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明白?！弊映空f。

    人偶們圍繞著中間的幾個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如同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在一眼望不到邊的包圍圈之中，子晨在三個人的環(huán)繞下，與對面的李策對峙著。

    “你為什么要幫助小晨，而不是幫助我？”

    面對子晨的質(zhì)問，李策并沒有做出回答。他的長槍緊緊地握在手中，沒有絲毫動搖。

    “和你相處三年的人，是我吧？”

    子晨繼續(xù)問著，他面帶疑惑，語氣沉穩(wěn)。見李策一直默不作聲，他似乎也有些不耐煩了起來，皺起了眉頭。

    “不肯說是么？”子晨說到，他苦笑了一下，似乎心中下了決定：“那就等回到外面，我們再慢慢聊吧。”說罷，他抬起了手，五指伸開地指向了李策。

    周圍的玩偶仿佛感應(yīng)到什么一般，突然移動了起來，向前探出身去。但卻似乎又受到李策的控制一般，停在原地。小晨腳下的影子突然擴大，變成一個直徑三尺的圓形，然后向著李策的方向探出一條黑色的道路。

    黑色的影子直向李策所站的位置沖去，卻在即將碰到他時，像是撞在了透明的墻壁上一樣，如水一般彈開了。子晨皺了皺眉，控制著影子將李策圍繞起來，他的影子怎樣也無法進入李策腳下的圓形范圍內(nèi)。

    “是他給你的權(quán)限嗎？”子晨說到。他收回了影子，雖然嘴角上揚，但明顯有些生氣。

    自從李策拋下那一句“我答應(yīng)過要保護你的心。”，這樣一句聽起來很感人但是莫名其妙的話之后，他就沒有再說過一句話。面對子晨的質(zhì)問，他也依然沉默不語，而是一直以有些難過的眼神注視著子晨。在子晨將影子收回后，他提起長槍，在面前耍了一個槍花之后，目光轉(zhuǎn)向子晨身邊的三個人。在嚴(yán)山和昀桐之間徘徊幾次之后，他面對著嚴(yán)山，擺出了戰(zhàn)斗的姿態(tài)說到：“來戰(zhàn)?！?br/>
    “什么意思？我就不是戰(zhàn)斗力嗎？”于昕對于對方的無視表示很抓狂，她舉起玫瑰杖想要沖上去，卻被嚴(yán)山的巨劍攔住了。嚴(yán)山一直注視著李策的一舉一動，他沒有回頭，對于昕說到：“對方已經(jīng)點名要求我上場了，我們也不能掃興對吧？”

    昀桐觀察著周圍一動不動的人偶們，也表示贊同嚴(yán)山：“如果他要單挑那再好不過了。但如果這些人偶也一起攻上來，恐怕不好對付?！?br/>
    于昕一副流氓大姐頭的表情，但還是冷靜了下來。她們在對話的過程中，也依然保持著對子晨的保護姿態(tài)。而對面的李策卻開口了：“不是單挑，你們?nèi)齻€一起上吧?！?br/>
    “恩？？？”

    昀桐也被激怒了，她強忍著想要沖上前去的沖動，拉住了幾乎把玫瑰杖扔出去的于昕，并且小聲說：“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br/>
    “我說，子晨同學(xué)，對于這些人偶你有沒有什么解決方案？”嚴(yán)山小聲向子晨問到，子晨想了想，回答說：“雖然我現(xiàn)在創(chuàng)造的能力力量不足，但消除還是可以用的。實在不行的話，每種人偶給我留下一個，剩下的我來一起抹除掉？”他向著四面八方大概指了十幾下，對嚴(yán)山說：“除了這十三個，其他的都可以破壞?！?br/>
    “這么多，你的那個消除能力還能精確制導(dǎo)?。俊标劳┓駴Q了他的提案，而是說：“不如我們把這一層的魂燈關(guān)掉，這樣的話就能保留所有的東西而不破壞了?！甭犃岁劳┑脑挘映啃睦锵氲膮s是，小晨即使是掌握了夢魘的力量，又哪兒來的靈魂碎片來制作魂燈呢？

    “我覺得這個方案可以?！庇陉空f，她看了看對面依然沒有動作的李策，低聲說道：“那就留下我來把他揍一頓，你們仨去找魂燈。”

    “別鬧，要留下也是我留下?！眹?yán)山說：“子晨應(yīng)該知道怎么用最快的方法關(guān)掉魂燈的方法吧，昀桐又有真實之眼，你有那個蝴蝶跳的能力，我在這里拖住他?！?br/>
    “你就算再厲害，也沒法對付一個李策加上這么多人偶啊?！庇陉空f。她雖然這么說，但是回想起在城堡區(qū)時，嚴(yán)山開掛一般的樣子，又覺得似乎也不一定。

    “我自有辦法，就這么定了吧?！眹?yán)山說：“李策一看就是來拖時間的，你們得趕緊找到下一層世界的入口?！彼聪蚶畈?，李策依然保持著站立不動的狀態(tài)，不緊不慢，周圍的人偶們也依然一動不動。

    幾個人簡單商量了一番之后，便決定了階段性目標(biāo)：關(guān)閉魂燈，找到通道，打倒李策。他們回過神來面對李策，李策見狀，也從拄著搶待機的動作調(diào)整回迎戰(zhàn)姿態(tài)。

    嚴(yán)山先是一抬手，一道火焰隨著他手中的巨劍，順著劍指的方向爆發(fā)開來，在密密麻麻的人偶中清出了一個突破口。于昕拉著子晨和昀桐不斷踏著蝴蝶急速沖了出去。李策先是一愣，接著想要向著突出重圍的幾個人沖過去，卻見一道火墻擋住了自己的去路?；厣硪豢?，嚴(yán)山正從旋轉(zhuǎn)的動作中站穩(wěn)身體，一個火焰形成的圈讓最近的一排人偶燃燒了起來，人偶掙扎著倒在地上，形成了包圍著二人的火墻。

    “這下就沒有人來打擾我們了?！眹?yán)山說著，揮動巨劍，向李策沖了過來。

    雖然嚴(yán)山的巨劍在力量上占有絕對的優(yōu)勢，但當(dāng)他的攻擊被李策用長槍接下后，巨劍的力量竟被李策的力道給移開了。嚴(yán)山心中盤算，在幾次強硬的攻擊不成功后，他開始轉(zhuǎn)換攻擊方式。

    李策感到自己接下來的攻擊力量越來越小，而速度卻越來越快。不知是錯覺還是什么，對方手中的巨劍似乎也比之前變得狹窄了一些。李策的本意是拖延幾個人到達夢境中心的時間，因此并不想和嚴(yán)山在此處耗著。雖然在迎擊著嚴(yán)山猛烈的攻擊，但他多數(shù)情況下并沒有主動出擊，而是以技巧化解對方的攻勢，并且尋找破綻脫離戰(zhàn)斗。但隨著嚴(yán)山的動作越來越快，李策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無法分神。

    在嚴(yán)山手中的巨劍變得只有兩寸長的時候，李策的心思已經(jīng)從脫離戰(zhàn)斗變成了積極應(yīng)戰(zhàn)。他的長槍讓他一直與對方保持著一定距離，因此在一個閃身向后跳去的動作之后，李策終于有機會說話：“你的技巧很好。”

    “謝謝夸獎！”嚴(yán)山把劍插在地上，他也同樣十分贊許地評價著李策：“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長槍耍得這么好的對手。你一個大學(xué)生，能有這個技術(shù)，也是難得?！?br/>
    “只是原本的技巧在夢境中被加強了而已?！崩畈邔㈤L槍在空中揮舞了一番，活動了一下雙臂后，提出了問題：“你的攻擊方式變了，是怎么做到的？”

    嚴(yán)山心想，雖然對方長槍的力道無法與自己相比，但他的槍法在視覺上竟然效果很不錯。難得遇到如此合拍而強大的對手，因此嚴(yán)山也愿意與他多聊兩句。他夸耀一般的指著樹立于面前的巨劍，解釋到：“子晨給我打造的這把劍，除了能根據(jù)我們七個人在夢境中的數(shù)量，提升總體能力以外，還可以根據(jù)我的需要改變大小?！?br/>
    “不過這具體是怎么做到的，要是你能不要再阻止我們了，我就可以告訴你?！?br/>
    見李策搖了搖頭，嚴(yán)山也只好壓抑住了自己的表現(xiàn)欲，提劍迎戰(zhàn)。

    突破包圍圈之后，子晨在兩個人的左右保護下，穿過人偶群，向著城堡沖去。路上，昀桐抽空開了一下真實之眼，確認了魂燈的大致方位。

    一個有著順時針花紋的眼睛符號浮現(xiàn)在昀桐的面前，她透過這個符號，向周圍環(huán)顧了一圈，接著指向了城堡所在的位置。見和預(yù)想一樣，子晨點了點頭，他向于昕示意之后，幾個人便向著城堡的方向殺了過去。

    相比剛才以李策為中心的包圍圈，這條路上的人偶少了很多，但還是經(jīng)常從道路兩旁的灌木叢后面跳出來阻礙他們的前進。在吃過剛剛那個大裙擺人偶的虧之后，于昕也開始在攻擊前辨認對方的特征——對于體型較大的人偶，她會盡量將其推遠或者甩開，而那些穿著燕尾服上躥下跳的，通常會被同樣靈巧迅速的昀桐處理掉。雖然子晨說過一共有十三種不同形態(tài)的人偶，不過幾個人所面對的敵人并沒有那樣繁多的攻擊方式。

    “應(yīng)該是小晨他沒有足夠的時間來為他們設(shè)置性格?！痹诿鎸τ陉康奶釂枙r，子晨這樣回答到。越是遠離剛剛的包圍圈，他們遇到的怪也變得更少，因此幾個人也有時間進行對話和觀察環(huán)境。在到達宮殿前的噴泉廣場時，幾個人也注意到，這座宮殿建筑，竟似乎還沒有構(gòu)建完全。

    整個宮殿雖然在遠處看起來有著不錯的外形，但是近處觀察時會發(fā)現(xiàn)，很多雕刻只保留著一個大致的形狀，而細節(jié)十分模糊。大門上的浮雕也處于一種模糊的狀態(tài)，維持著人體的姿態(tài)卻讓人雙眼無法仔細觀察。

    看到這個情形，昀桐問子晨：“你的夢境補全理論怎么不管用了？”

    子晨也有些疑惑，他仔細凝視著大門上的雕刻，那些半成品浮雕在他的注視下慢慢變得清晰了起來。于昕知道這是他作為造夢師的天性，但還是提醒他不要浪費時間，子晨這才停了下來。

    “可能是小晨他不知道我的夢境補全理論吧?！弊映空f到。他看了看于昕懷疑的目光，搖了搖頭，說：“這個不重要，我們快進去吧。”

    昀桐推開被子晨補全而變得精致的宮殿大門，幾個人向前走去。在來到宮殿的大廳里之后，于昕的目光被那大廳盡頭的王座吸引了過去。

    整個大廳的天花板上鋪滿了色彩絢爛的壁畫，金色的花邊點綴著雕刻的邊緣。大廳盡頭精致得令人眼花繚亂的祭壇下，一個形狀詭異的王座立在那里，在從天花板上撒下的陽光中顯得十分突兀。

    昀桐用袖子遮住了嘴，眉頭中透出一絲厭惡。那王座其實是形狀扭曲的帽子夫人的尸體。她的肢體被自己的蜘蛛絲纏繞著、被固定成一個頭向上仰望、雙手置于胸前的祈求的姿態(tài)。八只蜘蛛腳被折斷、翻過來環(huán)繞著中間的人形身體。一只銀白色的手臂從她的口中穿出，將她釘在地面上的同時，伸向上方懸著的一盞散發(fā)著幽藍光芒的、華麗的吊燈。

    于昕愣在原地，經(jīng)過了震驚的情緒階段后，怒火從心中涌出焚燒著她的喉嚨，讓她說不出話來。她轉(zhuǎn)頭看向子晨，想知道他會是什么感受，卻見子晨在面無表情一陣后，微微咧起了嘴角。

    “這是在向我示威么？沒有必要弄得這么夸張的?！?br/>
    他一步步走上前去，動作瀟灑而從容。在來到“王座”面前后，他向前伸出手，做出一個緊握的動作，接著用力一抬。那原本像釘子一般將帽子夫人釘在地上的手臂形鋼錐像是被人握住一般，拔地而起，脫離了帽子夫人的身體被扔在一旁的地面上。在失去了支撐后，帽子夫人的遺骸倒在了地上，她的雙眼依然空洞，卻不同于于昕在那個血腥的夜晚所見到的那樣，充斥著瘋狂的氣息。

    吊燈的光輝隨著子晨手部的動作而漸漸黯淡下來，慢慢聚集在一起，化作一個球形飄落下來。在失去了魂燈的力量后，那盞吊燈瞬間變成灰白兩色，從空中墜了下來，直砸在帽子夫人那原本就殘破不堪的身體上。吊燈濺起的碎片在空中停了下來，以時間停止的狀態(tài)，凝固在那里。而整個大廳，也以吊燈墜落的地方為中心，漸漸失去了原本的色彩。不出一會兒，在那魂燈被子晨握在手中之時，整個大廳便全部變成了灰白色調(diào)。不用到外面看，昀桐也知道，這個世界的一切，連同那些玩偶，此刻應(yīng)該也是停止了運動。

    子晨將魂燈握在手里，仔細觀察著，說到：“原然是用了帽子夫人的力量創(chuàng)造的這一層世界，只可惜他做的太倉促了，沒能做得更精致一些。”

    昀桐皺著眉，而于昕則驚呆了。她半晌才回過神來，張了張口，試探性地問到：“子晨，這不好吧？”

    “什么？”子晨回過頭來反問到。于昕看著他平靜的臉，認真地說：“那帽子夫人她，能恢復(fù)原狀么？”

    子晨這才轉(zhuǎn)過身去，仔細觀察了一下地板上的帽子夫人。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回過頭對于昕說：“暫時不需要?！?br/>
    這應(yīng)該不是需不需要的問題吧？于昕心想。她觀察著子晨的一舉一動，心里涌起一絲寒意。在心池遇到子晨之后，于昕雖然覺得，面前的人和自己所熟識的子晨一模一樣，并沒有絲毫區(qū)別，但是在與小晨進行對比、以及目睹了剛剛這個情景之后，于昕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

    自己所認識的子晨，平靜而理智。并不是說這樣不好，或者說這樣更好。畢竟他所經(jīng)歷的事情、他這些年來的改變，都是自己和伙伴們看在眼里的。子晨的改變是一點一滴、日積月累的，是一個漸進的過程，因此大家也都習(xí)慣了、忽略了。但是小晨的憑空出現(xiàn)，卻提醒了她，曾經(jīng)的子晨，是那樣的一個人。

    那個情感豐富、敏感又脆弱的子晨，已經(jīng)被時光所吞沒了。

    雖然自己與帽子夫人相處的時間并不長，但是在一路的冒險過程中，在一次次的對話中，也算是相識一場。見到她這殘破的身體，于昕作為一個局外人都感到心痛與憤怒。可是子晨卻平靜地接受了一切，并且理智而迅速地處理了眼前的事件，沒有絲毫遲疑與多余的動作。

    他在訴說自己與啟的經(jīng)歷時，在聽到塵峰與子沐離開隊伍的事情時，都是那樣的平靜。

    就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東西一樣。

    李策的話浮現(xiàn)在于昕的腦海中：“我答應(yīng)過，要保護你的心?！?br/>
    于昕突然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