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楊清平隨著景長風(fēng)去了軍營。

    一行人一路上風(fēng)餐露宿，打仗的邊塞又是荒蕪之地，環(huán)境苦不堪言，幾個靠家里關(guān)系想過來混軍功的富家子已然受不住，揚言要走。

    副將常寧將這些情況匯報給景長風(fēng)。

    景長風(fēng)聽聞此事，又是一臉嘲諷：“吃苦的時候往后退，拿功勞的時候搶在前頭，他們是當(dāng)我老糊涂了？天底下沒這等好事。你傳令下去，要走只有兩個法子，要么就等凱旋，還想快一些，也可以馬革裹尸，就能魂反桑梓。”

    常寧聽此一話，當(dāng)即就把這主帥的秉性也摸得一清二楚了。

    主帥是個實在人，見不得虛頭巴腦的架勢。

    小兵忽然進來通稟，說門外有人求見，景長風(fēng)問是誰，小兵說道：“他說自己姓清，單名一個平字，是主帥的故人。”

    景長風(fēng)一聽這個名字，將手中書拍在桌上，譏諷：“這才幾天就受不住了?！?br/>
    常寧知主帥要見人，便起身告辭。

    楊清平進來的時候，景長風(fēng)還在處理軍務(wù)，見他進來，也不甚搭理他，頭也不抬的說：“九殿下大駕光臨，所為何事呀？”

    他景長風(fēng)征戰(zhàn)沙場數(shù)十載，最是見不得紈绔子弟。

    要他搭理這種空有身份，連幾天苦都吃不得的毛小子，顯然不可能。

    楊清平答：“主帥，此次我隨軍西征，用的化名，除了您在內(nèi)的幾個將軍，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的身份，我想請您不要說出去?！?br/>
    景長風(fēng)饒有興趣：“為什么？九殿下的身份不夠威風(fēng)嗎？”

    楊清平知道這老頭在故意奚落他，但人家確實身經(jīng)百戰(zhàn)，這些功績讓他心服口服，所以楊清平平靜地解釋：“我想憑實力?！?br/>
    景長風(fēng)嗤笑：“憑實力？你要我把你當(dāng)個普通小兵？”

    楊清平堅定點頭：“是的?！?br/>
    景長風(fēng)并沒有因為楊清平做的決定高看他兩眼，這世上會耍嘴皮子的人多了去了，真正能夠堅持下來的少之又少。

    他冷笑道：“這是你說的，到時候受不了可不怨我！”

    楊清平并不理會他的譏諷：“那就這樣吧。”

    他不想再與景長風(fēng)多費口舌，告辭便離開了。這次西征是他唯一的機會，有了功勞，他就有了拒絕賜婚的底氣，所以他不想被任何人挑刺。

    他想要干干凈凈地功名，他想自己走的每一步路都無從指責(zé)。

    這是他為孟淑娟和自己的未來做的努力。

    為了那個光明的未來，哪怕是拼卻他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這時候的楊清平是天真的，他總以為只要獲得了認可，就能夠主宰自己的命運。直到后來他發(fā)現(xiàn)，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

    假裝成一個普通士兵，對他而言是艱苦的。

    楊清平回到軍需處，領(lǐng)了被子和吃食，走進睡覺的地方，那是很小的一個帳篷，里面擠了八張床，與他此前生活的環(huán)境天差地別。

    他也不管那么多，徑直走進去，利落地鋪好床鋪。

    周圍的人來自五湖四海，嘴里說著他聽不懂的語言，他本就是個慢熱的人，也不隨意與人打招呼，直接拆開干糧吃起來。

    干糧里有兩長條花生糖，兩條風(fēng)干到硬邦邦的肉脯，一塊很大的硬面餅。

    大家都吃這些耐儲存又扛餓的食物。

    好在楊清平對食物不是很挑剔，加之食物也沒有難吃到難以下咽的地步，他隨意吃了幾口就飽了，接著就躺在床上睡著了。

    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

    那時候他不知怎么，就是有一腔孤勇，腦海里只有三個字：孟淑娟。

    接下來迎接楊清平的是真正的生死考驗，戰(zhàn)爭不會因為他身份高貴就對他溫柔半分。

    楊清平隱瞞身份，想要當(dāng)個普通士兵一級級靠軍功往上升，這么做是極其危險的，因為普通士兵要做真正意義上的沖鋒陷陣。

    那就是沖在隊伍的最前面。

    普通人，無身份地位，唯有如此才可獲得軍功，獲得階級躍升。

    不到半個月，楊清平住的地方，八個人里面就有四個人沒有回來。半個月的刀光血影讓他現(xiàn)在聞到血腥味都感到惡心反胃。

    他很久都沒有睡個好覺，經(jīng)常晚上被一絲細微聲音驚醒。

    看著同伴流血的盔甲，他都在思考何時輪到自己。

    這場仗好像永遠不會打完……

    戰(zhàn)爭局勢瞬息萬變，大家總以為還要打很漫長的仗，誰知傍晚卻得到消息，說景將軍決定晚上趁著夜色攻城，這個消息震驚所有人。

    通常情況下，攻城永遠不是戰(zhàn)爭最好的選擇。

    既然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景長風(fēng)如此指揮，想必也有他的用意，所有人馬上積極響應(yīng)。

    穿過護城河，翻過牛馬墻，楊清平早發(fā)覺隊伍已經(jīng)少了大半人，但是他沒有想過退縮，軍紀中早有共識，擊鼓不進者，后隊斬前隊。

    從翻過牛馬墻開始，他就再也沒有辦法回頭了。

    眼看著同伴的如枯枝般落下，再無一點生機，他也只能一鼓作氣，找到一個相對而言僻靜處，將鉤梯往城墻上一拋，試了試手。

    趁著無人看到，他開始往上爬。

    從這一刻開始，他就已經(jīng)把命交給了天。

    只要守城者有人發(fā)現(xiàn)了他，用兵器將他的繩索剪斷，他就尸骨無存。

    楊清平在月色的掩藏下不停向上爬，向上爬，嘴里只念著“孟淑娟”三個字，他愛她如此熱烈真摯，以至于愿意為她豁出命去。

    他的目標很簡單，便是獲得“先登”的軍功。

    先登死士，即最先登上城頭的人，這個人通常獲得最大的功勞，足以讓一個毫無身份背景的人魚躍龍門，足以使一個家族獲得階級躍升。

    但功勞最大，通常意味著最危險。

    楊清平是皇子，他本可以坐在軍營里，奏著樂，看著歌舞，靜候佳音。

    混個不大不小的軍功，回去領(lǐng)賞。

    可他偏偏選擇了一項最艱巨，隨時可能喪命的任務(wù)，因為他想獲得父皇認可，并以此作為籌碼，與父皇聊一聊關(guān)于成親的事。

    其實孟淑娟只是普通宮女，他想要這個人，可以用很多方式得到她。

    可是他偏偏固執(zhí)得厲害，非要給她王妃之位。

    其實他是個軟弱的人，素來能忍就忍，父皇站在他面前，他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但為了孟淑娟，他竟然有這么大的勇氣。

    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他此時正在登城，他竟然奮不顧身。

    他甚至覺得，這輩子再也不會這么勇敢了。

    守城的士兵們只顧著抵抗云梯，沒有發(fā)現(xiàn)悄然將至的危險，最后三步了，還有三步，他就能登上城墻，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激動地攀越而上，雙手握住墻沿，就是現(xiàn)在！

    楊清平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一躍而起，滿城皆驚，他登上了城池！

    大慶皇子英雄虎膽，千萬刀劍之下登城，將大慶第一面軍旗插上了西戎的城墻，這不僅是大慶的榮耀，更是九州皇族激勵子弟的例子。

    夢落城中，楊清平的英雄傳說無所不在。

    景明珠曾經(jīng)也被他的故事所感動，傾慕于他的勇敢、傲氣、自強。

    直到很久之后，她得知楊清平攻城的初衷。

    她這才明白，原來楊清平也會有這樣熱血沸騰、不計后果的時候。她排除萬難想要去到他身邊，可是他甘愿為另一個人付出生命。

    他從來不愿與她多說一句話，卻愿意陪孟淑娟聊最雞毛蒜皮的東西。他總是嫌棄她麻煩，卻對愚蠢的孟淑娟百依百順。她闖了禍，犯了錯，楊清平總是數(shù)落她，讓她不要連累王府?？墒撬麉s為了孟淑娟冒這么大的險，連命也不要。

    她總以為楊清平是天性薄涼，沉默寡言。

    后來，孟淑娟存在，讓她確定了一個不愿相信的事實。楊清平不愛她。

    她目睹了她心心念念的人，原來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那么耐心，眼神那么溫柔，那么小心周到，而那曾經(jīng)是她夢寐以求的東西。

    她愛著人們傳說里那個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的楊清平。

    只可惜，那個楊清平并不屬于她。

    楊清平鼓舞了所有的士兵，也擊垮了敵人心理最后一波防線，云梯上的將士們像猛獸般勢不可擋向前沖來，守城士兵逃竄。

    下一秒，城池上已經(jīng)飄滿了大慶的軍旗。

    被西戎占領(lǐng)多年的領(lǐng)土，時隔了三十年再次回到大慶手中，所有人都歡呼雀躍。

    城墻下全局觀戰(zhàn)的景長風(fēng)看著楊清平揮動旗幟的模樣，深深嘆了一口氣，露出一個欣慰的笑：“自古英雄出少年。長江后浪推前浪。”

    他原以為明珠是沒眼光，看來沒眼光的是他自己。

    把明珠交到他手里，可以放心。

    景長風(fēng)回想起當(dāng)年的自己，也是這么隱瞞身份，不顧生死。

    都說世家子弟是紈绔，他偏偏要證明給別人看。

    楊清平回到軍營里，景長風(fēng)親自去給他送金瘡藥，他趴著身子睡著了，身上又是傷口又是勒痕，觸目驚心，憑誰看了都心疼。

    景長風(fēng)悄悄推開幫楊清平上藥的人，自己上手，又讓所有人退下。

    楊清平察覺力道不對，頓時清醒過來。

    他一轉(zhuǎn)身，就看到一張熟悉的臉，眉頭皺起來：“景將軍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景長風(fēng)道：“老夫為之前說的話道歉，九殿下還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他很少夸人，能說出這種話，已經(jīng)不容易。

    楊清平不是那種得志就張狂的人，他只是謙虛地笑了笑：“多謝景將軍，之前我態(tài)度不好，我也該給景將軍道個歉?！?br/>
    他不是個記仇的人，一般只要別人道歉，他都能坦然放下。

    何況景長風(fēng)一生戎馬，他以前還挺佩服。

    景長風(fēng)見他穩(wěn)重得很，即使立了這么大的功勞，也沒有半分桀驁和自滿，心胸又寬廣，沒有計較前段日子的不愉快，故對他滿意。

    明珠的眼光是真不錯，景長風(fēng)在心里連連稱贊。

    他邊幫楊清平擦藥，邊回憶起當(dāng)年意氣風(fēng)發(fā)，少年孤膽的往事：“想想二十年前，老夫也是這么不顧生死，帶著一支部隊，五千兵馬，冒著大雨翻越最險要的山，一路上流了多少血都不喊一聲痛，最后才在軍中站住腳?！?br/>
    楊清平不知景長風(fēng)會突然對自己說這些話。

    他疑惑地聽著，心里有些動容。

    景長風(fēng)繼續(xù)說道：“這里永遠是個靠實力說話的地方，沒本事的人，誰都不會從心里服你。有能力的人才能站得高，站得穩(wěn)。”

    不知為何，就在這一刻，景長風(fēng)讓楊清平有種老父親的感覺。

    對于楊清平來說，這是很陌生的感覺。

    皇家不同于尋常人家，每個皇子從出生起，就必須要以他們的兄弟甚至父親為對手，父皇教導(dǎo)他權(quán)、勢、術(shù)，他只覺得討厭。

    他的母妃身份不高，他從小就是各方權(quán)勢爭奪的棋子。

    被利用，被犧牲，被算計。

    父皇不像父親，母妃不像母親，對楊清平來說，父母更像一個個可怕的機器，為了權(quán)勢和地位，甚至可以冷漠到殺死自己的孩子。

    景長風(fēng)忽然像父親般摸了摸他的頭：“九殿下前途無量，一定好好好走?！?br/>
    臣子摸皇子的頭，這種舉動本是僭越。

    可不知為何，楊清平卻沒有討厭，反而覺得溫暖。

    他從很早就開始鎮(zhèn)守在封地，五歲起就被要求像成人般行事。明明他也是從一個小小的嬰兒開始長大的，卻感覺自己從未有過童年。

    而此時的景長風(fēng)，卻把他當(dāng)個小孩兒一樣，摸著他的頭，鼓勵他。

    今日大獲全勝，軍營里都在高歌飲酒，楊清平的室友喝得醉醺醺的，在門外唱起了歌，景長風(fēng)見此，怕別人看見，忙匆匆走了。

    這是個令人振奮的夜晚，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看到了光明的未來。

    楊清平仔細擦拭著那枚菩提戒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看到它，仿佛就看到了孟淑娟沖他微笑時的雙眼，那么純潔，那么無暇。

    景長風(fēng)拿起筆，鄭重其事地寫信：凱旋之日，便是九殿下與小女完婚之時。

    皇帝收到捷報與景長風(fēng)的信，喜笑顏開。

    景明珠從宮人那里聽說了勝利的消息，更聽到楊清平無畏生死的事跡，對他崇拜至極。夢里都是他騎著戰(zhàn)馬向她奔來的身影。

    每個人都自以為是，自以為自己掌握了命運，

    后來，命運嘲弄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