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如意第三次生產(chǎn)了，所以還算順利，不到一個時辰孩子就降生了。
“恭喜老爺！”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聲，一個婆子從屋里出來報喜。
原本坐在官帽椅上的柳承志站了起來，拉著她問道:“如何？是男是女？”
沒有比已經(jīng)有了結(jié)果卻還要等待答案的時候更讓人煎熬的了。
“恭喜老爺，又是一位小少爺！”
“??？！”柳承志帶著期盼的表情漸漸凝固:“又是兒子？！”
“對啊，又是一位小少爺?！?br/>
“啊……”
從外面剛回來的榮木聽到了這個消息，也向柳承志道喜:“恭喜老爺，連中三元……”
然后他小心地看了看柳承志越來越難看的臉色，他知道老爺想要一位千金的計劃又要落空了。
“榮木。”
“小的在。”
“明天帶幾個人上街去把王道士的攤子給砸了?！?br/>
“??？！”
“看的什么破風(fēng)水，還號稱神算子呢？！”柳承志沒好氣地說道。
他正在生著悶氣，卻聽到原本已經(jīng)安靜下來的主屋里又喧鬧起來。
“趕緊再準(zhǔn)備些熱水來！”周媽走出來向門外候著的丫鬟說道。
“怎么回事？！”柳承志問道。
“還有一個。”
“什么還有一個？！”柳承志一頭霧水。
“還有一個孩子。”周媽說道:“夫人這一胎是雙生子。”
“哎呀！”榮木拍著巴掌大叫了一聲，然后他看了一眼還沉浸在方才的失望之中，神情有些黯然的柳承志。
不過榮木轉(zhuǎn)念一想，要是雙生子都是兒子，恐怕他家老爺要膈應(yīng)一輩子了。
又過了一會兒，里面又傳來一陣嬰兒的啼哭。
“恭喜老爺，又得了一位千金。”又有婆子出來報信道。
“當(dāng)真？！”剛剛還帶著失落情緒想去砸王道士的攤子的柳承志，現(xiàn)在還沒有完全緩過來，但是聽到“千金”兩個字的時候，他幾乎要跳起來了。
“千真萬確，恭喜老爺喜得龍鳳胎，兒女雙全了！”
“哎呀！”柳承志高興地一拍大腿，又拉著榮木問道:“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如果是夢，他希望一直都不要醒過來。
“不是，老爺，這不是夢！”可算遂了老爺?shù)男脑噶?，榮木也捏了一把汗。
“賞！重重有賞！全府都有賞！哈哈哈哈哈！”柳承志大喜過望，又從三嬸手里奪過啟琛親了一口說道:“我就說你娘要為你生一個小妹妹了！”
“還有一個弟弟呢……”啟琛眨了眨眼睛說道。
“啊……對啊……得了一個女兒老天爺又送了一個兒子……”柳承志說道。
“多子多福，承志你能夠兒女雙全，多虧了祖先庇佑，還有要多謝謝如意?！比龐鹦χf道。
等到婆子丫鬟們收拾妥當(dāng)，榮木按照柳承志的吩咐，給了穩(wěn)婆幾兩銀子的賞錢，又帶著大家去賬房每人多支領(lǐng)一個月工錢做了賞錢。
柳承志這才進了屋抱起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兒。
“這粉雕玉琢的模樣，還真是像極了娘子！”柳承志看著這個和如意有**分相像的小女兒，心里真是樂開了花。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搖籃里熟睡的三兒子，大部分像他，小部分像如意。
“這下你終于遂了心愿了吧！”如意有些累了，靠在床上說道。
“多虧了你！我們終于兒女雙全了！哈哈哈！”
柳承志從如意的本名“軒婉”和生母“還真”的名字里各取了一個字，給小女兒取名叫“婉真”。
又按照啟瑞和啟琛的取名規(guī)律，給小兒子取名為“啟璁”。
“璁”就是敲擊玉器的聲音。
萬歷三十一年臘月初八，月港。
何水木正在船塢旁的小屋里算著帳，木門吱呀地一聲被打開了。
“爹，今日是臘八節(jié)，娘讓我給您送些臘八粥來?！?br/>
何林提著一個提盒站在門外，他身后還跟著一個小尾巴——何水木的小兒子何小棟。
“帶他來做甚？”
“弟弟非要來……”
“爹爹，我想來看船……”五歲的何小棟抓著手里何林給他做的小木船說道。
他好奇地看著這些密密麻麻往來穿梭的船只問道:“爹爹，這些船是去哪里的？”
“是去南洋的?！?br/>
“南洋？很遠嗎？”
“很遠?！?br/>
“那我可以去嗎？”
“當(dāng)然可以，等你長大了，有機會爹就帶你去看看。”何水木走過了揉了揉何小棟的小腦袋。
這是他回到大明以后生的兒子，如今也已經(jīng)五歲了，隆冬時節(jié)正值船塢繁忙的時節(jié)，所以中午這頓飯都是他媳婦做好以后讓大兒子送來。
何水木是船工的兒子，他的兒子們也流著船工的血，雖然為柳家做事給了他安穩(wěn)的生活，但是他的心是屬于眼前這片海洋的。
何林伺候著何水木在木屋里吃飯，何小棟則拿著小木船到了船塢的棧橋上。
冬季是月港最繁忙的時節(jié)，柳家的船塢在月港的西岸，這里停靠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船只。
高桅桿的是葡國人或者紅毛人的船，寬而吃水深的是大明的大福船，還有小而尖的日本船，等等等等。
何小棟已經(jīng)來過船塢多次，這些船他早已熟悉。
他正在水邊玩著，遠遠地見兩個官差模樣的人走來過來。
“時值隆冬，南下船只繁雜，如今又盜匪橫行，官府正在通緝無為教的殘黨，你們要本分做事，千萬不要為虎作倀，幫助賊人偷渡?！币粋€督餉館的官差和一個漳州府衙的官差同時來到了何水木面前。
“是、是、是，我們柳家船塢是靠著朝廷的天恩，知府大人的庇護才繁盛起來的，小的是個老實人，一定照辦！”何水木作揖說道。
而此時，在他們毗鄰的另外一家船塢的賬房里，幾個男人正因為南下舊港的船資在討價還價。
“十兩銀子一個人，我絕對沒有多收你們的，你們?nèi)ゴ蚵牬蚵?，我伍老大做事光明磊落，絕對不干坐地起價的虧心買賣?！币粋€姓吳的船老大對一個紅黑臉漢子說道。
紅黑臉漢子看了一眼身旁的白衣男子，他一雙鳳眸里看不出喜悲。
“這樣吧，十八兩銀子帶兩個人怎么樣？”紅黑臉的潘盛指著身旁的蘇墨和另外一個隨從說道:“我家公子是去南洋尋友的，我也事務(wù)繁忙沒辦法跟去。”
并不是他們給不起這個錢，而是潘盛深知財不可露白，所以是在這里跟船老大“裝窮”。
尋友只是一個幌子，偷渡才是蘇墨去往南洋的真正目的。
自從數(shù)年前因為錢歸農(nóng)闖了禍，引起白蓮教和無為教的紛爭以后，朝廷多次派人鎮(zhèn)壓無為教，原定在萬歷二十六年的羅祖誕辰日遴選大護法的事宜也因此被耽擱了下來。
這些年蘇墨忙著跟朝廷周旋，疲于奔命，但朝廷似乎并不打算放過他們。
就在今年春天，皇帝下旨禁止傳播白蓮教和無為教，還公開焚毀《五部六冊》，各地的庵堂相繼被關(guān)閉，教眾被遣散，就連蘇墨自己也被朝廷通緝。
左思右想，潘盛和翁慶余建議蘇墨到海外去躲一躲。
進出船塢的船只都需要關(guān)引或者路引，不然就是偷渡。
蘇墨自然是沒有關(guān)引或者路引這類身份證明的，不然也不會偷渡了。
這船老大是翁慶余介紹的，說是口風(fēng)緊，看他這樣子也是經(jīng)常做這趟買賣，所以漫天要價，潘盛從二十兩一個人頭慢慢跟他砍價到了十兩。
“我看你家公子也是體面人，這樣吧，一口價，十兩，不改了！”
船老大看了一眼蘇墨，雖然穿著最樸素的棉布，也掩蓋不了他的貴氣，如果只是普通有錢人家下南洋，哪里需要偷渡你說是不是？
“給你二百兩，夠不夠買下這條船？”蘇墨突然發(fā)聲。
在場的人都愣住了，空氣突然安靜了下來。
潘盛驚訝地看著蘇墨，他沒想到一向低調(diào)行事的教主怎么會突然這么大手筆。
船老大身旁的賬房先生突然說道:“夠！夠了！”
“給他們二百五十兩，剩下的五十兩讓他們分了當(dāng)做封口費?！碧K墨對潘盛說道:“即刻出發(fā)！”
他在港口的街市上看到了通緝他的告示，此地不宜久留，與其跟他周旋浪費時間，不如早點拿錢打發(fā)了他，既然此人愛財，那就好對付。
“得嘞，還是這位公子爽快！”船老大拍著胸脯說道:“您放心，我伍佑田就是腸穿肚爛，斷子絕孫也不會把你們抖落出去的?！?br/>
蘇墨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就跟潘盛和一個隨從一起出了船塢。
“我去南洋躲幾年，少則兩三年，長則十余載，教中事物就有勞你和翁堂主了?！痹谄ъo處，蘇墨對潘盛說道。
“教主請放心，屬下一定盡心盡力?！迸耸⒈Я吮?。
“還有錢歸農(nóng)……”蘇墨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說道:“你也多關(guān)照他一些?！?br/>
雖然和白蓮教的紛爭是因為錢歸農(nóng)做事魯莽引起的，但是蘇墨并未處罰錢歸農(nóng)。
主要是因為朝廷在四處查禁無為教，正是多事之秋，錢歸農(nóng)雖然做了錯事，但是他有號召力，手下還有若干人馬，正是用得上他的時候，所以蘇墨只想先躲過這陣風(fēng)頭，以后再說，但是沒想到這陣風(fēng)竟然刮了這么多年。
蘇墨又將教中的事物一一交代給潘盛，然后答應(yīng)潘盛，自己一安定下來，就會用“蘇墨”的名字給他寫信。
傍晚時，蘇墨只帶了一個隨從，拿上簡單的行李，便上了伍佑田的船。
這是一艘原定南下販運瓷器和絲綢到舊港的大福船，既然蘇墨買下了它，瓷器和絲綢就不運了，就連伍佑田也準(zhǔn)備到了舊港以后把船交給蘇墨，自己再搭上從舊港往大明運香料木材的順風(fēng)船回來。
“這位蘇公子啊，小的今晨起了個大早，看了天時，萬里無云，應(yīng)該是順風(fēng)順?biāo)?，可以按照原定時間到達舊港……”船剛剛駛離月港時，伍佑田跟寡言少語的蘇墨搭起了話。
“從舊港去往亞齊，需要多少時日？”
蘇墨望著遠方的晚霞，突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記得她是亞齊國王子的侍衛(wèi)官，不知道這個亞齊離舊港有多遠。
“亞齊啊……我前些年倒是去過?！蔽橛犹锵肓讼牒笳f道:“倒是不遠，我們到了舊港補充給養(yǎng)幾日，至多兩日便可到達亞齊的波散港。我聽說如今亞齊的新王平定了叛亂，波散港又能?？客鈬涣恕！?br/>
“那好，就依你說的，我們到達舊港后補充給養(yǎng)，然后去波散港。”
兩只海鷗飛過船舷，成功地引起了蘇墨的注意。
“??？”伍佑田沒想到這個姓蘇的公子變得這么快。
“我多給你十兩銀子，當(dāng)做是送我去亞齊辛苦費。”蘇墨見他面露難色，淡淡地說道。
“哦……那好吧！”
誰叫他是船主呢，不過能多掙十兩銀子也不錯，而且亞齊的香料比舊港便宜，伍佑田打著自己的小算盤，到時候可以到波散港買一條船，裝滿香料再運回來，這樣也不算空手走一趟，還能狠狠賺上一筆呢。
二人盤算著各自的心事，踏上了去往南洋的旅途。
同一天的傍晚，杭州柳家別莊靜園。
柳承志這一輩算是人丁稀少，三叔柳致賢分家以后，柳家就更顯得冷清了。
而如今柳承志和如意有了四個孩子，加上榮木和小環(huán)的兩個孩子，家宅突然熱鬧起來。
雙生子的誕生讓柳家上下有些猝不及防，又正值年關(guān)，能帶孩子的奶娘都不愿意出來做事了，要么就要等到年后，孩子不能等啊，柳承志讓榮木花了兩倍的價錢才又尋著一個滿意的奶娘。
偏偏年紀(jì)最小的閨女婉真是個愛哭的孩子，熱了哭，冷了哭，醒了沒人哄也哭，房間里太吵也哭，還偏偏要如意抱著才能哄好。后來柳承志又發(fā)現(xiàn)，他彈月琴的時候，婉真就能安靜下來，所以他荒廢了多年的琴藝又重新?lián)炝似饋怼?br/>
娘要帶孩子，爹要哄孩子，六歲的啟琛就每天跟著啟瑞轉(zhuǎn)。
啟琛天資聰慧，才入學(xué)不到一年，先生就說他已經(jīng)遠遠超越同齡的孩子，還建議柳家找名師指導(dǎo)。
柳承志和如意原本是想這兩個孩子去學(xué)堂交一些朋友的，不如既然先生這么說，為了孩子好，經(jīng)顧憲成的引薦，柳承志請了一位鴻儒到家里坐館。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如意抄》，“ ”看小說，聊人生，尋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