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爺爺走了”,爸爸強忍住顫抖的聲音跟金子說。那時的金子在一家小型廣告公司工作,她瞬間在工位上嚎啕大哭。
周圍的同事們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他們都被金子嚇了一跳,了解了原因后,大家都勸金子回家休息,經(jīng)理也馬上給金子批了假,金子收拾了一下東西,滿眼淚水的走出公司。
她記得過年回家時爺爺還很有精神的,北方的冬天非常寒冷,路面上還有積雪和冰,雖然爺爺已經(jīng)八十歲了,但他還是每天都要堅持出去走一走,有時金子會陪著他出去,拿著一個小馬扎,爺爺會走出單元門,在上坡的一個拐角處用體育器械來壓腿,他的腿還是能抬到和頭一般高的位置,金子記得以前研究過中醫(yī)的爺爺說過:“筋長一寸,壽命就會多一年?!眽和晖群蠼鹱訒銧敔斣谟嘘柟獾牡胤阶?,她發(fā)現(xiàn)樓邊拐角的避風處有很多蒼蠅和瓢蟲的尸體,一堆一堆的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她好奇的觀察著,爺爺這時對她說:“它們看上去像是死了,其實沒有,你看一會陽光照過來,它們就都又活了?!苯鹱雍艹泽@,不一會陽光照射到她的身上,暖洋洋的真舒服。地下的蒼蠅和瓢蟲也在緩緩的爬了,沒有照到陽光的瓢蟲和蒼蠅還是那樣一動不動。爺爺對金子說:“運氣好的話,它們就是在這里過冬的?!睜敔斝艘粫终f:“夜晚他們就圍在一起被凍僵,到了白天有陽光了它們就又會蘇醒過來?!苯鹱訉敔斦f:“它們可真厲害!生命真的是太神奇了?!睜敔攲鹱有π?,然后示意他們該回家了,奶奶這時已經(jīng)做好了飯,回到家爺爺會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慢慢的脫掉鞋子和衣服。因為北方的室內(nèi)有供暖,所以和外面的溫差很大,每次出門或者回來,都要經(jīng)歷一陣穿衣脫衣。
爺爺很喜歡給金子講那些過去的故事,講他闖關(guān)東的時候是怎么來的,到了新的地方又是怎么生活的,有了孩子之后是怎么養(yǎng)活的,奶奶也會在一旁接話。金子很喜歡聽這些故事,也許這就是傳承吧,時代變遷,每一代人都沒法再經(jīng)歷一次上一代人的生活,于是會從他們的口中得知自己從哪來的,過去是什么樣的,只有積淀好過去才能擁有更夯實的未來。
爺爺在金子剛要上小學的時候做了胃癌的手術(shù),從那以后他的飲食都特別的小心,他從不多吃,而且每頓飯都要吃蒸熟的紅皮白蘿卜片,金子也是跟著爺爺享了不少口福,什么甲魚湯,狗氣管湯,烤豬連襟,可金子也不會發(fā)胖,因為她從小腸胃不好,吃壞了東西就要跑好幾趟廁所,所以家里人在她小時候沒少帶她去看醫(yī)生,但是也都是治標不治本。
金子記得小時候和爺爺奶奶生活在大城市的時候,爺爺經(jīng)常會去打拳,然后騎著二八自行車來幼兒園接她放學,有一次金子因為吃著冰棍,一不留神把腳夾進了后車輪里,爺爺一開始也沒意識到,就覺得怎么腳蹬不動了,后來金子涼鞋上的卡通圖案都被夾掉了,腳也受了傷,一蹦一跳的在家待了一個月,爺爺也很自責,以后騎自行車都盡量讓金子坐在前面的大梁上,金子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依舊還是活蹦亂跳。
金子有一天在幼兒園等到了很晚爺爺都沒來接她,最后只剩下她和另外一個小朋友了,眼看外面天漸漸地黑了,金子焦急的趴在走廊邊上等,老師也過來安慰金子,給她們倆讀故事書。后來又等了半天還是沒有人來,老師決定送金子和那個小朋友回家,就在她們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金子突然在舞蹈室的門口看到了爺爺,還有另一個小朋友的爺爺,老師走上去問他倆:“你們怎么在這里呀?今天是沒有舞蹈課的呀。”金子爺爺一拍大腿,連連向老師道歉:“哎呀,都怪我給記錯了,我還以為今天是上舞蹈課,我們倆還在這等著呢!”金子看了看爺爺,又看了看那個小朋友的爺爺,心想:這兩個老頭也真是糊涂,還搭上伴了。回家后金子奶奶也知道了,哭笑不得的把金子爺爺數(shù)落了一通。
金子的爺爺是一個規(guī)矩很大的人,小時候如果金子調(diào)皮犯了錯,或者考試沒有考好,爺爺會讓金子跪下,然后拿一個小竹棍來教育金子,金子敬畏爺爺,金子的爸爸也是,包括姑姑們,她們家最大的家風就是“尊重”。
金子的爺爺是因為感冒造成肺部感染然后離世的,沒有拖很久,入院第三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他沒有經(jīng)歷很多死亡的痛苦,安靜的告別了這個世界。金子的爸爸當時陪在他身邊,事后姑姑們也從四面八方都趕了過來,金子那時在南方上班,爸爸媽媽出于不想折騰她的考慮,因此沒有讓她回來奔喪,金子也只能在兩千多公里之外的地方獨自悲傷。
金子的爺爺比奶奶大了兩歲,兩年之后,金子奶奶也在爺爺生日那天離世了,到最后他們終究是一般大了。奶奶患有長期的肝病,最后癌變時醫(yī)生已經(jīng)無計可施了,家人們始終沒有告訴過奶奶她有什么病,她也總是在說一定要活到金子結(jié)婚的時候,她想看看她唯一的孫女的婚禮,可惜她沒能如愿。金子趕到時奶奶已經(jīng)火化結(jié)束了,他們?nèi)ス察`堂里取出了奶奶的骨灰盒,金子看著一排排的小格子,又看了看記錄單上寫的資料,原來有人二十出頭就被放在這里了,也有一些人已經(jīng)在這寄存了二十年以上了,這樣看來奶奶爺爺是有福氣的。他們經(jīng)歷過動蕩,也目睹了繁榮,和愛的人相守一生,子孫滿堂,也算得上是人生圓滿了。
以前爺爺總說“知識就是力量?!彼刻於伎葱侣劼?lián)播,看著國家越來越好,科技越來越發(fā)達。爺爺年輕時是林場的工人,他們有時在齊腰深的雪林里抬木材,一頓飯可以吃一桶饅頭,而且那個年代有饅頭吃已經(jīng)很好很好了。在金子的老家村口有一塊鐵的大牌子,白色的底用紅色的油漆在上面寫著:“森林大事,防火第一。”爺爺曾經(jīng)驕傲的對金子說過,那塊牌子上的字是他漆上去的,弄得金子每次一看到那塊牌子就覺得莫名的親切。隨著環(huán)境的改善,牌子的材質(zhì)也換成了廣告布的,上面還會有很多圖案,但金子還是覺得之前醒目的大字好看,因為那里有爺爺?shù)暮圹E。
爺爺那個年代,“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甭犉饋砭拖裉旆揭棺T,可是現(xiàn)在都成真了,而且更加發(fā)達,爺爺總是感嘆,這個時代真好,生在這個時代的孩子們真是有福氣,一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學習,把國家建設(shè)的更加強大。
爺爺一生養(yǎng)育了五個兒女,他總說:“再窮不能窮教育?!彼越鹱拥陌职趾凸霉脗儧]有因為家庭原因而上不了學,學習最好的一個姑姑在那個年代考上了重點大學,爺爺戴著大紅花在全縣的大會上接受表彰,那可能是爺爺人生中最開心的高光時刻了。爺爺,金子雖然沒有那么厲害,但金子也會發(fā)光的,金子要努力,不辜負爺爺?shù)钠谕?br/>
金子曾經(jīng)寫給爺爺?shù)囊环庑牛?br/>
我最親愛的爺爺,在2016年3月10日早1點30分離開了我們。
記憶中的最后一個相聚的畫面停留在過年之前,我坐在爺爺家的沙發(fā)上,在爺爺默默注視中的我侃侃而談。
這輩子第一次爺爺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有希望,有不舍,還有其他的許多。
爺爺出生于1936年農(nóng)歷二月十九,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了29218天,還有15天,就是他81歲的生日。
生命不能永恒,但有時我們就是固執(zhí)的希望著。
爺爺奶奶從小把我?guī)Т螅晦D(zhuǎn)眼已經(jīng)過去數(shù)十載。爺爺是個很要面子的人,同時也是嫉惡如仇的人,如果在古代,他一定是個行走江湖的俠客,他年輕時跑到北方,在這留下了讓他值得驕傲的孩子們,并最終長眠于這片土地,他的身體化為陽光中閃爍的塵埃,遠隔千里,我想說,我很想你,爺爺,還有,能成為你的孫女,是我這輩子的幸運。
感謝為了爺爺后事奔波辛苦的親人們,強忍住悲痛的家人們,辛苦你們。
我是爺爺?shù)难},我會好好的,用我這雙眼睛,替他看世界。
《尋夢環(huán)游記》里說過,死亡不是終點,遺忘才是。有些人注定只能陪我們走過人生的一段旅程,然后往其他的方向各奔東西。希望我們能永遠銘記他們,永遠。
今天的夢:金子夢到她的爺爺奶奶了,爺爺坐在一張桌子前,奶奶站在爺爺身后,他們好像在一個本子上翻找著什么,嘴里還嘀咕著:“怎么沒有名字呢?”金子望過去,看到一張紙上寫了她的名字,下面卻是空白的,什么都沒寫。金子醒來,好像知道了什么,卻又不敢肯定她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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