么來著？”尹千陽又翻開筆記本，“噢，鳳頭豬肚豹尾，開頭要像鳳凰的腦袋，華麗好看，中間內(nèi)容要像豬肚子那么充實豐滿，結(jié)尾要像豹子尾巴短小有力?？次襾斫Y(jié)個尾，兩行搞定，收束有力，回味無窮。”

    一篇作文就這樣完成了，尹千陽心滿意足地蓋上筆帽，然后把卷子放到聶維山面前，說：“你可以參考參考，但是不要抄，我很注重版權(quán)的?！?br/>
    聶維山推回去：“那我還是不看了吧，不看最保險?！?br/>
    尹千陽累得趴在桌上：“說實在的，學(xué)這一天比訓(xùn)練還折磨人?！彼f完朝聶維山眨眨眼，“你給我按摩按摩肩膀吧，按完我再給你按?！?br/>
    聶維山把尹千陽連人帶椅子挪到身前，然后給對方捏肩，手中的肩膀連二兩肉都沒有，肩胛骨與鎖骨都能清晰感受到，他說：“硌手，別再給你捏碎了?！?br/>
    尹千陽舒服得閉著眼：“我問教練練肌肉要多長時間，他說我得先增重，以后去食堂我要多吃一張肉餅?！?br/>
    晚上吃完飯聶維山回去寫作文了。尹千陽躺在沙發(fā)上玩手機，后來尹千結(jié)從臥室出來，他便蜷縮著騰地方給他姐坐。

    尹千結(jié)手上拿著一罐面膜，坐下后就開始涂，問：“今天寫完作業(yè)了嗎？不會的圈起來，明天我給你講。”

    尹千陽懶懶地應(yīng)了一聲，說：“你整天臭美怎么不影響學(xué)習(xí)呢?！?br/>
    “我涂個面膜就是臭美了？”尹千結(jié)掐著尹千陽的耳朵把人拽起來，然后把尹千陽的劉海撩上去扎成一個揪，“別動，我給你也抹抹?！?br/>
    尹千陽安生待著讓他姐玩弄自己，說：“小時候你想跟我玩兒了就折騰我，不想跟我玩兒了就把我掐哭，再跟媽告狀說管不了。”

    尹千結(jié)把對方鬢邊的碎發(fā)掖到耳后：“你知道你小時候多煩人嗎？非要站在胡同口的小石獅子往下跳，還讓我接著你，來回跳二十幾回沒完沒了，累死個人?！?br/>
    尹千陽開始樂：“然后你就等我跳的時候突然閃開，害我直接砸地上了。”

    尹千結(jié)也樂，樂完說：“下個月我有個學(xué)期實習(xí)，到時候忙起來沒空管你，先約法三章，要是再退步的話真的要報補習(xí)班了，我做兼職那家還能給你打折。”

    “下個月？”尹千陽敷著面膜說話不利索了，“我下個月有比賽，是我進田徑隊后的第一場比賽，本來還想讓你和小山去看呢?！?br/>
    尹千結(jié)安慰道：“到時候再說吧，不急?！?br/>
    往常的禮拜一早晨聶維山和尹千陽都格外忙碌，因為要早點兒到校補作業(yè)，這周破天荒的都完成了，倆人甚至悠哉地去食堂吃了頓油條。

    吃完直接上操場參加升旗儀式，結(jié)束后回教學(xué)樓的路上尹千陽說：“我下午要去訓(xùn)練，你把作業(yè)幫我收好，晚上我去找你要?！?br/>
    聶維山答應(yīng)道：“知道了，我聽秦展說你們下個月有比賽？”

    “嗯，小比賽?！币ш柣卮鹜攴磻?yīng)過來，“秦展跟你說的？你倆一起住農(nóng)家樂混熟了？”

    “五成熟吧?！甭櫨S山說了一句，還想再說什么的時候進教室了。

    第一節(jié)課上歷史，歷史老師最年輕，罵人卻最厲害。聶維山感覺手機在兜里振動了好幾下，等下了課才敢拿出來看，真是不能背后說人，居然都是秦展發(fā)的。

    “山哥，最近還去練攤兒嗎？我可以幫忙?！?br/>
    “后天下午足球隊在體育館比賽，你愛看足球嗎？”

    “聽千陽說你會做手串，我想來一條，能打八折嗎？”

    聶維山盯著屏幕尋思了會兒，回道：“不去、不愛、不能?！被赝暧钟X得這樣不太禮貌，畢竟都是朋友，就算打架也是八百年前的事兒了。

    于是他又補了一條：“可以打七折。”

    秦展秒回：“謝謝山哥！改天找你玩兒！”

    兩天后的下午尹千陽照常去訓(xùn)練，到了操場卻發(fā)現(xiàn)人數(shù)只有平時的一半，連教練都少了倆，做完熱身活動后還沒等全人，正撒癔癥的時候聽見了一聲口哨。

    “姐！”尹千陽看見他姐長發(fā)飛揚的站在操場外，抬腿瘋跑過去，“姐，你怎么來了！”

    “我去實習(xí)單位送檔案，正好經(jīng)過，就進來看看你有沒有認(rèn)真訓(xùn)練。”尹千結(jié)往操場瞧了眼，“就這么幾個人??？跟鬧著玩兒似的?！?br/>
    尹千陽剛要解釋，這時遠(yuǎn)處又傳來一聲“姐”，秦展騎著自行車經(jīng)過，說：“姐！你還記得我嗎？上回去你家吃炒飯那個！今天都去體育館看比賽了，咱們內(nèi)部人員還不要票，去嗎？”

    尹千陽立刻兩眼放光：“必須去?。　?br/>
    仨人一起去了體育館，場內(nèi)觀眾席已經(jīng)滿了大半，他們買了吃的和飲料，秦展講道：“今天是兩個市的體校足球隊進行友誼賽，其中一隊是咱們體校的，等會兒開始后咱們要給另一隊加油?！?br/>
    “什么，給另一隊？”尹千陽以為自己聽錯了。

    “沒錯，足球隊和田徑隊不對眼?！鼻芭诺年犛雅ゎ^解釋，“那幫牲口特別操蛋，跟我們的過節(jié)能整理本三十萬字的，反正下他們的面子就對了?！?br/>
    尹千陽趕緊問：“咱們跟哪個隊關(guān)系比較好？”

    秦展回答：“游泳隊，合穿一條泳褲的情誼，籃球隊也還行，因為籃球隊也煩足球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br/>
    比賽正式開始，尹千陽迅速融入集體，到了后半場嗓子都喊啞了。遠(yuǎn)在教室的聶維山正進行課間加餐，看到語文課代表發(fā)卷子便說：“把尹千陽的也給我就行?！?br/>
    卷子發(fā)下來，他翻了翻差點兒把紫米粥噴出來，尹千陽周六胡講八講了半天的的作文技巧，結(jié)果連個分?jǐn)?shù)都沒有，就四個字：跑題重寫！

    真他媽無話可說。

    七點來鐘比賽結(jié)束，田徑隊的要去聚餐，尹千陽十分想去，但想了想還是算了，說：“我要和我姐回家，下回聚餐我再去?！?br/>
    秦展說：“行，姐自己走我們也不放心，下個月比賽完再聚一次。”

    這話說的時候，誰也沒想到尹千陽同樣讓人不放心。

    快十一月了，天黑的越來越早，這會兒差不多已經(jīng)黑透了，觀眾散去把體育館外面圍堵得格外擁擠，尹千結(jié)說：“我去個洗手間，反正現(xiàn)在也走不動。”

    尹千陽拎著包在出口處等，等尹千結(jié)出來后倆人才往外走，大部分人已經(jīng)散去，尹千陽馱著尹千結(jié)拐到了體育館后面的路上。

    這條路年頭很久了，一直沒翻修過，路燈也不亮，但路旁的飯店都屬于市里有名的特色小吃，每天晚上便道和自行車道上都停滿了食客的車。

    “忒難走了，本來道兒就窄，車還都占了?！币ш栒扒邦櫤?，終于快到路口的時候又被一幫子人擋住了，那幫人浩浩蕩蕩地在前面走，擋著路又沒法超，“有點兒素質(zhì)行不行?。块W開閃開！”

    一嗓子吼完，那幫人停下轉(zhuǎn)了過來，為首的說：“誰他媽沒素質(zhì)？”

    尹千陽捏車閘，長腿支在地上：“誰擋著路誰就沒素質(zhì)，就欠來個三蹦子突突了你們！”他說完就被拽了一下，尹千結(jié)在后面說：“別惹事兒，趕緊回家?！?br/>
    可惜已經(jīng)晚了。

    對方走近抓住了他們的車把，然后看著尹千陽身上的隊服說：“田徑隊的啊，剛才看比賽感覺怎么樣?。渴裁赐嬉鈨喊∵€來給我們喝倒彩，就是他媽欠揍！”

    自行車被推倒在一邊，尹千陽護著尹千結(jié)退后兩步，尹千結(jié)拿出手機想要報警，另一只手緊緊拽著準(zhǔn)備沖的尹千陽。

    對方又有人說：“姐姐真漂亮嘿，報警沒用，派出所來人之前我們絕對已經(jīng)打完跑了，要不你陪我們一塊兒吃個飯得了？”

    “吃你姥姥！”尹千陽本來在克制，畢竟他姐還在身邊，這下徹底火了，掙開便沖到了對方跟前，照著對方胸口就是一釘鞋！

    頓時罵聲四起，尹千陽淹沒在七八個人之中，尹千結(jié)大聲呼救但沒人敢上前，眼看著尹千陽被踢到在地，頭臉也被打得流了血。

    喉嚨里泛起一股血腥味兒，尹千陽掙扎著爬起來又被踹倒，好幾只腳踩在他的背上和腿上，突然聽見尹千結(jié)的喊叫聲由遠(yuǎn)及近，下一刻就被死死抱住了。

    他姐在給他當(dāng)保護//傘。

    本來酸痛的雙腿重新蓄上了力，起身時手腕擦破了皮，尹千陽低吼一聲把尹千結(jié)護在懷里，兩個人試著跑出去卻被死死包圍著，拳頭落在身上，后背全是腳印，后腦勺還被足球砸了十幾下。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喊了聲“片警來了”，足球隊的牲口們跑走，尹千陽支撐不住坐在了地上，臉上的血已經(jīng)流到了胸口。

    他抓著尹千結(jié)的手問：“姐，我會不會破相啊……”

    尹千結(jié)胡亂擦擦眼淚：“破你個頭，說你什么好！”

    尹千陽翻個白眼快要暈倒，虛弱地說道：“跟足球隊的三十萬字又能加一篇番外了，我不會放過那幫孫子的?！?br/>
    收拾書包準(zhǔn)備放學(xué)的聶維山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回家吃完飯也沒等來尹千陽要作業(yè)，他把幾張試卷疊好拿上，起身要去送。

    聶穎宇蹦出來說：“哥，我也去，我自打表白后還沒見過千結(jié)，總不能以后老躲著走吧。”

    哥倆去了隔壁，進院就看見了水池邊上的血跡，聶維山腳步微頓，隨后快步奔向屋里，聶穎宇緊跟著進去，看清那姐弟倆后同時倒吸了口氣。

    “誰他媽干的！”

    幾乎同時喊出了聲，尹千陽看著聶維山，終于覺出痛來，開始吭吭唧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