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趙長宜的身體已經(jīng)好了很多，春時也沒有再來照顧她，但在路上遇到她的時候，會對她笑。至于別人，依舊疏遠著她。

    這天難得錢小花在西廂，她叫了趙長宜到自己的房里說話。

    小炭爐上放著一壺水，炭灰下面還埋了幾個土豆。錢小花的手抄在袖子里，問道：“昨天連春時都回來了，你為什么沒趕回來？別和我說什么走得慢，我不是春時那小丫頭，讓你一句話就糊弄過去了?！?br/>
    趙長宜坐在錢小花旁邊的一張椅子上，看著炭爐上欲開未開，冒著些許白氣的水壺，說道：“是陸美人留了我一會兒，也是我自己不爭氣，路上摔了一跤。所以才耽擱了?！?br/>
    “陸美人？”錢小花若有所思地說道，“是柔福宮的那一位？”

    趙長宜點了點頭。

    錢小花便笑了起來，“往日瞧見她，只當(dāng)是個柔弱的主兒。果然是咬人的狗兒不叫?！?br/>
    聽見錢小花這么說，趙長宜不由得有些驚訝，“這種話你怎么能說出來?！?br/>
    “怎么，你終于學(xué)會該在宮里如何說話了嗎？”

    趙長宜皺了一下眉，然后有些無奈地苦笑道：“或許是該學(xué)一下了?！?br/>
    錢小花的眼神不動神色地收緊了一下，然后就起身去撥弄了一下炭灰下的土豆，她背對著趙長宜，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對了，當(dāng)初你是為什么得罪陛下的？”

    這個問題趙長宜卻無法和錢小花細說，只得含糊地說道：“總之是我失策?！?br/>
    聞言，錢小花卻是整個人都頓了一下。她就這么半蹲了，轉(zhuǎn)過身看向趙長宜，“失策？”看來也是想要攀高枝，但她在西廂的這些日子，卻為何一副無動于衷的模樣？還說說……欲擒故縱？

    趙長宜點了點頭，不想繼續(xù)這個話題，便看著錢小花從炭灰里撥弄出來的土豆說道：“好像每次見你，你都在吃東西。”

    錢小花笑了笑，也沒有再多問，“是啊，人生在世，不就是吃喝二字嗎。不過還沒好，還要在等一會兒?！闭f完錢小花又把土豆埋了進去，然后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趙長宜也站了起來，她對錢小花道：“其實我來就是想要謝謝你，我聽春時說了，是你親自去掖庭宮把我接回來的。若不是你，恐怕我就凍死在掖庭了?！?br/>
    錢小花道：“再怎么說你也是我手下的人，救你是應(yīng)該的。不過我救得了你一次，可不一定救的了你下一次。你該好好想想，如何在這宮里活下去?！?br/>
    趙長宜點了點頭，她還沒有等到秦桓的交代，她不能死。

    “你明白就好，回去吧，今天再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就得干活兒了?！?br/>
    “好，我知道了。”

    趙長宜從錢小花的屋子出來，被迎面的冷風(fēng)一吹，不由得縮了縮脖子。這個天可真冷啊……

    今日西廂里沒見著什么人，年節(jié)下各處都很忙。趙長宜呵著手，慢慢地繞著檐廊走回自己的屋子。

    她走得不快，西廂難得這樣清凈。就算只是宮女住所，幾乎沒有什么景致可言，但趙長宜今日卻格外有興致地打量起了西廂，她需要在這里立足，她不能再這么心不在焉地活著了。

    走到一株臘梅樹下，趙長宜不由得停住腳步嗅了嗅。臘梅嫩黃色的花瓣在白雪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嬌俏。

    趙長宜看著那花瓣，不知怎么的，就看入了神。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站了多久。只是猛的一下，昨天那怎么也記不起來的念頭，突然就躍到了眼前。

    “我?guī)湍悖退阋虼耸芰P，又怎能怪你？春時，我既然不怪你，又為什么要怪他？”

    趙長宜踉蹌了一下，扶住了朱漆斑駁的廊柱。明明是寒風(fēng)呼吸的寒冬，明明站在那里沒有動彈，可她的額頭上，竟沁出了汗珠。

    趙家欲啟盛世，故而助先帝、行新法。最后縱然下場凄慘，難道是要去怪罪自己當(dāng)初幫助的人嗎？難道父親站在百官之前宣讀新法的時候，沒有料想過自己的下場嗎？

    不，作為大燕的丞相，他應(yīng)該想得到的。但想到了，不代表就不做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才是英雄本色！

    先帝退縮，趙家犧牲?？稍O(shè)身處地，我在掖庭宮的時候會想要殺了春時嗎？不，我從未怪過春時，雖然那時候心里也有些怨氣?？稍沟氖顷戄p霜，絕不是春時！

    趙長宜又退了幾步，忽然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從口中嘔了出來。血濺在雪中，紅的越紅，白的越白。

    趙長宜捂住嘴，像是要擦去嘴角的血跡，但更像是一個正捂著嘴失聲痛哭的人。可她沒有哭，她還來不及哭。此刻她的心里滿是震驚和惶恐。她想要立刻忘掉自己剛才的想法。

    “我不明白，什么都不明白……”

    趙長宜忽然發(fā)瘋似地跑向自己的屋子，她要把那些忽然出現(xiàn)在自己腦袋里的想法統(tǒng)統(tǒng)扔在身后。趙長宜跑回屋子，反手關(guān)上門。她大口地喘息著，眼前一陣發(fā)黑，身體只有抵著門才沒有立刻滑到。

    趙長宜緊緊地閉上眼睛，將頭埋在胸前，嗚咽著說道：““我真的什么都不明白，那些道理我不要明白……”

    突然，她又猛的仰起頭，將眼睛大睜。此刻她的眼中蓄滿了淚水，眼神顯得恍惚而混亂。

    耳邊是誰在低語？

    “長宜，你要殺了昏君，為趙家報仇?！?br/>
    “長宜，滅你全家的，就是無能的先帝，而他的兒子更是一個昏聵愚昧之人?！?br/>
    “長宜，去殺了他，我會幫你恢復(fù)趙家的名譽，我會為你父親洗刷罪名?！?br/>
    “去殺了他，去殺了他，去殺了他……”

    趙長宜用雙手捂住耳朵，大喊道：“不！”

    眼前越來越迷蒙，為什么又看到了那只小鴨子。不，我不要，我不要這只小鴨子。趙長宜腳步不穩(wěn)地向前撲去，把那小鴨子推開。

    “哐啷”一聲瓷器脆響。

    趙長宜被那聲響驚醒，耳畔的聲音消失了，這屋里也沒什么小鴨子——那是一只瓷杯。

    趙長宜看著地上碎成了無數(shù)片的杯子，忽然不可抑止地大哭了起來。她再也站不住了，就那么倒在了那堆碎片旁。

    “我既然不恨春時，又為什么要恨秦桓？大燕皇帝，是趙家要幫助的人，我為什么，為什么要來殺他？”

    混亂的思緒讓趙長宜的淚水不斷落下，她敲著自己的頭，她在懲罰自己，但同時又想要為自己找一根救命的稻草。

    趙長宜突然抬起頭來，喃喃說道：“對，他是昏君……”

    義父，你一直讓我殺了秦桓。你一直告訴我，他是個昏君。在看到他縱馬踐踏秧苗的時候，我也下定決心，拿起你給我的那把刀。我要除掉昏君，這片浸透了趙家鮮血的疆土，不能交到一個昏君手里！

    可是……

    “可是他真的是昏君嗎？”趙長宜問自己，聲音顫抖地如同被冷風(fēng)吹得簌簌作響的窗戶上的白紙。

    張固將手中的卷宗泄憤似地扔到了地上，然后疲倦地用手覆蓋住自己的臉頰。

    已經(jīng)一個月了，他查當(dāng)初的禍國案，已經(jīng)一個月了。本以為有無數(shù)線索可用，然而等自己深究下去，卻發(fā)現(xiàn)所有的線索都在半路斷了。斷得干凈整齊，一點兒也不像表面所看到的那樣雜亂無章。然而越是這樣，越是說明這背后有人操控此事。

    張固現(xiàn)在查不到那人是誰，但是就目前所知的事情，和自己所分析出來的事情，已經(jīng)讓帝國掌管刑獄的廷尉大人，感到了無比的驚心和無比的恐懼。

    “原本還在擔(dān)心陛下的時間不夠，現(xiàn)在看來，是我的時間不夠吧！”張固嘆了口氣，不得不起身重新?lián)炱鹩涗浿?dāng)年事件的卷宗。

    “大人，夫人——”

    “啪嗒”剛撿起來的卷宗又掉下去了。

    “那個，大人，你別著急，夫人說今晚大人要是不回去吃晚飯就算了。她正好要去長公主府……”

    張固再一次撿起卷宗，臉上微微有些發(fā)紅，但他又堅持馬著臉，做出嚴(yán)肅的樣子，“小陳，以后說話要連貫，話要一次性說完。”

    看著張大人那張嚴(yán)肅的臉，陳三還是忍不住想笑，“是是是，大人，其實我也是想一次性說完的。不過大人您一聽到夫人兩個字兒，就，就……唉喲，大人您別生氣，我先回去了?！?br/>
    陳三腳底抹油溜了，張固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道：“夫人吶，你怎么又去長公主府了，你以為那些觥籌交錯間能得到什么？我手里的案子一旦查出來，才是要朝堂內(nèi)外一番好變化！”

    這一晚，張固在外面隨意吃了一碗羊雜湯?；丶也痪?，他夫人也從長公主府回來了。

    張夫人梳著雙刀髻，斜插梅英簪，大約是因為在長公主府飲了酒，所以臉頰上還有些紅暈。

    “大人還在衙門嗎？”張夫人剛走下馬車就問道。

    仆人回道：“大人已經(jīng)回來了，此刻正在書房?！?br/>
    “有客人？”

    “沒有，大人一個人在書房?！?br/>
    問明白后張夫人就直接去了書房。

    張固的書房不大，但架子上堆滿了書，墻上還有幾張他的得意之作。閑暇的時候，他最愿意在書房里消磨時間。但今晚他并不是在這里讀書消夜的，他正在寫一份奏折。

    “咚咚咚。”

    張固停了筆，問道：“誰啊？”

    “大人，是我。”

    “夫人？”

    張固忙放下筆，走去打開了門。門外果然站在他的夫人，他奇道：“夫人此刻……”

    也不等張固說完，張夫人已經(jīng)進去了。她反手把門關(guān)上，拉著張固走到內(nèi)里，然后立刻說道：“大人可知今日我在長公主府聽到了什么消息？”

    張固道：“這個我怎么知道?！?br/>
    張夫人也不與他分辨，急忙說道：“太后在瑤山病倒了！”刻意壓低的聲音與過快的語速，讓這句話聽上去顯得神秘而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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