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玉蟬

    四目相對，二人皆錯愕。

    罌看著載，片刻，目光往他身上瞥去。只見他衣衫有些凌亂，腰上敝膝也系歪了。

    正這時，樹叢又是窸窣一動，一名發(fā)髻凌亂地女子邊整理著衣服邊走出來，見到二人，緋紅臉上滿是驚異。

    “王子……”女子望向載，目光羞怯而尷尬。

    載臉色不定，看她一眼：“你回去吧。”

    女子頷首，向載躬身一禮，瞥瞥罌，低頭匆匆走了開去。

    罌一直看著路旁花樹，待得女子腳步聲遠了，才轉(zhuǎn)過頭來。

    載神色仍有些不自然，卻將眼角瞟著她。

    “看都看到了，轉(zhuǎn)過臉去裝什么。”他淡淡道。

    “不裝什么?！崩浾f：“我也不曾看到?！?br/>
    “哦？”載冷笑：“既如此，你還站此處做甚？”

    罌也冷笑：“我也不想站此處，可王子擋著我路?！?br/>
    載一愣，看看旁邊。這才發(fā)現(xiàn)路窄得很，兩旁草木茂盛，僅能同行一人。

    他微微側(cè)過身。

    罌毫不客氣，看也不看他，立刻順著那間隙走了過去。

    沒走幾步，她發(fā)現(xiàn)后面有腳步聲，回頭，卻見載也跟了過來。她加腳步，載也加腳步。

    走了一段，罌終于忍不住，轉(zhuǎn)過身看著他：“王子這是做甚？”

    載面無表情：“你以為我愿意，次兄出征前曾交代我看好你，如今黃昏，我送你回去?！?br/>
    罌愣了愣，看看陰翳樹林，又看看載，啞口無言。躍想得周到，今天這時機也正好，她撞破了載好事，也算歪打正著。

    “如此，有勞王子?！崩浬钗跉?，向載一禮，轉(zhuǎn)身繼續(xù)前行。

    黃昏霞光透過層疊樹枝，晚風(fēng)輕輕掠過，搖曳著柔和光影。草叢里傳來蟲鳴陣陣，卻顯靜謐，只有二人腳下沙沙聲。

    “那女子是個獻女?！睕]多久，罌忽而聽到載開口。

    罌回頭，意識到載跟自己說話。

    “哦?！彼鸬?。

    過了會，載又道：“父親不納王婦，她就想歸國?？蛇€須大邑商待兩個月，她說深苑寂寞，就找到了我。”

    “嗯?！?br/>
    “她不會做王子婦，將來也不會再進宮。”

    罌忍不住，回頭道：“王子不必同我說這些?！?br/>
    載瞪她一眼，臉上落著霞光淡紅：“這林苑連個鳥聲也沒有，悶都悶死了，還不許我說話么？”

    罌看著他。

    “王子請便?！彼氐溃D(zhuǎn)過頭去繼續(xù)走。

    沙沙腳步聲繼續(xù)安靜道路上響起，載卻沒有接著說下去。

    “你這么晚來苑中作甚？”好一會，他問。

    “剛從外面回來，送我族妹回宮?！崩浝蠈嵈鸬?。

    “族妹？”載正想再問，卻打住，轉(zhuǎn)而道：“次兄早晨就啟程了，你外面留了整日？”

    “我與我族妹去了集市。”

    載看看她手上：“不曾買到東西？”

    罌終于不耐煩，再度回頭：“睢罌身無資財，只好空逛?！?br/>
    載看她面有惱色，目光變了變，卻冷哼一聲：“你以為我想問，若不是次兄讓我看好你，我才不管?！?br/>
    罌挫敗，轉(zhuǎn)過頭去繼續(xù)走。

    躍也真是，托誰照料不好，偏偏找載。心里悶悶道。

    幸好沒多久，棠宮重檐和白墻已經(jīng)望。罌走到宮室門前，回頭看看載。

    “今日得王子護送，感激不?！闭f著，她俯身一禮。

    載昂著頭，答了一個字：“嗯?！?br/>
    罌不再多言，轉(zhuǎn)身推門。

    關(guān)門時候，她往外面瞥了一眼，載還站那里。

    倒是責(zé)。

    罌把門闔上，徑自往庭中走去。

    棠宮畢竟偏僻，事情不多。罌外出了一日，只有婦侈跟她稟報，說商王明日要來。

    終于要來了。

    罌答應(yīng)著，開始滿心盤算明日工作。

    先前雖商王沒有來成，罌也算演練過一次。第二天，罌已經(jīng)不像上回那樣手忙腳亂，該準備東西心里都有了數(shù)。

    將近午時時候，商王車駕停了棠宮門前。

    “大王?！崩涱I(lǐng)著一眾宮仆，宮前向商王行禮。

    商王走下車來，目光落她穿得一絲不茍宮正衣冠上，露出微笑。

    “睢罌?！彼坪跣那椴诲e，緩緩道，“我半月不曾來，庭中棠花仍么？”

    罌答道：“宮中囿人一向勤勉，棠花盛開不敗。”

    商王低笑出聲，邁步入內(nèi)。

    雪白棠花仍然枝頭綻放，如雪一般，棱角粗獷分明屋檐和廊柱也被點綴得平添許多意趣。

    商王踏著步道穿過前庭，看著紛繁花朵，滿目欣賞。

    罌跟后面，畢竟這是她當宮正以來第一次接待商王，心里有點惴惴，有點小學(xué)生迎接家訪老師那樣感覺。她目光向四周游移，地面、廊下、屋檐，每一個地方都收拾得干干凈凈，庭中雖有紛紛落英，步道卻光潔無垢……罌緩緩吸口氣，看著商王背影。他仍賞著花，看樣子并沒有不滿意地方。

    婦侈對迎接商王很是熟稔，殿上案幾茵褥水盞等物都按著商王習(xí)慣擺設(shè)整齊。

    商王看看殿上，又看向侍立一旁婦侈，莞爾道：“宮正來，婦侈亦出了大力。”

    自從上回后殿屋漏之事，婦侈被罌震懾，已收斂許多。后來她別處宮室聽到罌身世傳聞，方才殿外又見商王對罌和顏悅色，心中是小心。

    她忙向商王一禮：“臣自當全力以效?！?br/>
    商王上首坐下，小臣庸指揮著仆從將兩摞牘書呈上，經(jīng)過罌時，低聲道：“去斟水。”

    罌頷首，拿起一只銅壺，將商王面前白陶杯斟上。

    商王低頭翻閱著牘書，拿起杯子。

    他才喝一口，眉頭微微揚起，看看罌。

    “這水中加了何物？”他問。

    “臣見天氣暑熱，便加了野菊與杞實?！崩洿鸬?。

    “哦？”商王神色頗感興趣，“天氣暑熱則飲野菊杞實，是莘地之法？”

    罌腦子停頓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交代庖人去準備野菊和枸杞泡水時候，庖人那副莫名其妙樣子。原來商人沒喝過這樣?xùn)|西么？

    心中訕然，罌只好答道：“正是。”

    商王微笑，看著她，片刻，輕嘆一聲：“倒與你母親甚似?！?br/>
    罌愣了愣。

    商王卻不說下去，將杯中水飲，道：“再添些?！?br/>
    罌應(yīng)下，拿起銅壺再斟。

    “這些都是這些日子送來？”商王翻了翻那些牘書，問小臣庸。

    “正是?！毙〕加勾鸬?。

    商王拿起幾片看了看。

    “逃隸，水患……”他緩緩道，眉頭微微皺起，“上回小王以十五太牢祭河伯也無所用處，讓貞人轂再卜，貞問人祭?！?br/>
    小臣庸應(yīng)下。

    商王又翻開另一些牘書，看著看著，臉色越來越沉。

    小臣庸見狀，道：“大王，去年王子躍征羌方帶回那些璞玉，匠人已全部雕琢成器。大王曾說要獻玉與河伯宗廟，可欲一觀？”

    “哦？”商王神色稍解，“呈來。”

    小臣庸退下，未幾，領(lǐng)著十幾名小臣魚貫而入。

    未幾，大大小小玉器擺滿了案前。罌看去，只見大至玉琮，小至玉環(huán)，有祭器也有飾物，光潤玲瓏，一看就知道是出自良匠之手。

    商王拿起幾件看了看，片刻，忽然轉(zhuǎn)向罌。

    “睢罌，”他微笑，“這些玉器，可有中意？”

    這些玉器原石都是躍帶回來，罌方才一直盯著看。聽得這話，她明白被商王窺出了心思，有些赧然。

    “臣不敢?！崩浢Φ?。

    商王微笑：“你那野菊杞實甚好，挑一件，算是獎賞?！?br/>
    罌心中一動，眼睛不自覺地朝那些玉器瞟去。

    無論什么時代，做工上佳玉都很值錢呢……心里不禁打起小九九。

    玉琮么？不行，這種大家伙是祭祀才用得上，她想要商王也不會給。

    玉杯玉盞？太華麗，也不好保存。

    玉環(huán)又太小……

    罌眼睛幾塊玉佩和玉鐲見徘徊，又覺得好是好，就是怕戴著難免磕碰，到時要心疼。

    商王看出她猶豫，笑了笑。

    “此物如何？”他指著其中一樣，問道。

    罌看去，卻見那是一枚玉蟬。潔白無瑕玉質(zhì)，成色油潤，雕工亦無可挑剔。

    商王看她沒有異議，瞥了瞥小臣庸。

    小臣庸莞爾會意，將那玉蟬用絹布包起，遞給罌。

    “謝大王?！彼f。

    罌接過玉蟬，向商王一禮：“多謝大王賜玉?！?br/>
    俯身時候，她忽然記起些典故。

    貞人陶曾經(jīng)對她說過，蟬意欲破土重生，蟬形乃是人們長久以來喜愛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