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煜棠從廚房出來，唐明軒有些奇怪，問她：“怎么過了這么久？”
她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看見你鍋里在燉雞湯，估計你可能是要去探望病人。就順道做了些點心，小時候我母親時常做了送去給我奶奶，她老人家很愛吃。我學(xué)了個樣子，也不曉得做得怎么樣，就擱在你的食盒里，你一并帶去吧。要是做的不好，可不要埋怨我?！?br/>
“你怎么知道我要看望的是老人家？”唐明軒耐心聽完她的話，臉上沒什么表情。
她笑了笑：“應(yīng)該就是姜師傅吧？你那天帶我去找她，原來是無心之舉，直到后來發(fā)現(xiàn)了貓膩才帶著她離開。你既然毀了她的住處，總得給她重新安置一下?！?br/>
唐明軒笑了一聲不置可否。
陳煜棠不再多說，轉(zhuǎn)身回到小廳里。大概過了不到十分鐘的光景，外頭的大門發(fā)出一聲叩響。陳煜棠往院子里看了一眼，沒有見到他的身影，知道他是去醫(yī)院了。
傅嘉年和張東寧在小巷子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他在經(jīng)過小巷和胡同交叉的地方時，偶然看見地上有幾點深褐色的東西。
張東寧蹲下身查看一番，說：“這好像是血，旁邊這灘不明顯的，好像是別人沖刷過的痕跡?！?br/>
傅嘉年立即俯下身，仔細(xì)看了看，連連點頭：“沒錯。算算距離，陳煜棠開槍的位置應(yīng)該就在這附近。這灘血差不多算是她在這里和人發(fā)生搏斗的標(biāo)志。”
張東寧一敲掌心：“如果我是陳小姐，我從前從來沒有開過槍，驟然放了一槍，不知道對方是死是活，第一反應(yīng)應(yīng)該是馬上撤離這里。”
他站起身往小巷深處看去，小巷是筆直的一條，乍看之下，沒有任何藏匿的地方。
傅嘉年和張東寧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旁邊的胡同。
傅嘉年深吸了一口氣，朝著胡同里走去。
胡同里住著的人家很少，總共只有五戶，盡頭那戶是一扇漆黑的大門。
他第一眼便落在那扇大門上，張東寧跟在他身邊，有些遲疑，問道：“光天化日下，那幫人畢竟是有怕氣兒的，陳小姐如果躲進了某一戶人家，他們擔(dān)心引人注目，一定不敢光明正大的去搜查。咱們要挨家挨戶地找找看嗎？”
傅嘉年此時也有些猶豫：“我怕適得其反。那人既然打電話給你，提出這樣的要求，一定是和煜棠認(rèn)識的。而那人也認(rèn)識綁架我的人，來頭一定不小，他又愿意為了禁錮陳煜棠出賣他們，所以煜棠對他來說十分重要。至于目的我們尚不清楚，但多半是尋仇的。”
張東寧詫異：“難不成，那人有可能會對陳小姐下狠手？”
“狗急跳墻也是有可能的。”傅嘉年蹙緊了眉頭。
“那我們怎么辦？”張東寧也有些焦心。
傅嘉年嘆了口氣：“我現(xiàn)在也沒有什么好辦法。咱們現(xiàn)在不能讓他發(fā)現(xiàn)我們的在找煜棠，同時還得探明煜棠的確切所在?！?br/>
張東寧想了想，靈機一動：“嘉年，你之前是大明星，現(xiàn)在身份也暴露得差不多了，旁人見到你多半會認(rèn)得。而我認(rèn)得的人不多，不如就讓我?guī)еn晉原租住在這附近，一有風(fēng)吹草動，也能及時發(fā)現(xiàn)。”
傅嘉年嫌棄這樣的辦法太笨太慢，但事已至此，一時間也想不到更好的方法，只好姑且答應(yīng)下來。
兩人轉(zhuǎn)身就要走出去胡同的時候，傅嘉年忍不住回頭，又看了一眼那個黑色的木門。
唐明軒每天都要去醫(yī)院看望姜師傅，這里離醫(yī)院不算近，他又不曉得用什么辦法過去的，每每都要消磨掉大半天的功夫。
那天他把陳煜棠做的點心帶了過去，回來后也沒有什么特殊的表示。陳煜棠摸不透他的心思，不想因為這些細(xì)枝末節(jié)的事情觸怒他。也不敢繼續(xù)再做點心。沒了這項活計，她在他家中呆得更加無聊，又在抽屜中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刻刀，就每天用他堆積在門前的木柴雕東西來打發(fā)時光。雕完了，又不想讓他發(fā)現(xiàn)，覺得她班門弄斧，又偷偷扔在火里燒掉。
如此過了七八天，一大清早，陳煜棠照例去廚房取早飯，唐明軒忽然叫住了她。
他臉上十分平靜，甚至帶了一點溫文爾雅的笑容：“傅嘉年身邊有一個叫張東寧的秘書，他就租住在這附近。住了差不多快一個禮拜了。估計再晚幾天，他就會發(fā)現(xiàn)你?！?br/>
陳煜棠微微有點詫異，但很快恢復(fù)了平靜：“你是怕我跑掉嗎？”
“不，”他笑容淡淡，“我是奇怪，你為什么不走。你應(yīng)該早就發(fā)現(xiàn)，我出去的時候都不鎖門的?！?br/>
陳煜棠覺得有些好笑：“你既然有心讓我走，又為什么大費周章的和傅渭川談妥條件，把我困在這里？”
“我想讓你體驗一下被所有人舍棄的感覺，是什么樣的。”他眸光微微一沉，直直地盯著她，“我拿你的安危去換他的性命，而他們同意了，你就真的沒有半點感觸？”
“怎么可能會沒有呢？”她盯著他的眼睛，第一次看見了其間深重的波動，“可是，你雖然曾經(jīng)構(gòu)陷我、險些把我害死，但我總有一種錯覺――你不是壞人。從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有這樣的直覺，才因此愿意相信你。我也曾經(jīng)怨恨過你，怨恨過自己的愚蠢，但不管怎樣，你也許是有苦衷的。我不知道你針對我的理由，但你的理由未必不正義，我等著你說出理由的那一天?！?br/>
他大概是覺得她的話很荒謬，哈哈大笑起來。
她輕輕抿起雙唇，晨曦投在她纖長的睫毛上，她臉頰上是金燦燦的，一片輝煌。她的目光竟然像他慣有的那樣，是溫和至極的。他曾無數(shù)次在鏡子里看見這樣的目光，甚至數(shù)度練習(xí)，試圖用這樣的目光來蒙蔽旁人。
可唯有這一次，從陳煜棠眼中透出的溫和，才讓他覺得真實。像纖塵不染的羽毛，輕飄飄地落在他的心海，那樣的輕描淡寫，卻泛起一層接著一層的漣漪，叫他無法勉強自己忽視。
他頓住笑，微微搖了搖頭，緩緩問道：“陳煜棠，你能不能……再做一次上次的點心？我祖母她很喜歡。”
她驚訝之余，臉上漸漸露出笑意來：“樂意至極?！?br/>
陳煜棠很快收拾停當(dāng)，把點心整齊的擺放在食盒里，拿出來遞給他。他卻沒有伸手接過，而是望向她：“不如你和我一起去吧?！?br/>
陳煜棠略一思忖，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點頭答應(yīng)下來。
他雇了兩輛黃包車，兩輛車并排朝著醫(yī)院行去。
走過四平街的時候，迎面有一輛黑色的轎車駛來。這兩輛黃包車不便再并排行駛，就一前一后的給那輛車讓道。陳煜棠的黃包車在后頭，并沒有太在意，直到黑色的轎車和她擦肩而過的時候，她才看見坐在車?yán)锏母导文辍?br/>
她當(dāng)下愣住，目光緊緊追隨著他。他像是有所感應(yīng)一樣，往窗外瞥了一眼，卻很遺憾，沒能看見被黃包車的棚子擋住的她的面孔。
她答應(yīng)了要用自己的自由，換取他的平安。現(xiàn)在看到他完好無損的出現(xiàn)在她面前，她欣喜之余，沒有忘記遵守自己的諾言。
陳煜棠百感交集，悻悻嘆了口氣，忽然發(fā)現(xiàn)前車的唐明軒正回過頭看著她。她做出了一個微笑，輕聲說：“我們繼續(xù)走吧。”
唐明軒略微停頓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兩人到了病房前，唐明軒讓陳煜棠稍微等一下，自己推門進去，大概在向姜師傅說明陳煜棠的身份。不多會兒，他走出來，將陳煜棠請進去。
姜師傅的病情好了不少，臉上也恢復(fù)了一些神采，看來唐明軒把她照顧得很好。
“奶奶，上次的點心就是陳小姐親手做的。她這次又帶了一些過來?！?br/>
陳煜棠順勢把食盒擱在桌上，說了幾句祝福的話。她以前在商場八面玲瓏，現(xiàn)在說這些話自然是信手拈來。姜師傅聽了笑得合不攏嘴，對她很是喜歡，直夸她懂事。
唐明軒坐在一旁，則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師傅忽然感慨了一句：“要是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你親手做的點心，我這把老骨頭也無憾了?！?br/>
她話里有話，陳煜棠裝作沒有聽出。
唐明軒做出一個他特有的微笑：“今天陳小姐就要出國了。就算陳小姐肯同意，奶奶的愿望恐怕也要好多年后才能實現(xiàn)了?！?br/>
老人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過了會兒，唐明軒醫(yī)生了解病情，陳煜棠獨自陪伴著姜師傅。老人家忽然嘆了口氣：“明軒總是這樣不開心的樣子，真叫人擔(dān)心?！?br/>
陳煜棠想到唐明軒一味地將自己偽裝起來，卻什么心事都躲不過自己奶奶的眼睛，便笑了一聲。
“其實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嘛，人啊，就像木料一樣。生來是什么樣子左右不了，可每一塊料子終歸都有自己的去處，沒有誰是廢料。這樣愁眉苦臉的，還不如順其自然的好。陳小姐你說是不是呀？”
她話語和緩中帶著親切。陳煜棠聽了，卻驟然一怔，倏忽之間想到了傅嘉年帶來的那塊圓球形的木料――或許有時候，選料并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一顆甘愿打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