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dāng)然不會覺得, 井伊政立即答應(yīng)才好。

    不管怎么說，六年沒有聯(lián)系的人，突然毫無緩沖的出現(xiàn)在面前, 說要履行婚約, 遲疑才是正常的。

    可是, 他們誰也不知道這六年水野晴都經(jīng)歷了什么, 也許她已到山窮水盡之地, 而他是她最后的希望。

    一句輕飄飄的“這可不像你”, 說不定便會成為一句誅心的羞辱。

    但姬路秀真也清楚, 井伊政并不是故意要傷害誰。他就只是……從小到大，都宛若活在云端之上。

    正因為不曾了解, 所以有時候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陌谅裏o知無覺，更加叫人憤怒。

    姬路秀真越想越覺得有些不放心, 依照武家的脾氣, 水野晴恐怕很難釋懷——說不定還會覺得自己被未婚夫拒絕不說, 還令對方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看輕了自己的家族。

    那對任何一個武家之人來說，都絕對是一個嚴(yán)重至極的打擊。

    “最好還是和晴好好解釋一下吧?！彼@么跟井伊政說完之后，井伊政想了想，又給水野晴回?fù)芰诉^去。

    他離開了房間，姬路秀真想了想, 也拿出手機(jī)，給古河川一發(fā)去了消息。

    “晴回來了是嗎？你和豐都見過她了？”

    “嗯。”

    “真有你們的, 居然沒有一個人通知我和政？”

    “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聯(lián)系政了吧?！?br/>
    “對?！?br/>
    知道水野晴要走了井伊政現(xiàn)在的聯(lián)系方式后，他們早晚會有所交流, 但此刻，古河川一還是不由得心生焦躁：“他們談了什么？”

    “晴似乎想要履行婚約。”

    “這樣嗎……”

    “但政拒絕了?！?br/>
    ！?。?br/>
    古河川一微微一愣，迅速的回復(fù)道：“為什么？”

    “政最近沒有空回瀛洲處理婚約的事情。他說他并不是打算取消, 只是最近沒有這個計劃，但晴或許會有些難以接受。本來普通女孩子主動提出要訂婚卻被拒絕都會很受傷，更何況你們武家之人本就對這種事情看得很重？而且……政還說，‘這可不像我認(rèn)識的晴’，我覺得這句話可能……按照你們武家之人的邏輯，這句話會很嚴(yán)重嗎？”

    “他竟然這么說??？”

    古河川一的語氣罕見的在文字訊息中也激烈了起來。

    姬路秀真道：“……這么說，很嚴(yán)重？”

    古河川一寒意森森道：“如果有人對我說，‘這可不像我認(rèn)識的古河川一’，我會認(rèn)為他否定了我如今所走的道路。”

    姬路秀真連忙道：“我想政應(yīng)該不是那個意思?！?br/>
    這時，井伊政回來了。

    他神色平靜，姬路秀真忍不住問道：“和晴聊得怎么樣？”

    井伊政淡淡道，“我跟晴說，我并沒有解除婚約的打算，只是近期的確沒有履行婚約的計劃，讓她不要多想。另外，我問晴要她現(xiàn)在的銀行卡號碼，跟她說如果現(xiàn)在生活費不夠的話，我每個月會給她一筆錢。但是她拒絕了?！?br/>
    姬路秀真：“……她是很憤怒的拒絕，還是很傷心的拒絕？”

    井伊政想起了方才水野晴的反應(yīng)，在聽說他每個月要給她打錢時，她似乎愣住了。

    “咦？”她笑了起來，似乎覺得很不可思議一般，“你打電話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情嗎？謝謝你，但是不用了，政君。”

    她說，“我不知道我該用什么立場去接受你的饋贈?！?br/>
    以前倒也不是沒有男方給她每個月打錢的經(jīng)歷，但那時一般都是她已經(jīng)和對方協(xié)議形婚了，所以有義務(wù)便有權(quán)利。

    可是，井伊政又不打算和她結(jié)婚，那每個月給的錢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呢？就是養(yǎng)著她嗎？那她到底該用什么態(tài)度繼續(xù)工作？總感覺他好像就是單純的，因為家里錢多，多養(yǎng)一個人也無所謂，所以就算是接濟(jì)熟人了。

    說實話，什么都不用做每個月就能躺著拿錢的好事，誰不心動！然而宋簡猶豫了動搖了好一會兒，還是硬起心腸拒絕了——無功不受祿，不然是不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

    想起她的拒絕，井伊政無奈的嘆了口氣，“死腦筋這一點，倒是還和以前一樣。”

    他說：“我再想想辦法?！?br/>
    便又轉(zhuǎn)身出去了。

    姬路秀真：“……”

    他低頭解鎖了手機(jī)，打字道：“川一，你看看現(xiàn)在情況發(fā)展是不是可能更嚴(yán)重了……”

    最終，古河川一只回復(fù)了四個字：“不可原諒?！?br/>
    ……

    龍野亭的電話響了起來。

    坐在已經(jīng)打烊了的空店里，等待水野晴打完電話回來的池田晟猛地回過了神來。

    這個時候，應(yīng)該不會是客人打來電話預(yù)約，那會是誰？推銷電話嗎？

    他遲疑著走了過去：“喂，您好，這里是龍野亭?！?br/>
    “這里是井伊政。是池田君么？”

    井伊政？

    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池田晟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啊，是我。井伊君……？有什么事嗎？”

    “我聽說晴回瀛洲了。”

    池田晟莫名的緊張了起來：“是的?！?br/>
    “她暫時寄住在池田君家是嗎？”

    不知為何，也許是因為對方是水野晴的未婚夫，在對方的詢問下，哪怕井伊政的語氣并非質(zhì)問，池田晟也總有一種心虛氣短的感覺：“……是的?！?br/>
    “那真是麻煩池田君了。我暫時沒有辦法返回瀛洲，麻煩池田君幫我照顧好她。”

    “……”

    這話讓池田晟感到了不舒服，他蹙起了眉頭，沒有說話。

    他有些惱怒的想，他當(dāng)然會照顧好她，根本就不需要別人額外拜托什么。

    井伊政繼續(xù)道：“我聽說，晴現(xiàn)在在龍野亭工作，是嗎？”

    池田晟耐著性子道：“是的?！?br/>
    “那么，池田君會給她工資嗎？”

    “……會給的。”

    “晴應(yīng)該不是靠池田君的工資生活的吧？”

    “……”

    “不過，晴畢竟是我的未婚妻，每個月我給池田君打一筆錢，算是辛苦池田君的報酬，除去食宿費外，剩下的部分，希望池田君可以和工資一起，打進(jìn)晴的卡里。我本想直接給她的，但是晴拒絕了。”

    說到這里，井伊政嘆了口氣，好像在苦惱她的堅持，導(dǎo)致他還要這么迂回麻煩。

    不過，沒辦法，是未婚妻啊。

    他問道：“池田君這邊會有什么問題嗎？”

    言下之意就是，我想池田君這邊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問題吧。

    池田晟生硬道：“……我不需要報酬?！?br/>
    聞言，井伊政輕笑了一聲，“如果是這樣的話，就麻煩池田君全部打進(jìn)晴的卡里?！?br/>
    其實他的語氣并沒有顯得多么輕蔑，反而頗為和氣，但那從骨子里流露出的高高在上的氣息，還是讓池田晟感覺到一陣焦躁。

    又或者，是他的心理作用？

    池田晟搞不清楚，井伊政是本來就這么惹人討厭，還是因為他不喜歡井伊政，所以才會覺得他的一言一行都這樣讓人不爽？

    他忍不住說了一句：“我養(yǎng)得起晴?！?br/>
    這話說的很是直接，幾乎是正面懟到了井伊政的臉上。

    電話那邊沉默了一會兒，旋即，井伊政才道：“生活和生存，可不是一回事情，池田君?！?br/>
    他直接的問道：“你喜歡晴是嗎？”

    “……”

    “連承認(rèn)都不敢的話，剛才可沒有資格對我說什么‘養(yǎng)得起’這種話?！?br/>
    “是的?！背靥镪芍挥X得自己握著電話的手都在輕輕顫抖?！拔蚁矚g她。”

    “那么，”井伊政卻好像絲毫沒有受到這句話的影響，他的語氣依然很平靜，幾乎像是在和人講解什么很簡單的題目一般，“別的我就不說了。我只想問問你，池田君知道京都最有名氣的健身房，一年的入會費是多少嗎？除此之外，你知道最有名的美容室入會費多少，去一次要多少錢嗎？這還都是小事，還有許多聚會，一旦晴和你在一起，可能就徹底失去了出席的資格。水野家以前的人脈和池田家也沒有太大的重合范圍，更不要說許多本來可以成為晴助力的世交家族，若是她下嫁給商賈之輩，恐怕就會直接斷絕聯(lián)系了。池田君，我想，你想要維持桐紋武家之女的生活水準(zhǔn)，就算是‘及格水平’，恐怕還是有些困難的?！?br/>
    “當(dāng)然，”而不等池田晟說話，井伊政又道：“你可以說晴不在乎。不過，你就真的能厚臉皮的也不在乎了嗎？你真的覺得自己可以對她的下半輩子負(fù)責(zé)——你愛她的方式，總不會是把她拽下云端。”

    “……”

    “那么，我就把每個月的感謝金直接打進(jìn)晴的卡里了。如果她問起，就麻煩你告訴她說，是她表現(xiàn)很好，所以工資漲了吧?！?br/>
    井伊政掛斷了電話。

    而池田晟捏著話筒，死死的緊握著，以至于指關(guān)節(jié)都已經(jīng)泛白。

    他的怒火在胸腔中翻涌，他多么希望自己可以出言反駁，把那個自大傲慢的井伊政駁斥的啞口無言，但他又那么絕望的發(fā)現(xiàn)，對方說的沒有一句話是虛假，甚至沒有一句話是夸大其詞的。

    事實就是，晴和井伊政在一起，與和他在一起，絕對是完全不同的兩副模樣。

    他將話筒按回去，只覺得空空蕩蕩的龍野亭里，四周的空氣都叫他有些喘不過氣來。

    池田晟忍不住推開大門，沖了出去。

    他就這么把所有念頭都趕出了腦海，奮力的奔跑著，最后氣喘吁吁的停下來時，才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跑到了距離龍野亭三條街外的公園里。

    現(xiàn)在這個時候，已經(jīng)有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們聚集在一起，穿著破破爛爛的，可能是從垃圾桶里翻出來的衣物，裹著報紙，三三兩兩的蜷縮在地上，長椅上，花壇上，或者其他各個角落里。

    池田晟禁不住向著他們投去了目光。

    他看見這群無家可歸的人中，有一個少女。她的身形明顯比周圍的流浪同伴小了一圈，整個人狼狽又瘦弱。

    她蜷縮在花壇邊，狼吞虎咽著一個似乎從垃圾桶翻出來的，只剩下半個的漢堡。

    池田晟忽然想，他如果把她帶回去呢？

    她那么孤立無援，一貧如洗，她一無所有，但他只要分給她一點的他所擁有的東西，就能成為她世界的全部。

    他可以成為她的救世主，將她從流落街頭的命運中拯救出來——

    她能住進(jìn)明亮干凈的房子，不用再風(fēng)餐露宿；她能睡在柔軟的被褥上，有浴室可以隨意的清洗身體，可以將打結(jié)骯臟的頭發(fā)梳理干凈，不用再去垃圾桶里翻找食物；她還可以有嶄新的、合身的、漂亮的新衣服；她可以化妝，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別人不會看見她就遠(yuǎn)遠(yuǎn)躲開，人們會與她平等友好的對話……

    只要他把她帶回去，他就能給予她一切。

    這聽起來是多么的強(qiáng)大？

    只要他想，他就能掌控一個人的命運。

    于是，池田晟轉(zhuǎn)念又忽然有些蒼涼的想到，在御四家的眼中，池田家或許就像是他眼中的這些流浪漢吧？

    在常人眼中，龍野亭已經(jīng)是一份不小的家業(yè)，但在井伊政的眼中，恐怕不比下午茶時的一塊蛋糕更值得注意。

    如果晴真的和他在一起……

    池田晟心想，他大概的確只會耽誤她。

    這時，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晟君？”

    他微微一愣，認(rèn)出來那是水野晴的聲音。男人轉(zhuǎn)身望去，卻見果然是他心中的女子，正站在他的身后，疑惑的看著他。

    “我回到店里，發(fā)現(xiàn)燈開著，店門也沒關(guān)，可是晟君哪里也找不到，就有些擔(dān)心……”宋簡道：“我把店關(guān)好了，隔壁的老板說看見你往這邊跑過來了，我就過來找找你——怎么了？”

    她有些好笑的拉了拉他腰間的圍裙，奇怪道：“出來逛逛，怎么也不換身衣服？”

    “晴……”池田晟的喉結(jié)微微滾動，她的笑容讓他禁不住的情動，可他剛要說話，不遠(yuǎn)處便忽然有一對車燈亮光驀地晃了過來。

    兩人都猝不及防被閃了一下眼睛，池田晟下意識的便將宋簡護(hù)在了身后。

    卻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在不遠(yuǎn)處停下，而古河川一氣勢洶洶的直奔過來。

    宋簡實在想不到他此時此刻出現(xiàn)在此地的原因，不由得愣住了：“川一？”

    “晴，”古河川一看著她，語氣堅定道：“和我結(jié)婚吧?！?br/>
    宋簡完全沒有想到大晚上，古河川一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會說出這么一句話。

    她傻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