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丹點了點頭,游德川欲待再喝斥,聶丹卻抬手阻住他,對游淼說:“你在塞外弄丟的幾口箱子,你朋友托人給你找到了,你點點看少不少,這里還有一封信?!?br/>
聶丹起身,交給游淼一封信,游德川與黃縣丞都起身,只有游淼懶洋洋地坐著,接過信,本以為是李延寫的,看那字跡卻全然不認得。封兒上寫著“游淼賢弟親啟”。
游德川起身送客,游淼只得跟在后面,將聶丹與黃縣丞送到二門外,黃縣丞道:“依我看,聶大人不如……”
“我騎馬回去?!甭櫟こ雾狄槐?,他的官職比黃縣丞高,黃縣丞反而要朝他行禮,外頭拴著匹馬,聶丹上了馬便下山去了。
黃縣丞這才與游德川作別,又說了一番客套話,這才上轎離去。
兩人剛走,游德川的臉便黑了下來。游淼連說話的機會都不給他,轉身就進廳堂里去,站在箱子旁,指著那兩口箱子,說:“喏,這是我?guī)Щ貋硇⒕茨愕??!?br/>
游德川臉色先是一變,繼而無話可說,游淼嘲弄道:“只是倒霉,半路被胡人劫了,差點還被殺掉,爹不疼娘不愛,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游德川剛想說句什么,卻被游淼又堵得一口氣上不來,游淼卻絲毫不怕他,接著說:“……多虧個不認識的趙超替我挨了幾頓打……”
“什么?!”游德川仿佛聽到什么笑話一般,說:“誰替你挨的打?”
游淼厲聲道:“萍水相逢的路人!和我被關在一起的趙超!我他媽回家這么久,我爹沒問過我一句路上的話,還是旁的人替我挨的打!”
“你你你……”游德川氣得全身發(fā)抖,拿起拐杖,要打卻又打不下手。
父子二人相對久久無話,游淼冷笑道:“你說我兩手空空,什么也沒帶回家,現(xiàn)在孝敬你的都在這里了,你自己翻罷?!?br/>
游淼拂袖走了。
游德川站在廳堂內,長嘆一聲。
王氏進廳來,問:“方才縣太爺做什么來?還有個武官?”
游德川坐在椅上,揉了揉太陽穴,王氏過來坐下,笑道:“怎么也不喊漢戈過來說說話兒,這兩口箱子……”
箱子破破爛爛,似是經(jīng)了一番車馬勞頓,游德川說:“游淼京城的朋友送來的,春曉,把箱子開了我看看?!?br/>
下人進來開箱子,王氏笑了起來,說:“什么朋友?還專程送點年禮過來……”
游德川拿眼瞪她,低聲道:“莫笑,還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就是咱們游家巴結不起!”
說話間游淼回了房,進房時黑著臉,抽出那信抖開,坐到門廊里,就著天光看。心情忽然就好了些許。
那是趙超寫來的信。
“……昔日一別賢弟,未知安好,別后延邊城防出動,兄冒昧代報被囚之仇,現(xiàn)將失物奉還,若有缺失,望恕罪則個……”
游淼笑了起來,寫得這般文縐縐的,又朝下念。
“……盼于春暖花開日,來京一敘。兄:趙超?!?br/>
游淼把信折好,心里暖洋洋的,未料同患難一場的趙超,待自己竟是更有情誼。只不知這家伙是何來頭,那時見趙超身穿皮甲,料想也是官兵,不定也是個世家子,還很有可能是個年輕武官。
若這么說來,他與聶丹相識,托聶丹來送箱子倒也是尋常,方才在廳內瞄了一眼,箱子明顯是捆在馬背兩側,一路顛著過來的,也辛苦他了,早知給點賞錢……
游淼正沉思時,管家親自來了。
“老爺請少爺去用晚膳?!绷止芗艺f。
“不去。”游淼說:“晚飯送房里來,我自己吃?!?br/>
林管家道:“老爺說,京城送來的箱子……”
游淼:“隨他處置?!?br/>
林管家走了,不片刻下人端上飯來,游淼吃了,正琢磨要如何給趙超回信,思來想去,又覺不如索性就明兒找老頭子討點錢回京去,投奔李延算了,也勝過在家里添堵。
廳堂內游德川與王氏,游漢戈一桌,管家回報少爺要在房里吃,王氏嘖嘖贊嘆,開了箱子內里都是塞北的狐裘狼襖,又有鹿茸虎鞭虎骨若干。游德川尋思片刻,說:“晚飯的臘食野兔,攢兩個食盒給他送去就是,一樣給他端點?!?br/>
較之游淼在延邊城易貨之時,箱內更多了不少東西,顯是趙超帶人抓住那批韃靼人,將搜繳的戰(zhàn)利品也一并送了不少來,裝了滿滿兩大箱,俱是塞外的名貴物產(chǎn),王氏說:“老爺你看這人參,在沛城里買也得要十兩銀子?!?br/>
游德川冷笑道:“還不是老子的銀錢?誰短了他花用……”一句話未完,想到王氏還不知他給游淼使錢的事,只得住了嘴,說:“*兒倆揀些喜歡的去用,余數(shù)都還他就是?!?br/>
游漢戈莞爾道:“是二弟的孝心,江北冬天不冷,我要了也無用,還是爹替他收著罷?!?br/>
說話時王氏白了游漢戈一眼,這點小心思游德川自然看在眼里,只得隨口道:“吃飯吃飯,明日待我再與那倔小子談談?!?br/>
翌日游淼正想去書房里給趙超回信,推門時冷不防卻與父親打了個照面。那時間游漢戈也在房內,正恭聆父親教誨。
游淼帶著李治烽進來,一見父親與游漢戈,便轉身要走。
“進來罷?!庇蔚麓ㄕf:“病好了?”
游淼沉著臉,早上飯后剛吃過藥,邢大夫妙手回春,竟是針到病除,唯剩點咳嗽,說:“我待會再來?!?br/>
“有話與你說?!庇蔚麓龡l斯理地擱了筆,又說:“你大哥前天夜里特地迢迢跑一次,下山去為你請大夫,想必你也是不知道的?!?br/>
游淼嘲弄道:“大哥請了大夫上來,我尸身也涼了呢。”
“你……”游德川不到三句話就被游淼激得直冒火,游漢戈卻笑笑,朝游德川說:“是李治烽請來的大夫,還好來得及時?!?br/>
游德川上下打量李治烽,終于開口道:“聽漢戈說,你那天兩個來回跑了八十里路?”
李治烽只是嗯了聲,便不再答話。
游德川說:“辛苦你了,照顧著小子著實不容易,被慣壞了。”
游德川起初是想將李治烽打發(fā)走的,然聽游漢戈一番解釋后,又受其忠心打動,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真心護著游淼,便不該惡待他,此乃忠義所在,游德川想了想,拉開書桌抽屜,拿出點銀子,放在桌角,說:“這個賞你的?!?br/>
李治烽不上前去接,也不謝賞,游淼只覺好笑,一時間氣氛僵住,片刻后游德川也尷尬,咳了聲,說:“淼兒?!?br/>
游淼手里攥著信,冷冷看著他,那唇,那眉眼,像極了當年盛怒之下絲毫不讓的喬珂兒,這是游德川生平最厭惡的神情,每次喬珂兒與他針鋒相對,絲毫不讓之時,游德川就空有滿腔怒火,卻無處發(fā)泄。
“你,很像*?!庇蔚麓ò崔嘧』饸?,一字一句說。
游淼道:“我知道你恨我娘,從前不知道,現(xiàn)在知道了,她綁了你十來年,你一定恨死她了,連帶著也恨我,對不?”
游漢戈臉色一變,看看游淼,又看游德川。
“不?!庇蔚麓ㄩL嘆一聲,緩緩道:“我對不起珂兒,對不起你?!?br/>
游淼驟然一聽到這話,終于有點意外,游德川又說:“該給你的,一個銅子兒不會短你的,來日不管是你還是你大哥入朝為官,這家業(yè)你倆俱是一人一半,為父在族會上便明言了,朝你母舅家也說清楚了,否則你小舅還不上門來鬧?”
游淼見游德川把話攤開說了,游漢戈又在一旁聽著,也不避著他了,冷笑道:“小舅有甚么本事來鬧?”
游德川不理他,說著這話,抬眼看游淼:“你還不到能接手家業(yè)的時候,你不行,你大哥也不行,這點我是知道的?!?br/>
游漢戈躬身道:“父親,我是不成。”
游淼也知道自己性子不大好,說是在京城念書,實際上也是打著結交權貴的幌子揮霍敗家,這筆爛帳根本扯不清,可他也半點不后悔,游德川出得起這錢,不花白不花,不花也是給王氏母子花。
游淼說:“我打算過幾日就回京城去,塞北的貨你揀些好的去,次的我去賣了,倒騰點路費……”
游德川笑了。
“為父問你,你來這做什么?想給你朋友回信?”游德川說。
游淼說那話不過是尋個由頭,父親好聲好氣與他說話,他要討錢也自然不能鬧得太難看,臉色便緩和了些:“我給京城的兩個朋友各寫一封信。”
游德川說:“就是給你遞信的人?”
游淼說:“還有一個,丞相府的公子李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