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劍帶著陳陌來到了瞭望塔。
這里原本是度假區(qū)自己的水塔,但它很高很堅固,于是宋劍選了這里做自己的瞭望臺。
宋劍帶了一把AK,叼著煙把槍扔進陳陌懷里:“試試?!?br/>
陳陌纖細的手臂有些笨拙地抱著那把槍,看向遠方影影倬倬的樹林。
夕陽在慢慢往下沉,陳陌有些恍惚。
男人從背后抱住他,叼著煙在他耳邊含糊不清地低喃著教他開槍。
“砰”一聲響,一只在草叢里游蕩的喪尸哀叫著倒下了。
后坐力讓陳陌心跳的有些快,煙灰落在他肩膀上,宋劍低低地笑,含糊不清地說:“好玩嗎?”
陳陌閉上眼睛,享受這一刻被溫暖包圍的感覺。
他情竇初開的朦朧愛意誕生在世界末日的廢墟之上,冰冷的殘陽和游蕩的尸群見證了他狂跳不止的心。
宋劍松開手,倚在鐵架上看陳陌自己玩。
陳陌站在半人高的墻邊,對準草叢中的喪尸,一槍接一槍。
后坐力沖得他準頭不穩(wěn),于是他很快調(diào)整了動作,把槍體重重壓在墻上,瘋狂掃射著草叢里游蕩的喪尸。
在這樣的世界里,子彈是最珍貴的物資之一。
可今天宋劍愿意讓陳陌浪費著玩,好像縱容著陳陌,就能彌補那個為了救他死在喪尸群的人。
宋劍抽著煙,從懷里掏出一個破舊的皮夾,在黃昏的暖光中看一張舊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著筆挺昂貴的白西裝,像個王子一樣溫柔和煦地坐在鋼琴旁,眉眼間和陳陌有一點像。
只是很少很少的一點相似而已。
可在這個末世,這一點點的相似對于宋劍來說,已經(jīng)是上天恩賜給他救贖自己的機會。
陳陌把滿匣打空了,精致的小臉上總算有了些笑意。
他抱著槍走到宋劍面前,仰頭輕聲說:“我打死了三個?!?br/>
宋劍說:“第一次,不錯?!?br/>
陳陌看到了宋劍手里的照片。
宋劍合上皮夾把照片收起來:“視力很好?”
陳陌點點頭:“我沒有近視?!?br/>
宋劍說:“想玩狙嗎?”
陳陌咬著下唇猶豫了一小會兒,輕輕戳著宋劍手里的AK,低聲說:“我喜歡這樣的?!?br/>
宋劍也不勉強,背著槍準備下塔。
陳陌說:“我以后可以一直跟著嗎?”
宋劍說:“我明天帶人出去搜尋物資?!?br/>
這是最危險的工作,只有宋劍身邊最不怕死的兄弟,才會和他一起出去。
陳陌鄭重地說:“我可以一起?!?br/>
宋劍怔了一下,回頭看著陳陌的臉,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要讓我再看到這樣的表情?!?br/>
言若明是嬌縱的,光芒萬丈的小少爺,絕不會露出這樣祈求卑微的目光。
陳陌沒有再問,自己慢慢消化著心里的疑惑和茫然,乖乖跟著宋劍爬下瞭望塔,趁著最后一縷夕陽的余暉還沒落下,他們要去檢查最重要的地方——發(fā)電站。
發(fā)電站有十幾個人輪番把守,周圍密布著電網(wǎng)和荊棘墻。
這是整座城堡的心臟,這個在末世里生活了三百多人的巨大基地,生活和防御都靠這一組轟隆作響的發(fā)電機。
陳陌仰頭看著宋劍的臉,男人有很高的鼻梁和很亮的眼睛,胡茬刮的不太干凈,細碎的傷疤和曬傷讓那張本該很英俊的臉布滿滄桑的痕跡。
陳陌偷偷在心里猜測宋劍的年齡。
二十八歲?三十五歲?
宋劍穿著一身半舊的迷彩服,手臂上結(jié)實肌肉把布料撐得鼓鼓的,他好像很年輕,又好像已經(jīng)活了很多年。
陳陌沒有說話,偷偷撫摸著宋劍背在身后的那把AK。
他迷著這根冰冷沉重的東西,就像他不明所以地迷著宋劍。
宋劍對著輪值的一個兄弟喊:“趙巖,明天跟我出去?!?br/>
一個扛著槍的平頭男人走過來:“去哪兒?”
宋劍看了陳陌一眼。
陳陌緊張地仰著頭。
宋劍叼著沒點著的煙,說:“帶新來的小孩兒出去兜風,C區(qū)逛一圈拿點東西就回來?!?br/>
陳陌眼中溢出了一點感激的笑意。
這是他來到這里之后露出的最明顯的情緒。
宋劍的心情也莫名其妙好了些。
回去的路上,陳陌小聲問:“C區(qū)是哪里?”
宋劍咬著煙頭大爺似的往沙發(fā)上一坐,含糊不清地說:“去那邊抽屜里把地圖拿過來?!?br/>
陳陌乖乖來到書桌前,從抽屜里翻出一張很大很大的老地圖。
這是一張五年前的城市規(guī)劃圖,這片度假區(qū)剛剛被劃分為重點發(fā)展地段,還沒建好。
地圖有兩米長,上面已經(jīng)被宋劍用五彩斑斕的油漆筆畫的亂七八糟。
宋劍咬著眼,拿起一支筆在一個被紅筆標注過的區(qū)域上畫了一圈:“喏,這就是C區(qū),離這兒十五公里,已經(jīng)被我們搜刮過一遍,因為喪尸數(shù)量比較多,沒搜完就撤了回來?!?br/>
陳陌手指輕輕一顫。
宋劍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個小東西:“害怕?”
他不知道這個漂亮又內(nèi)向的小東西經(jīng)歷過什么,可那么大的孩子自己流浪在末世里,還能活著,就一定不會是個小廢物。
陳陌搖搖頭,輕聲說:“不怕?!?br/>
宋劍說:“明天我們繼續(xù)搜C區(qū),重點是食物,飲用水,還有武器?!?br/>
陳陌說:“我知道,還有無線電設(shè)備和電池?!?br/>
他艱難地掙扎著從這個世界里活下來,早已慢慢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宋劍滿意地笑了笑,壞心眼地把煙圈吐到陳陌臉上。
陳陌嗆得咳嗽起來,左搖右擺地躲,捂著口鼻眼淚汪汪地看著宋劍。
宋劍說:“明天帶去挑武器?!?br/>
陳陌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了宋劍手邊的AK上。
宋劍拿起那把沉重的步槍:“喜歡這個?”
陳陌點點頭,又有點不好意思地站成了小內(nèi)八。
宋劍說:“拿去,子彈在左邊柜子里,能背多少就拿多少。”
陳陌開心地嘴角偷偷彎了一下,抱著槍去找子彈。
宋劍喜歡逗陳陌笑,因為陳陌笑的時候,會更像言若明一點。
雖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點,宋劍也愿意傾盡全力去做。
言若明死了,為他死的,言若明的父親也是為他死的。他無以為報,只好拼命討好一個贗品,好像這樣做,就能讓他死灰掉的人生能重新染上一縷色彩。
宋劍又點了一根煙。
第二天一早,宋劍開著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帶著幾個人駛出了度假區(qū)。
外面有些零星游蕩的喪尸,宋劍降下車窗抽煙,平靜地和咆哮的喪尸們遙遙對視。
這次跟著宋劍出來的還有三個人。
昨天的平頭趙巖負責開車,是個話很多的人,一直在惋惜上次搜C區(qū)的時候沒有帶走路邊那輛美到爆炸的勞斯萊斯。
和他斗嘴的小個子是武越生,以前是個賊,這次是趙巖特意揪他出來開車鎖的。
還有個獨自站了第二排座位的大黑壯漢,正咯吱咯吱吃玉米片,旁邊堆放著三四個大小不同的包。
陳陌好奇地探頭看了那些包一眼,黑壯漢回頭兇神惡煞地瞪他:“小子,看什么?”
宋劍扔了煙頭,抱著槍懶洋洋地說:“陌陌,叫李哥?!?br/>
陳陌緊張地說:“李哥好……”
宋劍笑吟吟地用槍管戳了戳李哥的包:“陌陌,別看他兇,李哥可是我們的醫(yī)療兵。”
陳陌沒有他們之間那樣自然親熱的兄弟情,只好縮在宋劍身邊,乖乖琢磨自己的槍。
宋劍從后面抱著陳陌,把陳陌壓在了車窗上,喉嚨里吐出帶著煙草味的嘆息:“陌陌,試試移動靶,嗯?”
陳陌有些緊張地架著槍,瞄準不遠處一只狂奔的喪尸,深吸一口氣,卻沒有扣下扳機。
宋劍低笑:“別怕?!?br/>
陳陌搖搖頭,輕聲說:“我沒有害怕,我……我在等……”
宋劍說:“哦?”
宋劍話音剛落,前方不遠處的山坡上忽然涌現(xiàn)出一大批喪尸,咆哮著向他們沖過來。
就在這時,陳陌忽然對著尸群一陣瘋狂掃射。
后坐力鎮(zhèn)的宋劍都晃了一下,陳陌卻絲毫不覺得肩膀疼,冷靜地換上彈夾,對準尸群最密集的地方又是一陣狂掃。開車的趙巖驚恐地怒罵了一聲臟話,猛打方向盤試圖避開那群喪尸。
武越生被這陣仗嚇壞了,抱著槍大吼:“這他媽多少鬼東西?。。?!”
宋劍微微皺眉,剛要估摸個數(shù)量。
他懷里的陳陌輕輕開口:“三百一十二,可能不太準,他們跑太快了?!?br/>
宋劍說:“趙巖,開車往東走,不能把這么一批玩意兒引到基地里去?!?br/>
趙巖咬牙啟齒:“老大,往東走會進市區(qū),我們會被圍死在里面的!”
宋劍扛著槍在陳陌肩上開了一槍,打穿了兩只喪尸的腦袋。
陳陌輕聲說:“還剩三百零九,我剛才數(shù)錯了。”
宋劍楞了一下。
可這時候他沒空思考陳陌為什么能瞬間數(shù)清楚三百只不斷狂奔的喪尸,他要想辦法擺脫困境,要帶兄弟們活著回去。
卻不能把這群烏泱泱的東西引到基地附近。
那個地方的外墻還沒完工,經(jīng)受不起巨大尸群的攻擊和沖撞。
陳陌又開槍了。
他總是對準尸群最密集的地方來回掃射,開槍的樣子和他削瘦纖弱的模樣完全不同,竟像只無所畏懼的龐大野獸,永遠囂張地直面著敵人最鋒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