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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下是：天津為你提供的《嵩麓人間》（正文第十八節(jié)）正文，敬請欣賞！

    大老王在指揮著從村里過來的中青年人，他們幾個是陸陸續(xù)續(xù)到來的。

    幾個人在清理著那間被燒毀的草房子，清理中討論著新的草房子該怎么個蓋法。明夾雜在他們中間忙著，細(xì)心聽著他們的討論。

    他們討論著房子被燒掉時剩下的余燼草木灰的用處：有的說該拿去些洗衣服用能洗下衣服上的污垢，有的建議干脆拿它當(dāng)糞肥撒地里去，說要是當(dāng)胰子肥皂洗衣服會染洗黑了衣服；有說衣服本來就是黑色的不怕染，又說不行灰隊里的黑炭塊太大會磨爛了衣服。很快大家把矛頭集中指向一個人，那人的媳婦穿過件明黃色上衣，說用這洗就行！保證洗凈后穿在身上到處透風(fēng)露肉，大家就都能飽眼?？吹饺饬?。大約那人的媳婦長得美賢惠屬村里人公認(rèn)的。那人也憨憨地笑笑說著進(jìn)行反擊，說“長得再好看有啥用不能當(dāng)飯吃，這年頭得娶個能下地干活，拿得起鋤頭鐮刀的”。幾個人把破壞一件好東西之類的事當(dāng)成了開心地發(fā)泄，在口頭上破壞肢解著取樂。明覺得這種憎惡很可笑，與自家在的鎮(zhèn)子里以丑為美一個樣。

    大家把形態(tài)上看上去丑陋的事物東西，認(rèn)為是結(jié)實的永久的永恒存在的合理的，他鬧不明白為啥。大家像是在比試著誰更能惡心人的話題說起來沒完，把明在學(xué)校里讀書的那種靜謐感打掃掃蕩的干干凈凈。他并不懷念那種靜謐感的消失。那與實實在在的生活中的實用性比起來不值一提。他只稍稍感到些惆悵就很快地把它從心底抹了過去……

    很快明就發(fā)現(xiàn)大老王被剝奪了指揮權(quán)，而大老王也很愿意“享受”這種被剝奪了指揮權(quán)的待遇。因為他對這兒的蓋草房子的手工活太過于外行，他就甘心情愿地退到了被指揮的位置上。

    幾個人把注意力放在那間沒被燒掉的草房子上。他們要加固那間草房的墻壁。大家在石塊少的黃褐色土地上挖出個小坑，揀出坑里的小石礫兌進(jìn)水?dāng)嚦绍浐?，找來些麥糠撒進(jìn)去攪拌著，并在糊上墻壁的加固中討論著大老王的過失。大老王的蓋新房的設(shè)想太過于戰(zhàn)爭化，講究的是堅固結(jié)實，“炸彈都炸不掉”的碉堡式；那樣住進(jìn)去人會感到太憋悶，又沒留下些能通風(fēng)與透光的安門框窗欞的地方，再說冬天還要生火取暖放出黑煙白煙，要留出放風(fēng)口。

    他們對打仗的習(xí)以為常給明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又對不打仗的太平日子充滿了向往。這在他們的說話中很能聽到和感受到。他們把家里的現(xiàn)在就要干的農(nóng)活的近忙，與遠(yuǎn)景歸劃中如蓋房的事情分開來講，知道眼下要干的與將來要干的。譬如眼下要把哪塊溝地先翻犁一下，把地下的蟲子蠐螬鐵絲蟲等地下蟲翻出暴露在空氣里，用這一冬季的冷凍與陽光的曬交替著給凍死給缺水曬死；蓋房的檁條椽子哪架山哪塊地方的樹長大了能用，說起來如數(shù)家珍；說那樣在用時運輸起來，又近又快又方便。人們習(xí)慣地還把不多見的本該是正常的生活習(xí)慣，說成是“抽空就做干它一票”，像是怕這正常的美好感會瞬間永失。

    天就要黑了，太陽落進(jìn)了西山。幾個人約了第二天接著干的時辰，開著下流的俗話玩笑。明對這兒的方言俗語聽不太清楚，大意卻知道，意思是說晚上別把勁兒用盡了，第二天干活時腿軟腰直不起來。大老王拜托了幾個人，幾個人說著“不要客氣，自家人”的話，都散了伙走了。

    明很是怪罪這里的人的懶散，這么早的天又這么早就收工不干活了，說該要去“喂腦袋顧肚子”。大老王像是猜出了明的疑惑所在，告訴明說：這兒的人一天吃兩頓飯。這次是第二頓飯。下一頓飯在明天上午十點左右。他們還要在這草房的泥墻干透了時，再用長麥秸草不是麥糠絞泥土，把里外墻再糊弄上一層，過冬保暖。

    盧西河一直在那里閑躺著。那排間隔放置的青黃色石墩子，其中幾個被他當(dāng)床用著。他把明帶來的被子橫著一半鋪著墊了石墩，一半裹了身子，裸露著光光的又是細(xì)瘦沒肉的兩腿，兩光膀子平展開折回小臂用兩手掌墊了后腦勺在那躺著呆愣著。村里人散伙回家走過的時候他也沒動窩，印象中好像他連個再見的招呼都沒打過。

    明走近他看他。他兩只眼直直地向上望著，像是望著那天上的淡淡的晚霞彩云。那眼睛的一側(cè)掛著淚流過的痕跡，痕跡上沾了點被燒毀的草房子的灰燼，那是被漸起的山風(fēng)吹過來的。

    這兒的山風(fēng)吹著山體和山坡上的植被樹木，嗚嗚地作響著，一陣陣地響著。風(fēng)有聲卻不冷。走遠(yuǎn)的人中有人扯開嗓子吼唱著，那是標(biāo)準(zhǔn)的“靠山吼”。

    明想安慰一下在傾聽著的他，那唱吼聲順著溝滾傳過來，被山體溝勢打碎又疊起，顯得支離破碎徐徐斷斷。可明不知道該說些啥安慰的話能打動他。想了會兒的明扯著難聽的嗓子也吼著：

    “向前向前向前，咱們的隊伍向太陽……”明想往下唱，可沒記住下面的歌詞。但這歌聲立馬招來了兩個人的先后的反對聲。西河支起上半身說：“錯了，是‘我們’的隊伍……我們”，大老王說“錯了你，我們！”

    兩人胡亂幫忙把西河安頓進(jìn)了草房屋里。明的被子被大老王做主留下給了西河用；大老王穿了個很快就全暗下來的夜里看不出顏色的大褲衩子，褲子留下了。明的學(xué)生裝留下了，露出了新衣——那是原就在上午給他穿，他卻不想要的又適合他穿的新衣裳。因為新的灰衣服上衣，對西河他來說明顯明擺著小了而明又舍不得給他。拿衣服比著他肩膀的寬度，明發(fā)現(xiàn)他長個寬肩膀，一個仿佛能扛起整座大山的瘦寬的肩膀子；這明很是羨慕，想著自己多時才能長得這樣一副寬的，最好又能厚實顯得結(jié)實些的膀子。

    女鞋也留下來了。那是被剪了鞋帶的女鞋，像是給他量腳定做預(yù)備下的。上午穿的時候他穿上顯得稍緊了些，他覺得穿上很別扭，樣子很滑稽。他穿上脫下脫下又穿上地在試，又在找感覺上別扭的所在，最后無奈地干脆放棄了尋找。

    明也覺得那剪了鞋帶的女鞋穿在他腳上看上去別扭，很快對比著自己鞋，明就知道了，那女鞋的頭部是尖圓或者更接近圓弧形；自己的男鞋，盡管平頭部兩邊被磨下去不少，但卻是平頭帶了圓形而更接近于橫頭平直。

    離開小山坳那里向東回走，剛要出溝的時候，大老王說：“老盧的情況看上去快要好了。這兒的山好，到處是柴火；水好，常洗能治百病；人最好……就是騷話太多……”

    兩人的身后，傳來木頭磨碰著地面的石板石楞子時發(fā)出的響動。明下午見過一次這場景：那是一頭小毛驢被套上拉套，后面拉的不是有圓輪子的車子或滾磨盤，而是一根從山上砍下的原木。被砍削掉樹杈子樹梢后的原木，用鐵抓勾抓牢了稍粗的根部一端，被溜拉著地面，硬拉著磨著嗆著地面向前移走；趕毛驢的年輕人用胳膊粗的棍子狠命戳打著那不堪重負(fù)的小毛驢的屁股，直到試了幾次木頭實在是卡著地面不動，這才順原木身子找看是在哪卡住了……趕驢人用打驢棍子撬動著原木至松動。不等趕驢的人走近那小毛驢，那頭毛驢就自覺向前拼命地拉著趕路……

    接下來明遇上了許多許多在他長這么大都沒遇上的。

    按說，這西段上游的河，沿河的村莊，與下游的村子離的不算遠(yuǎn)，房屋建筑區(qū)別不大，但幾天后，明就有了與自家的村莊鎮(zhèn)子明顯不一樣的感覺。感覺這一帶的村子離自己的家有幾百里遠(yuǎn)的距離，卻不一樣，是房屋下的人們在他接觸中給的，是這兒的環(huán)境給的。尤其是比自己年齡大一些的年青人，這種不一樣的感覺更是明顯強(qiáng)烈。

    在村里莊稼人中間，年輕人在這些莊稼人中，也都普通極了。人長的普通，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的，偏瘦身材的多，這年齡這年月村里的年輕人沒幾個能長胖的，都那么瘦瘦的。長相太一般。站一排人從眼前站幾秒鐘，要是閉上眼，過去的人或多或少都能在腦子里給人留下點特征印象，諸如大眼小眼，雙眼皮單眼皮有神沒神，眉毛粗細(xì)寬窄濃淡……五官全身特征處多了，總能有些地方在幾秒鐘里叫人記住記下些，明偏偏就記不住，不好記住他們，都太一般了卻都個個精神抖擻著。

    明到處打聽著有誰是叫西河的，終于沒費大勁，他就給老岳說他打聽到了。正在寫字的老岳聽了，頭都沒扭說：

    “不是這兒的！”便忙著繼續(xù)寫不理他了。

    那是在一個后晌下午，明他在那個村里遇上個五十多歲的媒婆。媒婆上穿黑絨布偏襟，前后下襟長得能遮住這媒婆屁股的上衣；她褲腿上綁了個新藍(lán)綁腿，露出雙大號的腳，穿了白粗布襪子；黑絨鞋面上的暗紅繡花像腦后發(fā)纘上的花的顏色，只是腦后的稍為鮮亮些；圓臉大眼聳耳朵，長得白而干凈的富態(tài)福相臉；她雙手從背后對了上衣袖口操進(jìn)袖子，在那兒身子一挺一站，一付看透天下人看穿前后五百年，弄透了人間世故的神情。她轉(zhuǎn)來游去打量了明好大一陣子，張嘴就問：“河防隊的？”接著就問下些讓明覺得很莫名其妙的話……并冷不防地伸手托下巴掰著明的嘴巴看了看牙齒。

    ……正窘態(tài)著不知所措的明，被這村的搞接待的四十六七的老梁給救解圍。老梁站了十多米遠(yuǎn)，張嘴放銃就來了句：

    “老嫂子！老豬婆！有你這樣？！相女婿呀？他老費滴人——小心點！他去你家房子給你轟了！??！”

    這下子媒婆老實多了。明這才知道長個賣沙梨臉的老費，那在這里那可算是響當(dāng)當(dāng)硬邦邦的人物，那名聲不亞于自家那兒說的胡二爺?shù)男U聲威武。這連個名字都能把這看穿前后五百年人事的老婆子嚇一哆嗦、并老實了許多。她那看穿前后五百年的面部神情一下子沒了影兒。她可憐兮兮地眨巴眨巴那雙大眼，露出一副受下了天大委屈的可憐相。

    明顯得得意，得意的明忘了形了，人學(xué)著老岳的話說：“你——不、用、怕！”

    身后傳來個老岳的聲音：“小教官，問到你要的人了嗎”。等明扭頭看老岳時老岳就又走進(jìn)了屋里去。這把明弄得更是得意。他也真不知道自己該姓該叫啥了?？伤雷约涸偻氯フf，會露餡——真地不知道說些啥怎么說了。他便從薄棉褲口袋里拿出那塊污色布卷。包卷在他褲袋里散開了。他抓出五顆子彈，一邊在那盤石碾子盤面上重新包那子彈一邊說：“有個叫西河的，你知道？”

    提起西河，那媒婆立刻就來精神頭神氣了：“早說呀！——前幾年咱就給他說過媳婦呢！”她把石碾盤子當(dāng)床炕盤雙腿坐穩(wěn)了，搖頭晃腦口若懸河，如數(shù)家珍地像開古董店的介紹擺放著的金銀瓷器一樣說開了；話語間，不時穿插說著“咱那西河，咱那西河”的。

    村里這曉知前后五百年人事的媒婆惦記著他，肯定說他就是這村的。

    “這該相親成家的小伙子有的是，識字有文化啃過書本的確實不多，所以我媒婆記得他”。她心里像有本默記著大事的賬本，該相親成親的好像她都會記得。這賬本確實像有，那牽扯著媒婆享受受用的榮譽(yù)。“不說這‘寧說一門親……’的榮譽(yù)，單那九個重四兩的大白面蒸饃，六斤大塊子肉，另加兩包洋糖，一盒點心的實惠，那——，嘖嘖……”就著實透著不錯的誘惑。那親事說成了，男方要蒸上“九”個饅頭，取個“久”字，天長地“九”天作之和；六斤肉，媒人會笑著說你看看你看看，為您家里這愣頭娃子的事，那是成親那是長成大了咧，我這硬腿老腿都跑瘦跑軟咧?！斑@得吃肉要吃肉補(bǔ)上，六斤好六六大順，六斤最好好。多了不嫌多，少了可是不中！”“兩包糖是倆好，要送來我撒給知道這門好親事的村里人，堵堵她們的嘴，誰年輕還沒個楞青事兒？我那會兒就……”“這夸媒婆眼力好嘴巴甜哄知情鄉(xiāng)親的洋糖，所以斷不能少；一盒點心是說倆人會一心一意地過日子，保準(zhǔn)不會成了親打打鬧鬧”，再回過頭來聽了村里人的說長道短，來找說媒人來說勸的晦氣麻煩。這謝媒禮也是！不知道是哪個沒長個全眼慧眼、能看穿前后五百年人間事故的禮官定的，“真真是人間哩凡人，偏偏把蒸饃的個兒給蒸小了，稱肉的秤十六兩換成十八兩了，兩包洋糖甜的變成苦紅薯糖霜糖了”，連“一盒點心也變成兩盒”了。更甚者把這謝媒禮的大事給忘在腦后忘得干凈離落了的……

    “給西河家說親，這知書達(dá)理家門口掛著‘鐘靈毓秀’的人家斷不會忘了。都能記下那——么多曲龍拐彎地字”……“這事是寫進(jìn)的書里的書里有的，斷不會忘?？梢钦f成了這門親，那可要拿出真本事！咱是刀槍劍戟燒火搟面那全都使上用上了。為啥？——他識字呀?！?br/>
    她訴苦說，用“瘸子起馬，豁子觀花”的騎馬觀花那“本事”不行，想別的法子他想要啥樣的？……那怕知道點這識字的，對鄰村誰家好看的女子多看了幾眼，這信兒也行，可楞沒打聽出來。同年齡的伙伴搖頭說沒注意過他，只知道他有個沒被人叫開的外號叫“燜斣”的?！捌婀郑趺唇袀€這兒名？生石灰里潑井水，變成了粉石灰，那叫“燜石灰”，這“斣”？……哦，是愛擺弄斧鋸錛銼的呀木匠啊。這——要有這手藝，那也不錯呀。一技在手，吃喝不愁，難得這二十五六歲的就有這樣的多藝心思。

    可慢慢圍靠著媒婆聽她漫天潑地講演的幾個年青人，聽了她說的事，反對說：“你是遭毛吃桃啊?！氖悄窘?？你說的是俺村哩。是俺村的那個叫才燜斣?！?br/>
    同齡人同伴們中有人叫他“燜斣”?！窘硞兂Ｓ玫?，也叫“墨斗”。鋸拉開原木木頭前，用它拉出條黑線，繃緊手一掂一松，原木上落下黑色直線，再按黑線條走鋸的工具。用牛角做的，尖角處小孔拉出線繩；粗的肚里塞了棉花團(tuán)，用黑墨汁沁泡了；牛角根刻出凹槽，按上個纏納布鞋底子粗線繩的圓轱轆。用的時候往那牛角里灌點水沁濕了棉花一會就行就能用。

    這雅號有來頭。那天，村里那公認(rèn)的長得白又喜恰恰的新媳婦，攔住燜斣伸出只手指頭。那是雙讓媳婦們都羨慕不已的白手……有三四個小伙子路過，偏偏把個扎了刺的手伸到西河的臉前：

    “拔？還是按按？”小伙子捉住那跟指頭問。

    “你們看看……他問是拔了還是按按……這燜斣！”

    盡管那端莊白手的媳婦，說得是佻俏話；含有埋怨西河不早幫她拔出刺，還故意逗他屬“心不開化”。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三四個走路的小伙子聽了，先是起哄嗷轟一陣；后來一想，這還真是給說準(zhǔn)了；幾位婦道人家，聽到這媳婦的評說俏話，就夸那白手媳婦，“說咧真像！”是“白馬寺里跑（走）駱駝，出活彩出（唐）三彩”啦。

    明不想聽下去了。他找老岳說就要找到西河了，老岳卻說不是。

    既然老岳說不是這個，那肯定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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