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金陵臣
江南靈秀地,金陵帝王州,說的就是南京(為了行文方便寫作南京。)
六朝古都,九代金粉,鐘山虎踞一江龍蟠,南京城占盡了江南之利,自古就是人文鼎盛的繁華之地。
南京雄壯,素有天下第一城的美譽,大明太祖洪武皇帝開國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營建南京城,光是一個聚寶門就修了七年之久。
聚寶門絕不僅僅只是一道城門那么簡單,而是一座堅不可摧的要塞。
三通甕城,四道城門,更有寬闊的馬道相連,至于藏兵洞、落槌臺、了敵塔等等機關(guān)設(shè)置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用一句“堅不可摧”來形容絕對不算過分。
太陽剛剛升起屋檐高低,聚寶門內(nèi)已是旌旗獵獵戰(zhàn)鼓宣天,幾百名雄壯士卒齊聲吶喊,竟硬生生的攪動起幾分肅殺凝重的氣勢。若不是夾雜其中的嗩吶管簫絲竹之聲,人們肯定以為這是大軍交戰(zhàn)的激烈場景。
這確實是一場戰(zhàn)斗,不過不是真的,而是演出來的。
這是大型宮舞《破陣子》的彩排現(xiàn)場。
幾百名兵士往來奔跑分進合擊,按照音樂的節(jié)奏縱橫奔突,真的讓人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尤其是那用諸般樂器模擬出來的動靜,譬如“戰(zhàn)陣嘶吼”,譬如“戰(zhàn)馬長嘶”,真有幾分以假亂真的氣象。
“?。 彪S著阮大鉞一聲令下,扮演陣前將士的宮人紛紛停住腳步,拖拽著旌旗、戰(zhàn)鼓等等道具迅速撤離彩排現(xiàn)場。
“下一場,《歌盛世》準備……”
幾百個披著彩紗的宮女魚貫而入,手持各色紙花排列成歌舞隊形,伴隨著絲竹笙簫的吹拉彈唱開始輕歌曼舞……
阮大鉞確實是個人才,不僅寫的一手好宮辭,更擅長譜曲,去年秋天,曾憑借一片《霓裳羽衣舞》的殘篇樂譜,硬生生還原了盛唐時期的經(jīng)典名作,讓人忍不住的擊節(jié)而嘆,堪稱一絕。
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通無所不精,堪稱一代大家。
這位阮大鉞尤其擅長大型宮廷樂舞的創(chuàng)作和編排,今年元宵佳節(jié)之時創(chuàng)作的《翩燕飛》不僅細膩婉轉(zhuǎn),而起氣勢磅礴,深得皇帝的喜愛。他早年間創(chuàng)作的《了春燈》《飛箋思》等曲目流傳了幾百年,成為樂壇經(jīng)典……當然,這就是后話了。
“阮大人新作果然氣勢雄渾,剛?cè)岵?,只消在佛誕節(jié)上演,必然可以哄傳天下,說不得還要流芳百世呢。”
單純從藝術(shù)角度來看,阮大鉞創(chuàng)作的大型群體確實出類拔萃極其精彩,廣受贊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卻總有那么幾個不識相的會發(fā)出些不和諧的音符:“阮大人的舞樂堪稱舉世無雙,只是太費錢了。”
這樣的大型群體舞樂,需要很多參演、伴演的人員,為了騰出場地,還轉(zhuǎn)門的把鎮(zhèn)守聚寶門的兵丁調(diào)離,僅僅是彩排一次,就消耗糜甚,開銷確實很大。
阮大鉞阮大人有些不悅的看了看說話之人,有些無奈的說道:“錢老大人所言不無道理,但這舞樂之事本就消耗極大,多些開銷總是免不了的……”
這位錢老大人叫錢謙益,別號錢牧齋,雖已年過六旬,卻保養(yǎng)的極好,細皮嫩肉的面皮仿佛二八少女一般,三縷長髯修飾的紋絲不亂,還專門弄了一個錦緞的髯套子將修剪的恰到好處的胡須裝了進去。
錢謙益錢老大人是萬歷年的探花郎,做的一手錦繡文章,不僅是四朝元老,更是士林巨擎,儼然就是江南文壇領(lǐng)袖群倫的人物,現(xiàn)居禮部尚書之職。
雖然身居高位,但錢老大人卻故意穿了一身清布衣袍,腰里系這一條五色絲絳,衣帶當風頗有幾分飄飄欲仙的飄逸感。和身旁那些個紫綬金章袍服煌煌的大小官員比起來,確實有那么幾分讀書人特有的卓爾不群。
故意用不同的服飾顯現(xiàn)出自己的清高,表示自己和眼前的這些官員不是一路人,雖然有些矯揉做作,但卻真的是這樣。
錢老大人和阮大鉞阮大人確實不是一路人,也尿不到一個壺里去。
錢謙益是東林首腦,天下讀書種子心目中的領(lǐng)袖人物,當然看不起阮大鉞這樣的“幸進之輩”。在他看來,阮大鉞這樣的家伙,根本就是個投機鉆營的小丑。
不管怎么說,你阮大鉞都是大明的兵部尚書,管的就是兵甲作戰(zhàn)之事。但你卻毫不知兵,根本就不曉得朝廷有多少兵馬,更不知應該如何調(diào)動,遇到外地來的將官,甚至叫不出名字來。這樣的兵部尚書,就算演戲演的再好,有個屁用?
既然身為兵部尚書,就應該肩負起戎戰(zhàn)的責任,你卻整天填詞譜曲編排歌舞,天底下有這樣的兵部尚書嗎?
“近日來,這金陵之地頗為流行一出叫做《娼門義》的好戲,阮大人不妨去看看,我覺得那出《娼門義》比你的宮廷樂舞也毫不遜色……”
作為一個酷愛音樂、舞蹈的文藝專家,阮大鉞阮大人早就看過那出叫做《娼門義》的大戲了。老實說,那出《娼門義》確實有幾分可取之處,但那根本就不適合給皇帝看。
給皇帝看的東西,一定要高雅,一定要宏大,要不然怎么顯現(xiàn)得出皇家的氣象和排場?
“那《娼門義》固然有可取之處,但僅憑這個娼字就上不了大雅之堂……”
聽了這句話,錢謙益錢老大人的胡子都要氣歪了,若不是為了保持士林領(lǐng)袖的涵養(yǎng)和氣度,早就一跳三尺高的指著阮大鉞的鼻子破口大罵了:難道你就聽不出我話語中的嘲諷之意,竟然真的和老子討論起戲文來了,你這個兵部尚書不如叫做看戲尚書更合適些吧!
身負天下清流之風望,當然不能像阮大鉞那樣開口閉口的說著戲文和歌舞,那豈不成了小丑一般的弄臣?
“建虜已破潼關(guān),闖賊已是秋后的螞蚱,覆滅之期已指日可待了。賊雖破了,建虜卻洶洶而來。多鐸率領(lǐng)十萬大軍南下,橫掃河南如卷席一般,就算是目盲之人也能看出兵鋒所指正是我江南之地。阮大人可有什么御敵的良策?”
“我大明自有上天眷顧,區(qū)區(qū)建虜何足道哉?江南億兆百姓,百萬控弦猛士,可保萬無一失。便是不用刀兵,光是長江天險足可御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