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月圓,京師杜府。
已是白發(fā)叢生的年紀,兄弟倆難得回長安,坐在府中八角亭中,看著還如幾十年前景物模樣的庭院,心中五味駁雜。
拿起桌上的酒盅,仰頭將其一飲而盡,感覺到一股子辛辣直灌入咽喉,杜構皺著眉頭片刻才松開,不過回想這酒的滋味,還是忍不住嘖聲贊說道:“不愧是出自瑤兒之手的美酒,滋味果然是讓人入口難忘,真是后悔當日未曾難為陛下,只讓他借著失去儲君之位的失意,就簡簡單單把瑤兒娶走,這一去就只回來了兩次,一次是陛下登基稱帝,另一次就是爹娘離世,他們將爹娘送回來安葬。唉!”
杜荷小著兄長幾歲,但如今也已是六十花甲,聽兄長此番言說,只對其翻了個白眼,嗤笑說道:“今日你可算是喊出爹娘來了,真不知你怎生能死倔到現(xiàn)在,娘雖并非生咱們的人,可她是如何進府里的,不說我何時知道,你卻是早早就知曉的,為何對她就是不能放開心懷,直到她隨爹爹一起離世,你還是硬撐著回到家中,將自己關在房中哭了整整一夜,卻也不在人前留一滴眼淚,對著瑤兒你就算明明喜歡,初時也對其不愿做親近,這輩子你活得真是又假又累?!?br/>
杜構看著都老頭子模樣,還對他因為娘和小妹,心存埋怨的二弟,只將不知何時又空了的酒杯拿起,在月光和燭火下瞇著眼睛,仔細看杯上的青花,“二弟,并非是我愿如此,你只知母親是生你體弱,不過幾日就去的,可曾知曉她是親手在我面前了斷了自己,她眼中的恨和怨,讓我就算知道一切都是她的算計,也遲遲難以釋懷?!?br/>
“什么?母親她,爹爹并非是薄情之人,雖對先帝的賞賜不曾推辭過,但也從未去過后院那些女子處歇息,她如此算計還自縊卻是何苦?!倍藕勺杂卓炊嗔硕湃缁夼c倩娘相伴相知的溫情,還有小妹對一夫一妻的堅持,自己也只有一賢妻相伴,其妻心中雖有成算心機,但自她知曉杜荷未曾想過娶妾,兩人日子過得倒是頗為順遂順心,如此也讓杜荷知曉,女子再是賢良,心中還是愿與夫君一雙相伴到老,而自知其父對生母也有幾分情在的杜荷,才會在聽了杜構這話,擇此事對兄長問道。
杜構在其生母死時,也才初初記事罷了,何況女人心海底針,他就算到了如今也未能猜猜透,只是安慰的對自己和杜荷解釋說,“母親是個可憐人,生在充滿危機心計的家中,本以為算計成了嫡親的姐姐,嫁到當時頗有盛名的杜家,該是能比得過壞了名聲,嫁去一小門小戶的大姨母,不成想我出生沒多久,父親就暗中投靠了先王,母親跟著杜家二老四處奔波逃命,期間還得了那大姨母的錢銀貼補,更是讓她臉上無光,只一次咱們母親就受不了的與其斷了聯(lián)系,就是后來娘親看出母親對她的提防,想離開杜府前去大姨母府上,母親也只罵娘親不知感恩,府上不曾對她有絲毫怠慢,還想著去大姨母處丟她的臉,讓人以為她堂堂左仆射夫人,竟然還養(yǎng)活不了一個妹妹。唉!母親爭了一輩子,就是死也不忘算計一番,但圣人又曾有言,人不嫌母丑,我倆能生在這杜家,又哪里不是得了她的恩惠,只這一樣就算是被你怨,我也不能忘了她的這份生恩。”
杜荷性子耿直,雖也不是未行過算計之事,但他多用的是陽謀,何況還有妹妹杜月瑤的奇效之物,自然更是看不上后宅的陰私事,只因那總歸是其生母,心中雖是不喜,但嘴上還留著些余地,“若說生恩養(yǎng)恩,如何不都是恩情,只是你惦記著的是死者為大,而我更看重的是活著的人罷了。”
杜構哪里不知道這個理,可誰讓他自小是被那人抱在懷里,一遍遍的念著怨恨詛咒的話語長大的,雖到了如今之時,杜構也是暗暗慶幸那人早亡,能讓杜荷不似他一般,永遠只敢相信自己,一人無意掃過他的目光,都能在心里百轉千回的想上許久,唯恐不知何時又被人算計上了。
若非杜構還未長成,那人就早早沒了,之后雖因他的執(zhí)拗,與其父和倩娘略有些隔閡,總歸還有弟妹在里面幫著和稀泥,這才讓杜構到了如今,雖還是會時時小心算計著行事,但總歸不會隨意生出惡念,實在已經很是好了,“幸好有你和月瑤,若非你二人,我如今恐怕也如母親一樣,百般算計最后也終是一場空?!?br/>
杜荷聽兄長這話,心來也不是滋味,“哥,不怕告訴你一事,我前些時候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倆也是這杜家長子次子,只是沒了娘親和妹妹,母親雖身子骨弱,但硬喝藥撐著一口氣,爹爹勞心政務,不理家中之事,不過在先皇初時就病沒了,借著母親也跟著去了,留下你我二人,和家門前空掛著個萊國公府的匾額,在這京師重地卻不被人看在眼中,你費勁諸多心思往上爬,而我本就不喜讀書,就只在太子更前奉承,也如夢中一樣娶了城陽公主,還與太子一同逼宮造反,事情敗露被先皇抄家斬殺,還連累你也被罷官流放,那城陽公主因有舉報之功,有無子嗣牽絆,被先皇重擇良婿再嫁?!?br/>
杜構耐著性子聽完,忍不住驚呼感嘆說道:“原來你也做了這個夢,我那夢到后來流放,初至那地方不過年余,我就病死異鄉(xiāng),妻兒一路尋來,只將我尸首焚燒,帶回杜家老宅,同父母與你安葬在一塊兒,而我那妻再未讓子孫讀書識字,只安分的守著幾畝田地,做那悠哉安逸的莊戶人?!?br/>
杜荷和杜構想起夢中,那除牽扯到倩娘月瑤的人和事,都與夢中一模一樣的現(xiàn)實,心中不是不恐懼的,若非杜構還留下一絲血脈,這杜家?guī)缀鯏嗔讼慊饌鞒小?br/>
“還好有了娘親和月瑤?!眱尚值芡瑫r輕嘆說道。
不愿再多說苛責生母的話,兩兄弟看著對方蒼老的面容,和身邊青綠蔥蔥的園子,沒有如夢中那樣早亡,這院子也還是杜府,未曾破落歸了別人家,輕笑一聲,心想著夢也總歸是夢而已。
幾杯黃湯入了腹中,在這京師沒有自家的宅院,多是在公主府湊合幾日的杜荷,被家丁好生攙扶出了杜府,上了轎中一路搖晃更是困頓迷糊,稍稍清醒時,只聞見一陣清香,臉上也被人用暖和的濕布仔細擦洗著,杜荷伸出手抓住那人柔嫩的手,放在嘴邊輕吻一下,呢喃輕言說道:“城陽,不止這輩子,你生生世世都只能是我的?!?br/>
耳邊迷糊的有人似是應了一聲,不曾睜開眼睛的杜荷,就又入了夢鄉(xiāng)。
作者有話要說:卡卡真是抱歉啊,到了現(xiàn)在才更了杜家兄弟的番外,不過總算是補全了。只是那個李泰的番外,我實在是對他無感,而且史料上面也沒太多事說,后來也該是同前世的太子承乾一樣,給了希望又破滅,心中苦悶卻不能言,最大的對頭做了皇帝,整日顫顫兢兢的活著,終是經受不住心里的折磨,未活到原本的年紀,就猝死封地中,借著此事承乾借機收回各王封地,將個王與其子都圈禁在長安城內,日日找了名頭讓他們沒有閑心去想其它,何況承乾手上兵強馬壯,有是前無古人得百姓擁戴的帝王,若不想早死實不敢妄動造反之念,如此只得日日笙歌,閑來那兒子女兒來比斗,打發(fā)無趣苦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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