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為事情太模糊了說不清楚,而是因為她們把事情說的太清楚了張氏自覺里面有問題。三個人言辭太過一致,絲毫沒有破綻。一個人將某一件事情記得特別清楚得時候,往往這件事情是有貓膩的。這一點被廣泛用在查賬上,若是沒問題的帳你卻說的清清楚楚,這些帳往往會是盤查的重點。
這三個人居然把周氏喝一碗粥的一言一行都記得那么清楚,張氏只覺得有問題。但是這些人是周氏身邊的人,周氏還躺在床上說不了話,張氏又不能拷問,只得作罷。見這件事不清不楚的,張氏心想不好,忙將自己和周慧蓮做的交易告訴朱佑樘。
被張氏拉到一邊咬耳朵,朱佑樘卻沒有想到聽到這樣一件事。對于這件事朱佑樘是不反感的。在朱佑樘看來這幾年,張家在張氏的約束下實在低調(diào)。放眼滿城勛貴,哪一個這兩年能比張家更讓朱佑樘省心。就是那衛(wèi)鶯歌的事也只是衛(wèi)鶯歌自己做的而已,張延齡雖然在德行上有缺,卻也沒有想著算計自己。
對比張家的低調(diào),周家越發(fā)的討朱佑樘的厭。因為張家低調(diào),周家也實在太得寸進尺了些。張氏用一位不重要王爺?shù)幕槭聯(lián)Q周家的把柄,朱佑樘也能夠理解。只是這個周慧蓮怎么做的這樣絕情,周家到底養(yǎng)育她長這么大,以后她出嫁了也是她的助力,怎么上趕著將自己家的把柄給別人。
朱佑樘懷疑歸懷疑,在沒有確切證據(jù)下他也是不敢周慧蓮的。誰都知道周慧蓮是太皇太后最寵愛的小輩,現(xiàn)在太皇太后病的人事不知,朱佑樘動了周慧蓮,難免惹一身腥。
既然一切都是沒有疑點的,張氏只好將這件事先放在一邊,先將因為聽到太皇太后生病而來探病的這些皇室宗親,命婦們安排好。
知道周氏中風在床,周家是失落多于輕松的。周慧蓮這位待嫁的王妃雖然重要但是周氏這個太皇太后帶來的利益明顯遠遠大于周慧蓮。如今周氏臥病在床,周家自然也就沒有了前幾天為周慧蓮準備婚事的喜慶氣氛,一時愁云慘淡,老爺們連出門的心情都沒有了。
朱厚照在清寧守了好幾天,也沒有什么重要的事。他又不想在充滿老人特有的腐臭味的宮室里呆著,就帶著兩個小孩子在那里給周氏煎藥。一個小爐子,兩把小蒲扇,三個人就在那里做著。一個寫自己的書,一個在那里背詩經(jīng),一個在那里學繡花。
到了第五天中午,周氏終于醒了,能要水喝能叫人。眾人心下大安,朱厚照就帶著朱厚煒和艾草去給她請安。周氏雖然依然口眼歪斜但是面色卻好了許多,看上去不像剛剛生病那樣死氣沉沉了。
一直親侍湯藥的周慧蓮也在那里,一張小臉蠟黃蠟黃的,明顯消瘦憔悴了許多。周氏一醒來就看見張氏這一大家子還是很高興的,這說明自己這個老太婆還是有人在意的。只是周氏轉(zhuǎn)頭過去看見了在一旁低眉順眼的周慧蓮,心中涌起濃濃的厭惡?,F(xiàn)在還不是時候,等她好過來在收拾這個吃里扒外的小蹄子。還有這個張氏真心當自己就要死了嗎。
聽說周氏好了,第三天就有積年的老太君老夫人進宮探望,周家親眷也是這一天進宮。為了表示自己的孝心朱佑樘和張氏親自接待了這些人。周氏要換上見客的衣服,周慧蓮和幾位嬤嬤在里面伺候。
張氏正和幾位命婦在那里相談正歡,突然周慧蓮從里面沖出來,身上只穿著兩件薄薄的里衣,后面幾個宮女追上來。周慧蓮眼見就要被抓住了,把衣服一扯,露出布滿青紫掐痕和各種傷疤的皮膚來,尤其是少女本該潔白光滑的胳膊更是斑斑點點不堪如目。
幾位夫人都看呆了,沒想到一個好生生的女兒身上竟是這樣。倒是張氏反應過來,呵斥身邊的宮女嬤嬤忙把她抓住,堵住嘴。
周慧蓮咬咬牙,就這樣光著身子朝下猛磕頭道:“娘娘,民女實在不堪虐待,今日就是一個死字也要向娘娘揭露老祖宗的丑態(tài),她品德有失,妒賢嫉能,實在不堪為長為尊……”這時宮女嬤嬤們已經(jīng)要把她綁住了,但是不用知道她哪里來的那么大的力氣,竟然又掙開了,呼喊道:“老天,你不開眼。”流著淚一頭撞在了柱子上。
鮮血流了一地,昔日妍麗鮮艷的花朵即將枯萎,周慧蓮臉上帶著一抹解脫的笑容。這恢弘偉大的宮室,既是她的屈辱也給她帶來了無上的榮耀,是她一直掙扎著想要離開又不能也不舍得離開的地方,而現(xiàn)在她終于逃脫了這個黃金囚籠。
眾人嚇得四散開來,忽然聽見里面的嬤嬤大叫“太皇太后薨了,太皇太后薨了?!睆埵纤查g反應過來,這件事恐怕不尋常,大聲命令道:“封鎖清寧宮,一只蒼蠅也不要放出去?!笨匆娎咸齻円粋€個驚魂未定的樣子又命令道:“老太君們今天受驚了,就請在清寧宮暫時歇息吧?!?br/>
張氏又讓霽月馬上去將朱佑樘請過來,自己帶著侍女一起去看周太皇太后。室內(nèi)還是不久前張氏看的那樣,并沒有什么變化。周氏要穿的衣服還放在床邊,但是她的身體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已經(jīng)慢慢冷卻。
伺候她的嬤嬤宮女們都跪在那里,大家嚇得臉色都白了。誰也沒有想到周氏居然今天就去了,而且當時只有周慧蓮一個人在屋里。等周慧蓮沖出去時,大家才發(fā)現(xiàn)周氏已經(jīng)去了。
張氏正看著周氏的尸體發(fā)愁,外面救治周慧蓮的嬤嬤就進來說周慧蓮已經(jīng)去了。張氏緊皺著眉頭不好說什么。這件事發(fā)生的實在不是時候,眾多的老太君老夫人都看著,一個前腳以那樣的姿態(tài)觸柱而亡,一個后腳就薨了,哪個人看不出問題。
就在隔壁召見周家男丁的朱佑樘聽見這個消息立馬就過來了,同時還沒有忘記讓伺候的人控制住周家的幾個人。
當朱厚照知道消息趕過來時,太醫(yī)院的太醫(yī)已經(jīng)做了檢查。朱佑樘招手將他叫過去:“你去把周家的人放回去,派錦衣衛(wèi)看著他們。讓他們把今天的事兒忘了,否則……”
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朱厚照讓人將今天負責的人叫過來了,親自交代好了,才進去見周家的人。周家三代周彧、周塘、周垚都在這里。他們只看到了朱佑樘聽了一個太監(jiān)的話就急急忙忙的離開了,他們想要出去看看又被內(nèi)監(jiān)們堵在這里出去不得。
朱厚照沒有跟他們說周慧蓮也死了,只是告訴他們周氏已經(jīng)薨了,現(xiàn)在請幾位快點回家去將一切打點好。周彧當場就支持不住往后退了一大步,周塘和周垚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們知道周氏就在這幾年了,卻沒有想到現(xiàn)在周氏就去了。
朱厚照現(xiàn)在可沒有心情理他們,也不顧他們現(xiàn)在是如何震驚,直接將他們打發(fā)出去了。回過來,朱厚照才有時間了解整個事情的經(jīng)過。
現(xiàn)在周慧蓮和周氏都已經(jīng)不能說話,大家只能從供詞和太醫(yī)的診斷中推斷事情的真相。周氏為了見各位太君老夫人要換衣服,只讓周慧蓮給她換,其間應該是周氏說了什么話,因為周慧蓮當時驚喜的叫了一聲,外面的問要不要進去,周慧蓮說老祖宗不要你們進來。
周氏雖然喜歡周慧蓮,拿周慧蓮當另一個自己看待,但是內(nèi)心卻是清楚的知道周慧蓮不是自己。一個是貧賤的農(nóng)家女兒入宮后受盡欺凌,一個從出生起就是貴族女兒,兩相對比不可謂不明顯。正常的時候周慧蓮就是清寧宮唯一的公主是周氏最喜歡的小輩,在周氏糊涂或者心情不好的時候,周慧蓮就是周氏的人行娃娃。
一旦周慧蓮在周氏這里被殘忍對待,周氏接下來一段時間就會對她特別的好,當周氏覺得自己已經(jīng)彌補回來的時候,周慧蓮又少不了皮肉之苦。這不僅僅是身體上的傷害,更是一種精神上的折磨。年幼的周慧蓮就在這陰暗的宮殿里獨自舔舐自己的傷口,等待它痊愈的一天。
周慧蓮進宮和周氏發(fā)生了口角,周氏當時雖然氣急攻心身體不舒服但是還是阻止了嬤嬤們不讓他們叫太醫(yī)。朱厚照大概能猜出原因,周慧蓮已經(jīng)漸漸拜托了周氏的掌控,周氏不想將這件事鬧得太大,她已經(jīng)是半只腳踏進棺材的人了,何必因為這樣一個原因讓自己的晚節(jié)不保。
結(jié)果一碗粥的時間周氏就躺下了,嬤嬤們知道周氏的吩咐自然一起保守秘密。周氏倒下以后,周慧蓮又表現(xiàn)出愧疚不已的表情,嬤嬤們就對她放松了警惕。沒想到今天還是出事了。看樣子周慧蓮應該是用枕頭把周氏給捂死了。
這件事是皇家的丑事,看到的又都是些公府侯門的老太君老夫人們,因為這樣這件事特別難處理,既要保留皇家的體面又要給大家一個交代。
朱厚照忙著和司禮監(jiān)的太監(jiān)們一起忙著周氏的喪事,那些太夫人夫人們就交給張氏去解決了。
明朝孝肅貞順康懿光烈輔天承圣皇后周氏弘治十六年臘月十二日薨,合葬裕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