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還早。

    陸小四和陳平安并肩走在蔣家壩的石板路上。

    今日是集市，道路兩側(cè)都是攤販，賣野味的，賣糧米的，賣手工編織的葦席，竹籃，背簍的，還有賣自家紡織的粗布的。

    這還算好，有拎著半籃子野菜的，有摘了那樹上的野果子的，或者用布袋裝著小半袋野豆子蹲在路邊賣的比比皆是。

    也不管能賣不能賣，能吃不能吃，只要他們能弄到的，都給拎到鎮(zhèn)子上來，也許運(yùn)氣好能換三兩文錢呢。

    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沒有田地的流民。

    因?yàn)榍皟赡晏鞛?zāi)，他們從各處一路到了淮水兩地，因此處水域廣良田多，一部分人到了此處就不愿意回去。

    回去做什么，家里沒有田地房屋，就算是開荒種地，也得有本錢買種子。

    還不如在這里，好歹要飯也能混個(gè)半飽。

    走不多遠(yuǎn)，陸飖歌就看見兩個(gè)孩童面前放著一堆橙黃橙黃的野柿子。

    男孩約莫四五歲，透過黑鍋灰也能看出長得是俊眉秀目，就算衣衫襤褸，卻還是能看出衣服的料子不差，以前的生活必定不錯(cuò)。

    女孩大概十來歲，一張小臉同樣黢黑，是個(gè)俊俏的小黑妞。

    陸飖歌一眼看見小黑妞姐弟倆，就忍不住笑了起來。

    實(shí)在是，小黑妞臉上涂的那鍋底灰，她以前也涂過。

    因?yàn)榻?jīng)驗(yàn)不足，就是手在鍋底上蹭蹭，然后在臉上一通亂摸。

    臉是抹黑了，卻因?yàn)槟ǖ牟粔蜃屑?xì)也不夠均勻，反而讓人一眼看穿。

    看到現(xiàn)在滿臉被涂的亂糟糟，脖子卻還是嫩白色的小黑妞，陸飖歌直搖頭。

    她當(dāng)初有沒有記得涂脖子？

    時(shí)間有些久，好似不記得了。

    好在現(xiàn)在陸飖歌不需要抹鍋底灰，她在現(xiàn)代好歹學(xué)了點(diǎn)美容，自己找些東西隨便捯飭一下就行。

    變美不容易，想變得丑其實(shí)還是很簡單的。

    “這柿子怎么賣？”陸飖歌在小黑妞面前蹲下身子。

    小黑妞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陸飖歌，又掃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陳平安，眼神中滿是防備：“一文錢八個(gè)?！?br/>
    細(xì)長的野柿子并不大，陸飖歌伸手，一手大概能抓三五個(gè)。

    這種野柿子其實(shí)沒什么吃頭，看起來好看，其實(shí)又硬又澀。

    只能摘下來放一段時(shí)間，等到表皮和里面都變得綿軟，咬一個(gè)小口，將里面的汁液吸出來，還是很甜的。

    因?yàn)樾?，又有核，幾乎吃不到什么?br/>
    這種野柿子樹山上就有，運(yùn)氣好的話，一顆樹能結(jié)好幾百個(gè)。一文錢八個(gè)不算貴，卻也不算便宜。

    “太貴了?！?br/>
    陸飖歌的目光落在熟透的紅柿子上，眼中靈光一閃。

    小黑妞猶豫了一下：“那，那就一文錢十個(gè)。”

    陸飖歌拿了一個(gè)半青半黃的野柿子問道：“你這種野柿子大部分都還沒有成熟，摘來做什么？”

    “放放就好了，或者埋在稻堆里，過一段時(shí)間就能吃了?！毙『阪ど钆玛戯u歌不賣，又補(bǔ)充道，“用燙手的熱水也行，泡影晚上就行?！?br/>
    其實(shí)想讓野柿子變熟方法有很多，比如在柿蒂旁邊放鹽放糖，或者用酒噴灑柿子全身。

    可這些，都是要花錢的，鄉(xiāng)下人不餓是不稀罕吃這些東西的。更不會為這沒啥吃頭的東西浪費(fèi)糖鹽酒。

    “平安哥?！标戯u歌從左手邊扭頭，“背簍給我一下?！?br/>
    站在陸飖歌身后的陳平安走過來，將背簍卸下來放在陸飖歌的身邊。

    甕聲甕氣道：“小四你喜歡吃野柿子呀，你要是喜歡吃我去給你找，不用買。”

    他出去下網(wǎng)的時(shí)候，好似在哪里看見過幾棵，只是當(dāng)時(shí)沒在意。

    這東西很少有人吃它，如果小四喜歡，他大不了劃船去找找。

    花錢買就太拋費(fèi)了。

    “不用，我不喜歡吃，這是帶著去送人的?！?br/>
    宋云飛硬要請她吃飯，她總不能空手去，剛好花幾文錢錢給他送一堆小野柿子。

    至于他要不要，喜不喜歡，那她就不管了。

    陸飖歌將自己的小背簍也拿了下來，遞給一直躲在小黑妞身后的男童，“數(shù)吧，我都要了?！?br/>
    聽說她都要了，男童高興的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他想伸手卻還是猶豫地瞅了小黑妞一眼。

    小黑妞咬著唇點(diǎn)頭。

    男童蹲到背簍前，一個(gè)一個(gè)往里拿，邊拿邊數(shù)。

    五六歲的孩子，從一數(shù)到幾十上百，竟然一個(gè)不錯(cuò)。

    陸飖歌好似蹲得腿腳有些麻了，往小黑妞身邊蹲了蹲，壓低聲音問道：“你能摘些青柿子給我嗎，一文錢八個(gè)，如果你送到快活嶺的小新莊，我就給你算一文錢六個(gè)?！?br/>
    小黑妞明顯的一愣，她沒聽過有人要青柿子呢，猶豫了片刻才輕輕搖了搖頭。

    有錢掙總是好的，快活嶺她是知道，可那邊好像并沒有什么小新莊。

    “怎么，你不想掙錢嗎？”

    陸飖歌有些失望，她難得好心，竟然就這么被拒絕了。

    一共七十五個(gè)野柿子，陸飖歌邊掏錢袋邊說話：“給你算十文錢吧?！?br/>
    小黑妞沒料到眼前的人還會多給，她呆愣住了。

    以為是算錯(cuò)了。

    見小黑妞不點(diǎn)頭，陸飖歌笑了起來，從錢袋里數(shù)出十枚銅板，伸手遞給小黑妞。

    “你數(shù)數(shù)，還有我說的青柿子，你要是賣的話，就送到快活嶺的小新莊找陸小四，有多少要多少。你要是找不到路，可以問問別人，離鎮(zhèn)子不算遠(yuǎn)?！?br/>
    小黑妞接過十枚銅錢猶豫了一下，又遞回去三枚：“你算錯(cuò)了?！?br/>
    這野柿子她已經(jīng)在集市上賣了三日了，別說買，連看的人都沒有。

    家里已經(jīng)沒有糧食下鍋了，她想找些別的東西來賣，可除了野柿子她也找不到別的東西賣

    “多出來的給你弟弟買糖吧?！标戯u歌也不是真的要和她還價(jià)的。

    收回三枚銅錢，小黑妞猶豫了良久，才沖著陸飖歌搖搖頭，“我，不會送的，你要就來鎮(zhèn)上買?！?br/>
    “行吧?！?br/>
    陸飖歌好似渾不在意一般，沖著拎起背簍的陳平安說道：“平安哥，走吧。”

    陳平安知道是有人請客，只嗯了一聲。

    兩人走出幾步遠(yuǎn)，陸飖歌回頭，見小黑妞拉著弟弟的手還在原處站著。

    這對小姐弟曾經(jīng)必定也是生活在大戶人家，只是可惜，不知道怎么流落到了蔣家壩。

    亂世出豪杰，亂世同樣是人命如草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