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原來是三合房，三間北屋，三間東屋，三間西屋。我們一直住在北屋，一九六二年初春的那場大火，把三間西層燒了，還剩下六間房，后來嬸子住進了我們北屋里頭屋，而我們一家五口就睡了北屋外頭屋一個炕上。

    一九六四年嬸子死了，一九六七年姐姐結(jié)婚走了，我和哥哥和我的兩個母親還是住在北屋睡在外頭屋的一個炕上。

    一九七零年哥哥結(jié)婚了，住在北屋里頭屋。

    一九七五年我結(jié)婚了。我是在東屋結(jié)的婚。一九七六年還有了孩子，此時哥哥已經(jīng)有兩個孩子了，蜜蜂多了要分窩，鳥孵大了要各奔前程，人多了要分家，哥們?nèi)兆舆^到這個份了就要考慮分家的事了，其實我和哥哥早已分家另過了，就是財產(chǎn)還沒有真正分開，現(xiàn)在說要分家，就是分父親給遺留下的財產(chǎn)，而父親遺留下的財產(chǎn)也就是那六間房和房子里的破桌子爛板凳。

    那是一九七八年的春天，請來了生產(chǎn)隊長和會計寫“字據(jù)”，又請來了營城子的“大舅”作“中證人”，財產(chǎn)分好了兩份，一份兒是東屋，一份兒是北屋，然后寫在紙條上，揉成團，我和哥哥兩個抓了鬮。

    哥哥抓到了東屋，我抓到了北屋，我從東屋搬到了北屋，哥哥從北屋搬到了東屋。

    老話說：“有錢不蓋東南房，冬不暖來夏不涼?！弊|屋的滋味是很難受的，冬天，西北風(fēng)拽在窗戶紙上，拽得窗戶紙呱呱噠噠山響，針尖兒的窟窿斗大的風(fēng)，風(fēng)吹在皮肉上，像針扎一樣，夜里睡覺必須把頭蒙上，不然，風(fēng)吹在腦門子上，把腦門子吹得冰涼，睡著了也會再把你凍醒了。

    夏天，西斜的太陽撒在窗戶紙上，曬上六、七個小時，會把東屋曬成個小蒸籠。

    事先約定好了，是抓鬮，又有中證人，而且中證人是自己的親哥哥，雖然二媽很嬌情，還是無奈的搬進了東屋。

    哥哥的大孩子是一九七二年出生的，二孩子是一九七四年出生的，三孩子是一九七九年出生的，自一九七八年分家后，二媽，就在這三間東屋里，一邊伺候哥哥、嫂子（哥哥、嫂子出工到地里干活他在家里必須把飯給做好）一邊還得伺候這三個孩子。

    二媽是一九一五年生人，到了一九七五年她已經(jīng)整整六十歲了（按農(nóng)村的歲數(shù)是六十一了）可是她還要肩負(fù)這么大的勞動強度。

    而她的雙腿，在日本占領(lǐng)中國時期，三年解放戰(zhàn)爭時期，土匪砸明火國民黨兵抓共產(chǎn)黨進了我們家，她為了逃脫性命，從一丈多高的坎子上跳下去，曾兩次摔斷了雙腿，老了，什么病都找上來了，二媽每走一步都咬著牙。

    二媽雖然在這個家里遭受了不少磨難，但是她那陣兒還年輕，雖然這個家里有過那么多孩子，但是孩子不是自己生的，她沒有剜心帶肉，精心把意的伺候過。二媽年輕時，二媽什么活兒都可以推脫，因為孩子不是自己的，飯不做，有人會去做，水不馱，有人會去馱，面不磨，有人會去磨，而現(xiàn)在哪，她一切都無法推脫了。

    哥哥分給了二媽，二媽把自己的親外甥女從妹妹手里要過來給兒子當(dāng)媳婦，外甥女生了孩子一聲一聲叫著自己奶奶。

    現(xiàn)在，二媽已是三個大人三個孩子六口之家，兒子、兒媳婦干活兒回來了，飯沒做得，大人吃不上飯她著急，孩子吃不上飯，她著急……

    二媽的急大了，二媽沒生過孩子，她沒伺候過孩子，她不懂得伺候孩子的深淺，在穿衣服上，吃喝上，總是冷一勺子，熱一笊籬，弄得三個孩子不是拉稀跑肚，就是傷風(fēng)感冒。

    三個孩子弄得二媽很疲憊，三個孩子，甭管大小，她哪個也抱不動了，孩子說要尿尿，她沒有精力去找尿盆，逮著飯碗就是飯碗，逮著水瓢就是水瓢，順手拿來就去接尿，而且接完了尿就到水缸舀水喝，她說：“這是童子便，是藥引子，不是自己人，人家還不給哪?！?br/>
    二媽本來就是個急脾氣，現(xiàn)在看著大孩子哭，小孩子叫，她心里愈發(fā)起急，她有氣無處撒，罵原來的外甥女，現(xiàn)在的兒媳婦：“哪家的女人像你呀！養(yǎng)活了孩子不帶干糧！癟著咂頭沒有奶，讓大孩子哭小孩子叫吆！”

    嫂子由于到我們家，生活環(huán)境壓抑，而得了肝炎，得肝炎后要吃好多藥，使本來已經(jīng)非常窮困的家庭又雪上加霜了，窮困的家庭生活，和不開心的氛圍，使得嫂子生了孩子沒有奶，惡性循環(huán)，使得哥哥家的生活越來越困難，即使一九七六年后已過去五、六年了，還沒有徹底緩過勁兒來。

    而二媽是爭強好勝的人，按照她的性格，她應(yīng)該比別人過得都強，吃得比別人都強，住得比別人都強，而現(xiàn)在同住在一個院里，她雖然給自己兒子找了個師父做了木匠，而她一家的生活卻沒比別人家強，而自己是住東屋，比人家還要賴。

    她吵嚷著兒子蓋房子，她不愿意居人籬下，看著人家住北屋，而她住東屋，她今天罵兒媳婦，“不填還”人，明天又罵兒子沒能耐，她嚷道：“好容易我給你攢了一缸“白面”，讓你蓋房唉！讓那個饞嘴的老婆（說我嫂子）又給吃嘞！你們兩個沒有一個爭氣要強的唉！”

    由于家里的事情不能如她所愿，她的脾氣越來越大，而哥哥的三個孩子很像她奶奶，脾氣也很大，大得早晨她媽出去干活兒，她要追她媽，想跟她媽出去，她奶奶一手在屋里把他拽住了，她媽在屋外把門關(guān)上了，她出不去了，他哭了，他能從早晨一直哭到中午，他雖然哭得眼淚都干了，但是她能原封不動的站在那里，咧、咧、咧的干咧咧著，咧咧到他媽中午回來。

    他奶奶看他如此，罵他道：“你多會把我哭死了，你就不哭了！”三個孩子的熬苦，家里事事的不如意，使二媽這個逞強好勝的人，身體越來越虛弱，越來越虛弱，終于有一天抵御不住病魔的侵?jǐn)_而病倒了。

    她身體已經(jīng)非常瘦非常瘦了，瘦得大夏天的住在東屋穿著兩個褂子。此時，我穿著一件背心還滿身出汗哪，我問二媽：“媽，您不熱嗎？您如果熱，就脫一件吧！”她說：“我不熱，我還冷哪?！蔽艺嬉噪y理解，我這么熱，她怎么還冷呢？

    過了多少年后，我才理解了。

    二媽的生理功能減退了，維持她各種器官日常運轉(zhuǎn)的熱量制造不出來了，她的身體沒有能力協(xié)調(diào)自己的身體去抗擊外來的有生命的和無生命的侵?jǐn)_了。

    不知為何，二媽的臉越來越黃，肚子越來越大，二媽受不了了，找來公社衛(wèi)生所的大夫，哪個老大夫給開了中藥，二媽一天尿了二十四泡尿，二媽的肚子眼看著癟了，二媽覺得自己的病好了，她躺在炕上回想著自己這一輩子，自己這一輩子的苦！

    十九歲嫁給了谷家營子，結(jié)婚不到一年和那死鬼還沒好夠哪，那死鬼就離自己而去了，讓算命先先生給自己算命，先生說自己犯“白裙子”，是自己把男人方死的，爹娘不忍心看著自己的閨女十九歲守寡，使了幾個錢，把自己嫁給了一個大自己三十五歲的老頭子，本想到這老頭子家，給這老頭子生個一男半女，這一輩子就這樣交給這個老頭子了?？墒遣恢獮楹危恰八妥幽锬铩笨傄膊还忸欁约?，自己沒給那老頭子生出半個孩子，那老頭子盼子心切，又娶了一個比自己還小的，自己從此失了寵，只要有吃有喝失寵就失寵吧。誰知又鬧了七?七事變，日本從此占了中國，老頭子從此上不了班了，生活一落千丈，整日提心吊膽，提心吊膽了八年，中國人把日本人趕跑了，國民黨和共產(chǎn)黨打了三年，共產(chǎn)黨把國民黨打敗了，好容易盼著日子太平不打仗了，可誰知道哪，把自己又劃成了富農(nóng)分子，從此把自己管制起來了，要知道后來是這樣啊，還不如當(dāng)初就在谷家營子那里守寡哪！

    這怨誰哪？都怨自己的爹娘，可是爹媽已死，怨死的沒有用了，怨活著的吧，活著的還有誰哪，比自己大的，有自己的哥哥，比自己小的，有自己的侄子，他這一輩子怨氣無處撒，罵起了自己的哥哥和侄子。

    “你們老‘要’家人都死絕了！沒有一個人看我來了！你們當(dāng)初使了錢置了地把我杵逼這兒受罪來了！你們從此就不管我嘞！”

    我原來聽說：“媽媽嫁給爸爸，姥姥是使了錢的?！卑职衷谌⒌谌齻€媳婦時也是花了錢的，但從來沒聽說“二媽嫁給爸爸時也使了錢?！贝髬專ò职值牡诙€夫人）在嫁給爸爸時是否也使了錢呢？雖沒聽誰說過，但是據(jù)我推論，使錢的可以性是非常大的，因為當(dāng)時我父親比我大媽大了十四歲，爸爸不花錢人家跟嗎？如果說沒花錢的，在爸爸娶的五房夫人中，也只能是爸爸休了的那個原配夫人了。

    在中國，在那個社會，女人就像牲畜一樣被買來買去。

    二媽罵了自己的哥哥、侄子，又罵自己的妹妹，罵她妹妹沒給她生個好閨女，來到她們家就得了肝炎，生了孩子又沒有奶水……

    二媽的哥哥和妹妹來了，哥哥和妹妹跟他（她）們的妹妹和姐姐不一樣，有著極好的脾氣，極力的安撫著他（她）們的妹妹和姐姐，“消消氣，消消氣，我們來晚了，我們來晚了?！?br/>
    但是二媽卻沒有因此而消下氣來，就像掉下河里的人猛然揪著了從岸上撇下來的繩索，死死的揪住不放。

    她逮住了哥哥和妹妹就像抓住了出氣筒，就像射箭找到了耙子耙心，把心里一輩子的牢騷和怨恨像連珠炮似的拽了出來。

    其實二媽的不幸，與她的哥哥和她的妹妹有什么關(guān)系哪？可是她不管這些和那些，二媽的脾氣本來就大，有了病后脾氣更大，她得的病是肝炎，肝炎怕生氣，她無緣無故的就生氣，她看著什么都不順眼，她看著什么都不痛快。

    終有一天，她的肚子又大了起來了，再請那個大夫，再吃那個藥，肚子也癟不下去了，藥再也吃不下去了，肚子像個皮球一樣，已撐到了極限，二媽高聲的叫喚著：“快給我拿剪子來，把我的肚子給豁開唄！”

    自然誰也不會去給她拿剪子，她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jīng)到了最后時刻，她告訴自己的兒子，你快到營城子去，哪兒有個老大夫，他的“醫(yī)兒”可好了，哥哥去了營城子，老大夫請來了，可二媽也停止呼吸了。

    二媽滾燙的雙手慢慢、慢慢的冷卻了下來，變得冰冷了，凄苦、辛酸，在她臉上堆砌起來的皺紋現(xiàn)在舒展開了。

    這回，她終于能夠躺在哪涼濕濕的黃土地里舒坦的休息去了。

    她活了六十八歲（虛歲），這顆柔弱的星，在一九八二年七月的一天隕落了，在她這六十八（七）歲的人生旅途中，她過上過幾天好日子嗎兒？她沒過上幾天好日子。

    她本來是可以過上好日子的。

    父親一九四九年死的時候，她剛剛?cè)澹ㄌ摎q），還是人生的好年華，找個身強力壯的男人嫁了，不說別的，家庭過日子，有個男人走在頭里，女人得省多大的心哪？可她沒有這樣做。

    一九六三年，我們村那個老革命的老伴死了，老革命在一九六六年的一天托人給我二媽說親，我二媽一口給回絕了。

    如果換了那好吃懶做的女人一定會去的，我二媽本可以去的，一九六五年的四清運動中，她已經(jīng)改成“勞動者”了，勞動者是四清中農(nóng)村的一個特殊成份，是四清工作隊定的，全名是“自食其力的勞動者”，以此和那些原來的地主富農(nóng)相區(qū)別。以此給原來的那些地主、富農(nóng)指明以后的方向。

    如果此時二媽去了那個老革命家，后來二媽所遇的磨難就完全可幸免了。

    人嘴兩面皮啊！

    去了老革命家，走進了革命家庭，就是向革命靠攏了。那個“勞動者”的成份就可以保住了，不去革命者家里，而還在反革命家里，那個“勞動者”的頭街就取消了。文化大革命中又變成富農(nóng)了。

    二媽沒有去這個老革命家，那年二媽五十二歲（虛歲），二媽沒有去，而另一個比二媽更老的老婦人去了這個老革命家，那個老婦人，有兒、有女、有孫子、有外孫子，孫男嫡女不讓她去，而她偏去，她說：“滿堂的兒女不如半路的夫妻?！?br/>
    中國人的傳統(tǒng)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由于老革命在村中的威望，那個老婦人嫁到老革命家后，她的身份也跟著陡然提高了，村里的人從老革命門口走過，見到那個老婦人，對這個老婦人都要點頭哈腰，滿臉陪笑，搜腸刮肚，言盡一切阿諛奉承之辭。

    老革命在六十年代，一月開著一百多塊錢的退休工資，生活特別優(yōu)裕，老太太吃得油頭粉面。

    假如二媽到這個家庭里，她不是也可以享受這樣的生活和受到這樣的禮遇嗎？可是二媽沒有這樣做，她寧愿身體受那超常的勞碌，心靈受那超常的摧殘，臉面受到那超常的虐待，但是她依然愿跟她用汗水養(yǎng)大的兒子在一起。

    她寧愿拋棄那實實在在看得見摸得著的尊嚴(yán)，也不愿放棄那些虛無飄渺的，存在于內(nèi)心深處中國傳統(tǒng)女人的尊嚴(yán)。

    二媽走了，媽媽趴在棺材上，大聲哭著“姐姐”在她們姐倆相處的這四十五年中，她們之間發(fā)生過無數(shù)次戰(zhàn)爭，她們打了吵，吵了打，她們雖然打了無數(shù)次架。但她們誰也沒離開過這個家。

    她們本可以各奔東西，但她們沒有，她們共同的愿望就是把三個孩子撫養(yǎng)大。

    人死了，生前有什么不好也不想了，只想她的優(yōu)點，越想她的優(yōu)點，優(yōu)點越多，“好兒”越多。

    那年哥哥放東院兒的樹，砸了路南道邊樹的樹叉子，那路南的樹是隔著我們家的東院的另一家人栽的，那另一家人的宅子是我們家賣給他們的。東院的人向我哥哥興師問罪言道：“連福，你砸了我的樹，你看怎么辦吧？”哥哥啞口無言，不知回答什么好，正在尷尬僵持，二媽聞訊出來了，言道：“永安哪，我問你，你這棵樹栽在什么地方了？你是不是栽在‘官道’上啦？你的宅子是我們賣給你的，我們賣你宅子的時候，約定允許你在我們的地方上走道兒，但是沒允許你栽樹啊？你把樹栽在了官道上，我沒嘲戲你，如今砸壞了幾根樹叉子，你反倒不答應(yīng)起我們來了？你也太不講理了吧？”

    東院的主人，聽到二媽的話張口結(jié)舌，蔫蔫的溜掉了。

    一九七零年，哥哥要結(jié)婚，家里一個錢兒也沒有，二媽說：“我去借錢?！彼侥睦锝桢X哪？到南口董家三嬸子家去借錢，此時的董家三嬸子早于一九六二年去世了，三嬸子去世前媽媽去看她，她握住媽媽的手說：“現(xiàn)在終于能看到錢啦！”她是說，哥哥和姐姐們已經(jīng)畢業(yè)了，每年年終，終于能分到一點點錢啦。在我們?nèi)齻€人都念書時，欠了隊里好多錢，哥哥姐姐在生產(chǎn)隊干了好幾年活兒，才把欠隊里的錢還清了，開始幾年，雖然每年還不清錢，生產(chǎn)隊在年終分錢時總得給留個過年錢，也許是十塊，也許是二十塊，這總比過年時一個錢沒有要強得多。董家三嬸子說的就是這錢。董家三嬸子病了沒多少時間就去世了，據(jù)說是和大兒媳婦生了一口悶氣。

    董家三嬸子距她老頭子去世只隔了十七年，也去世了，去世時她剛剛六十多歲。

    又過了八年的一九七零年，文化大哥命如火如荼的烈焰雖已過了，但階級斗爭的烈焰卻一點也沒有消減。二媽到三嬸子家的造訪使三嬸子的大兒子一家人感覺吃驚和害怕。此時三嬸子的大兒子已當(dāng)了車間主任，當(dāng)然是共產(chǎn)黨員，雖然二媽竭盡討好，拐著一雙腿，走了七里地，了一籃子果子，但董家一家人卻冷冷的，其它的人都躲出去了，只有董家的大兒子陪著二媽說話，還沒等二媽說借錢的話，董家的大兒子言道：“過去的朋友就讓他過去吧！不要再延續(xù)啦！”二媽不傻，把果子放在了那里，飯也沒吃就辭別了董家，董家并沒有挽留。因為，在那個年月，真正的親戚因為成份不好還要劃清界限斷絕往來哪,何況一點兒血緣關(guān)系都沒有的哪？董家不想跟這個一點兒血緣關(guān)系都沒有的人家再有半點往來。二媽弄了一鼻子灰無精打采的回來了。二媽為這個家，可謂栽盡了跟頭戧盡了臉。

    媽媽在我們的勸慰下不哭了，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淚言道：“你二媽就是脾氣大點喲！人可是個好人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