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身材十分高大魁梧,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皮膚黝黑,眉毛極粗,眉下雙目如銅鈴一般,炯炯有神。趙存旭心里迅速地回憶了一番,確定自己并不曾見過他,而且他在江寧城除了高嵐的二叔外,也沒什么熟人,本想置之不理,但是看攔路這人的體型,心里有些發(fā)憷,也不好直接就走人,于是問道:“你家主人是?”
那壯漢粗聲粗氣地回道:“我家主人乃是趙大人在京中的故交,姓林。”趙存旭聽那壯漢說京中故交,心里便在琢磨會是誰,待聽那壯漢說姓林,心便沉了下去,京中姓林的與自己又打過交道的,想來想去就只有皇帝一家子了,只是不知這位壯漢的主人是哪位皇子,趙存旭雖然極不愿再與那些皇子沾上關系,卻也不得不應道:“我便隨你去吧,不過且等我一等?!闭f罷轉頭對吉祥道:“舅舅要去見個故人,你是隨我同去還是自去逛街?”
吉祥小時候便陪著舅舅見過不少官場中人,總是千篇一律的虛偽奉承,吉祥對這一套十分厭煩,于是道:“我還是自去逛街吧,不過一會兒舅舅怎么找我呢?”趙存旭朝右邊指了指,道:“你朝這邊走,前面有個叫望月軒的酒樓,咱們晚飯時分在那里頭碰面,如何?”吉祥點頭應了,然后與小春一起朝前頭逛去。
先說趙存旭跟在那壯漢身后,一瘸一拐地進了一家茶樓,那壯漢領著他到了一處雅間門外,便讓他在外頭等著,自推門進去回話,然后才出來對趙存旭做了個請進的動作,低頭道:“趙大人請?!?br/>
雅間近門處立了一扇鏤空雕花屏風,趙存旭繞過屏風便見屋內的茶幾旁坐了兩個男子,年紀稍長的一個約莫二十多歲,五官清秀面容祥和,好看的嘴唇總帶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穿一身藍色長衫,露出內里白色衣裳的袖子,此時正斜斜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笑瞇瞇地看著趙存旭。趙存旭認得這人是大興國的六皇子林如許,以前在京中做官時與他打過幾次照面,不過卻沒什么交情,只是不知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江寧城。
另一個年幼一些的,面上無甚表情,一雙眸子冷冷清清,也是一身藍色的長衫,只是這長衫穿在六皇子身上便讓人覺得是溫熱的藍,暖和的藍,穿在這少年身上,卻覺得冷得滲人。這人趙存旭沒見過,也不好多看他,只瞄了一眼,誰知他卻一眼瞟了過來,正撞著趙存旭的目光,那眼神里一片冰冷,趙存旭心里莫名地生出幾分冷意,忙轉開眼朝六皇子見禮道:“草民趙存旭,見過六殿下?!?br/>
林如許笑道:“難得趙大人還記得我,若是我沒記錯的話,趙大人似乎是平縣人氏,怎地會來江寧城?”趙存旭苦笑道:“六殿下折殺草民了。草民眼下做些小生意,來江寧城拿貨?!绷秩缭S懶洋洋地點頭道:“原來如此啊,存旭還認得他嗎?”林如許抬手指了指那冷得跟冰坨子似的少年。趙存旭不得已又看了看那少年,卻實在想不出自己何時曾見過這樣的人物,只得茫然地搖了搖頭。林如許笑道:“這是我九弟,原先在京中你也是見過的?!?br/>
趙存旭汗顏,連忙向那少年見禮道:“草民見過九殿下。”趙存旭在京中的確是見過九皇子林如風的,只是那時他還是個天真可愛的小小少年,誰想到長大會成個冰坨子呢。
林如風淡淡地道:“不必多禮?!闭f完又轉頭對林如許道:“你們想來有話要說,我且出去走走,晚些時候再來找你?!闭f罷也不等林如許答應,起身抖了抖袖子竟然就這樣走了。趙存旭有幾分尷尬,心里更多的是不滿,心想又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林如許指了指空出來的那個位置,笑道:“存旭來坐?!壁w存旭忙拱手道:“草民不敢。”
林如許笑道:“存旭可是給我九弟嚇著了?我離京時他還是天真孩童呢,誰曉得才幾年便成這般模樣了。他只是冷清了些,卻不是存心要讓你難堪的,快坐吧?!?br/>
趙存旭與這六皇子雖然交情不深,但卻對他印象頗好,以前在京中時,他便是極為平和的,在臣下面前從來不端皇子的架子,只是趙存旭為了避嫌,鮮少與他交往,相請數次才會應約一次。眼下不是在京中,自己又已經遠離官場多年了,倒是覺得放開了許多,見他執(zhí)意要讓自己坐,于是便側身坐了。二人都經歷了一些京中舊事,而且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都是那些舊事的受害者,所以擺談起來頗為投契。
原來這江寧郡便是六皇子的封地,如今他便是江寧郡的郡王,原先的郡守因與他交情頗好,所以被調回了京城任職,而新來的郡守卻是二皇子的嫡親舅舅,太子倒臺后,二皇子便成了繼任太子的最熱門人選,雖然同樣被遣往了封地,但他覺得自己是與眾不同的,總有一日他會繼承大統(tǒng),所以在兄弟當中以老大自居,頗為惹人討厭,而他母妃娘家的親戚更是橫行無忌,連他這位皇子都不放在眼里。
林如許自然不會沖著趙存旭倒這些苦水,只是略略地提了提他眼下的狀況,隨即便聊到了趙存旭的生意上,然后立邀趙存旭把鋪子開到江寧城來,自己定會與他些方便。趙存旭只有苦笑著婉拒,江寧郡的布料市場是高家的地盤,他來這里開布莊,不是找不痛快么。
且不說這邊趙存旭與林如許聊得投契,那邊吉祥帶著小春,兩個吃貨一路走走停停,見到好吃的好看的,便都買來嘗嘗,見到哪里人多便朝哪里去,兩人手里都拿著大把的零嘴,肉串子、炒栗子、餃子、包子、冰糖葫蘆……幸好這條街上的人大多都是這般模樣,甚至還有人比這主仆二人更夸張的,所以她們這般胡吃海喝的倒也不顯得奇怪,只是她們二人一個長得清秀水靈,一個長得精致靚麗,走在大街上倒是十分養(yǎng)眼,不少往來的男女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她們幾眼,這些目光大多都是善意的、欣賞的,所以吉祥也不去管這些,依舊走東竄西的吃來吃去。
吉祥很少這樣放肆過,在平縣,在趙家,她從來都是循規(guī)蹈矩謙和懂禮的,雖然她也向往自由,向往無拘無束的生活,但更怕讓家里人擔心,所以一直都約束著自己,眼下卻是真的放松下來了,若不是還有些理智,她真想大喊三聲:活著真幸福。吉祥嘴里含了顆話梅,酸得她直瞇眼,心里卻是甜得想笑出聲來,就連并沒有日頭的天空,也覺得分外地絢爛起來。
然而有句話叫做樂極生悲。
主仆二人邊走邊吃得十分愉快,但是漸漸地,小春的神色開始有些緊張起來,吉祥卻還在自顧自地歡喜著,并沒有察覺到走在她身后的小春有何不妥,直到過了一陣后,小春面色惶惑地扯了扯吉祥的衣袖,她才停了下來,笑著問道:“怎么,又看見好吃的了?”小春湊到吉祥耳邊低語道:“小姐,我發(fā)覺那個人跟著我們走了好久了。”
吉祥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片刻后又笑了起來道:“這是大街上啊,萬一他和我們一樣也是逛著玩兒的呢,也許只是恰好同路呢?”小春著急地搖了搖頭道:“才不是,他一直偷偷看你呢。”吉祥聞言朝后面一轉頭,果然見身后不遠處有一年輕男子飛快地避開她的目光低下了頭。難道被盯梢了?吉祥心里有些忐忑,不過又想到這里是大街上,量他也不敢做什么,心里的膽氣又壯了起來,拍了拍小春的手道:“不怕,這里是大街上呢,他敢干嘛?”
小春本就是個不怕事的,聽吉祥這么一說膽子也就大了起來,點了點頭道:“小姐說得是,他要是敢胡來,我打破他的頭。”
主仆二人雖然都說不怕了,可到底心里有些不舒服,吉祥好幾次回頭都見那男子盯著她看,每次吉祥回頭看他,他都會心虛地將頭轉開,吉祥開始不安起來,對小春道:“我們還是去那酒樓里等舅舅吧。”小春忙點了點頭,雖說她是個不怕事的,但是到底是跟小姐一起的,萬一小姐有個什么閃失,她可沒地兒哭去。
主仆二人忙加快了步伐,朝前走去,不多時便走到了望月軒門口,二人這才覺得安全了,心里的大石便落了地,正要抬腳進去,卻有人在她們身后道:“小姐請留步,小生郭琪,不知能否與小姐交個朋友?”
吉祥轉頭一看,說話之人正是先前鬼鬼祟祟跟在她們后面的那名男子,這種當街搭訕美女的事情她從前也遇到過,但那是上輩子的事兒了,在開放的現(xiàn)代,當街搭訕似乎也不是什么大問題,只是在這個時代,他這樣的行為未免太過輕佻了。吉祥冷聲道:“對不起,我沒興趣與你交朋友?!闭f罷轉身就要朝望月軒里面走,誰知那郭琪膽子也大,上前一把抓住了吉祥的手腕,認真地道:“小姐何必這般拒人千里之外呢,小生不是壞人……”
吉祥被他抓住手腕,哪里聽得進去他說的話,只使勁地將手往回抽,想脫離他的掌控,小春正要上前幫忙,就見斜里伸出一只手來,輕輕地搭在郭琪手腕上,便見郭琪面孔扭曲,痛苦地嘶了一聲,然后飛快地方開了吉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