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李悠悠有些意外的是,這一次,并不是太子再派人傳話給她,而是直接找到了李府上來。而且來人身份還不低。
接到拜帖的時候,李悠悠甚至以為是對方遞錯了地方。來拜訪的人居然是趙嘉,而且措辭十分的客氣。
雖然可能他的拜帖都是如此措辭,但李悠悠不是沒有和他們這些世家子弟打過交道,他們作為士農(nóng)工商中最頂端的階級,對待商戶這最底端的階級,向來都是毫不客氣的。像遞拜帖約定后日拜訪這種事情怎么可能發(fā)生,來之前派個人傳話就很有禮了。
看來太子對李家很是上心啊,李悠悠只覺得嘲諷。
但總還是要寫回帖的。李悠悠回到書房,為表正式還特意拿了李映平日與同窗來往時用的青竹箋。沒辦法,她未想過會有人給她下拜帖,一時也沒有備好彩箋。
她寫得一手工整的簪花小楷,但也僅是工整罷了,甚至頭幾個字因為許久未練而帶出了幾分凌厲張揚來。簪花小楷是明華的偏愛,她當(dāng)初不過是因為明華喜歡,所以隨著她一道練了幾年,是以還能寫得工整。但她后來還是改練了行楷,那才是她的所愛。像行云流水一般的自由自在一直是她向往卻終究不能得的。只是近幾年她也不再用行楷了,多練的是行書,以此來讓那些無處可去的情緒有個宣泄的出口。她不是沒有試過草書,但大約是心中一直有所壓抑,寫出來的字也少了那份開闊,終究還是不適合她。
落款時李悠悠習(xí)慣性地又要畫上一片竹葉,卻驀地想起那個與她如此約定的人早已不在了。只是微微一頓,卻還是在青竹箋上暈出一團濃墨來,她不得不再寫一張。拿開那張小箋時她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與明華書信來往時,鼻尖縈繞著熟悉的竹香與墨香,李悠悠有一刻的恍惚,她甚至想要留下那張染了墨跡的小箋。但恍惚也僅僅只是一刻罷了,李悠悠很快又清醒過來,將那張丟進了書桌旁的炭盆里。
也許是因為書房里太過溫暖了,才會讓她陷到那似真似幻的回憶里去,李悠悠這么想著,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子,讓冬日的寒風(fēng)撲面而來,有涼意滲進骨子里,她又變回了那個冷漠的李悠悠。
*
趙嘉在約定的時間來到了李府。他其實對這位早已有所耳聞的李悠悠很是好奇。他收到的回帖上字跡工整,用的是閨閣女子偏愛的簪花小楷,配的卻不是一般女子慣用的花箋。
明明是商戶出身,卻有著不輸于書香門第出身的小姐的教養(yǎng),眼界和舉止甚至都可媲美世家小姐。這是太子對她的評價。
趙嘉清楚太子對她的勢在必得,得到她對太子自然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但趙嘉不能只為太子著想,他還有自己的家族。這樣的一個女子若是進了東宮,會對妹妹的未來有怎樣的影響也是他必須考慮的事情。來之前太子妃派人來找過他,讓他務(wù)必好好觀察李悠悠。太子妃不說,趙嘉也明白,如果太過聰慧的女子進了東宮,注定會是他們的敵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不殆,太子妃不是沒有手段,但趙家的地位不夠高,沒有讓太子無法舍棄的資本。
李悠悠在正廳里等著趙嘉,李映陪著她。下人領(lǐng)著趙嘉走了過來,李悠悠聽見腳步聲,便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向門口走了幾步,恰好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迎接著趙嘉。李映就站在她身側(cè)略微靠后的位置,迎上趙嘉的目光時靦腆地笑了笑,就像個害羞的少年一樣。
李悠悠將趙嘉請進正廳,將主位讓給了他。但趙嘉并沒有坐,而是坐在了李悠悠的對面。
趙嘉落座后,李悠悠也沒有馬上坐下,而是看向李映,對他淡淡吩咐:“映兒,我與趙大人有事要談。”
李映皺了皺眉:”姐,這不太好吧。”李悠悠明白他的顧慮,不過是孤男寡女不得共處一室的規(guī)矩,開口安慰他:“無事,外面流言都如此相傳了,便是你在這里,也不會有什么差別?!崩钣晨粗憬氵@副毫不擔(dān)心名節(jié)的樣子,知道自己無力改變李悠悠的主意,有些怒其不爭地出去了。
李悠悠這才緩緩坐下,叫了人來上茶,也沒有令下人們部退下,只是讓他們站在一旁候著,然后轉(zhuǎn)向趙嘉,開門見山地說:“趙大人今日來意還請直言相告。民女既已應(yīng)承過太子殿下,但凡力所能及必當(dāng)傾力而為。”趙嘉看出她內(nèi)心對于客套的不屑與不耐,越發(fā)相信李悠悠一定有著很復(fù)雜的過去,否則不會如此厭倦勾心斗角的虛偽來往,卻還是執(zhí)京蹚進瞬息萬變的朝政風(fēng)波之中。
于是他開口笑道:“李姑娘當(dāng)真爽快。在下今日前來,是有意向姑娘請教。既然以物換錢之法是由姑娘提出,姑娘必當(dāng)有妙計辦成此事了?殿下也很想知道李氏商行能有何方法將那些善物數(shù)換成銀兩?!?br/>
太子其實并不在意那些東西到底能賣得如何,只要最終能換得銀兩,他的目的就已達到,過程如何并不重要。不過總要讓趙嘉問詢一下,一是體現(xiàn)自己的重視,二是也看看李悠悠究竟有沒有這個本事,而這由趙嘉去判斷即可。
李悠悠輕笑一聲,看著趙嘉:“不知趙大人可知意競價之事?此事在花樓之中頗為常見,有意者報價,價高者得。既然花樓中可用此法抬高價格,李氏商行自然也行。只不過賣的不是人而是物罷了?!?br/>
見趙嘉似有不明,她又補充道:“競價之事自然不能只有一兩人參與,當(dāng)是參與者越多越好。過往沒那么多競價之事,不過是少有物品能吸引那么多人。但此次物品甚多,而且想必也皆非凡品,又有太子殿下主事,定然會有許多人愿意參與競價。”
趙嘉被如此新奇的想法驚了一下,此刻緩過神來,語氣尚有些猶疑:“將人聚于一處,然后競價買下物品么?這方法倒是新奇,只是不知李姑娘這想法從何而來,又有幾分把握能辦妥此事呢?”
李悠悠臉上浮現(xiàn)出幾許追念的神色:“這想法是先祖父提出的,他稱之為競賣。先祖父早有此意,但始終未能有機會實行,民女也是在他留下的手札中看到這一設(shè)想。雖然民女亦未曾實施過,但先祖父設(shè)想頗為詳細,民女能有八分把握辦成此事。若是最后結(jié)果不能令殿下滿意,其中所差銀兩李家將數(shù)補齊?!?br/>
既然李悠悠的話說到了這個地步,趙嘉也沒有什么好再多問的了。畢竟這樣的想法他從未聽過,而且他今日前來也不為此事。
得了李悠悠的承諾,也對這個神秘的姑娘有了直觀的認識,他也該告辭了。
“既然李姑娘對此事很有把握,那便再好不過了。明日太子殿下會派人去收取物品,其余事項就交給李氏商行了,希望李姑娘不要辜負了太子殿下的信任?!壁w嘉放下了茶杯,微微笑了一下,“此事太子殿下已交由我代管,李姑娘,愿今后你我共事愉快?!?br/>
*
走出了李府的趙嘉心中并沒有表面上那么平靜,由他看來李悠悠很不簡單,但也好在不是什么很有野心的人,進退有度。想來她也不會妄想著能取代太子妃,那在這種境地下,應(yīng)當(dāng)很輕易就能被拉攏到太子妃這邊來,畢竟她足夠聰明,定然能看得出這是互惠互利的事。但趙嘉心里還是有著隱隱的不安,到底是什么促使李悠悠明明內(nèi)心厭倦還是要攪進這些事里,甚至不惜拖上了單純的李映?
*
太子殿下要辦的事情,在青都城中還無人敢怠慢。
連著半個月,不斷地有物品送到悠華堂來,這是李悠悠指定的地方。當(dāng)然也有許多人在悠華堂隨手指了幾樣?xùn)|西,付過銀兩之后也算作他們捐出的了。趙嘉對此當(dāng)然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雖說李氏商行是承諾過不收取分文,可人家這樣是正經(jīng)做生意,就算沾了光,也總好過便宜了外人去。但他總還是要感嘆一下這小姑娘當(dāng)真是很有幾分智謀的。
李悠悠令人將物品都分門別類登記在冊,從哪家送來的,價值幾何到品質(zhì)如何,是否有瑕疵都一一記錄下來??粗撍蛠淼亩疾畈欢嗔?,李悠悠便命人開始謄寫單子。每天競賣的物品自然是各類都有一些,這樣才好吸引更多的人,但數(shù)量每日固定只有二十件。李悠悠派人將接連三日的單子都謄寫完畢后送到各府上,李氏商行的鋪子里也都有張貼,有意的參加的可派人去悠華堂訂下那一日的位置。
競賣會并不在悠華堂舉辦,而是在風(fēng)月樓,李氏的一間花樓。李悠悠命人重新布置了一下,將一樓的大廳也分出了隔間。因為每日能參加的人數(shù)仍是有限的,訂下位置時自然也要交上訂金,且不僅一樓與二樓價格不同,同一層樓不同區(qū)域的價格也有一些差別。
每日的訂金雖然并不算多,但也算不得少,至少沒有多少人會輕易就愿意浪費邊些銀兩,訂了位置而又缺席競賣,甚至后來有些沒訂上位置的人愿意出高價向有位置的人買下那代表訂好的位置的號碼牌。
*
競賣本就是件新鮮事,再加上有著太子殿下的名頭,李悠悠又弄出如此大的動靜,更是引得人們越發(fā)好奇。在眾人的關(guān)注之下,十一月十五,第一場競賣拉開了帷幕。
風(fēng)月樓中被隔出的一間間隔間門口被掛上了一只只搖鈴,在隔間內(nèi)有相連的細繩可以牽動它們,若是要競價,只須拉動搖鈴報出價格即可。也無須擔(dān)心聽不清,每間隔間都派有專人負責(zé)記錄,在主持者未聽見時會再次報出價格。為了避免混亂,女客一律由侍女服侍,男客則都由小廝接待,原先風(fēng)月樓里的花娘都不會出現(xiàn)。
第一日的競賣并未出什么岔子,十分順利地完成了,每件物品都以遠高于市價的價格被買走。李悠悠在定底價時花了些心思——略低于市價的底價定會引起眾人購買的意愿,哪怕價格在競價時被抬高超越了市價,也總有人不愿就此放棄,也許是為了爭一口氣,也許是因為喜歡,不過這就與李悠悠無關(guān)了。
趙嘉也對這樣的結(jié)果感到十分意外,他原以為如此不過是讓那些物品都能盡快賣出罷了,結(jié)果卻大大超出他的預(yù)想,匯報給太子時太子也很是滿意。
趙嘉又提到那些茶水點心倒是讓李悠悠又收了不少銀子,而她倒也自覺提出分給太子五成。太子聽了也沒有收,只要了三成,剩下的兩成又還給了李悠悠。
“那七成就都給她吧,算是補她風(fēng)月樓這幾日耽誤的生意了?!彼蠖鹊匦α艘幌?。趙嘉張了張口,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
李悠悠聽了趙嘉轉(zhuǎn)達的太子的話后,只道:“趙大人替民女謝過太子殿下吧?!鞭D(zhuǎn)頭等趙嘉走后,語氣譏嘲地對李映說:“呵,他當(dāng)我這風(fēng)月樓只得這些銀子么,不過是惺惺作態(tài),若換了別的人,也不怕寒了他們的心?!?br/>
李映清楚,只要遇上太子,她的語氣就會格外尖刻,為她倒了杯溫茶,緩聲道:“姐姐不是早就清楚他的品性了么?何必氣著自己?!崩钣朴凭娃D(zhuǎn)頭看他:“我當(dāng)然沒氣,我只是想不到他居然敢收三成。一日的三成還好,可依這情境,競賣沒個十天半個月是結(jié)束不了的。這三成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落到他手里,還不是便宜了那些假清廉?!?br/>
今日的李悠悠似乎沒有那么壓抑,李映明白這是因為第一日的競賣十分成功的原因。競賣這想法是曾經(jīng)葉明華與葉明歡琢磨了好一陣子的設(shè)想,而原因不過是她們曾與陳二小姐看上了悠華堂里的同一件東西,那本是專為葉家姐妹留下的一對琉璃鐲。陳二小姐用一句“價高者得”硬是以兩倍價格買下了那對琉璃鐲。雖然兩姐妹沒能拿到那對鐲子,但看到自家鋪子從中卻是賺了不少,回去后就想著他日如將更多人聚于一處,同樣是“價高者得”,那樣價格也許會被抬得更高。
現(xiàn)在這過去的設(shè)想終于實現(xiàn)了,李悠悠的心中自是歡喜,卻又有一種無人領(lǐng)會喜悅的悵惘。對太子的怨恨再次從心底涌出,語氣里便帶出了一些情緒。
李映走到窗邊,看著夜幕上的點點繁星,想要找出代表著葉明華的那一顆。他在心底暗道:姐姐啊姐姐,你可看得見這人間的一切。你用生命換得了我如今的生存,而被你留下的人卻日夜不能安眠。明歡姐姐教會了我不能沉溺于仇恨,卻是因為她自己替我背負著這一切。若你在天有靈,還請保佑我們早日了結(jié)這一切,早日從中解脫。
漫天繁星中,他似乎看見有一顆格外明亮星子閃爍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氣,默默地望著它出了神。
姐,那是你的回答嗎?
------題外話------
本周依舊只有一更~
鋪墊已經(jīng)結(jié)束劇情要開始走上正軌啦~這種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寫得怎么樣,因為雖然我是自己理順了才開始寫,但有的時候就會陷到我自己的邏輯里。如果有什么問題的話你們一定要提出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