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西宮懿旨作罷,但于天下讀書人而言不過是掩耳盜鈴,江南詩風經(jīng)過這場舞弊案已然蹭上了一塊永遠抹不去的污漬,儒學圣地之名搖搖欲墜,而這,也為四年后的燕塢巨變埋下了禍根。
河南兵禍消弭,戴其鄞這位久居甕中的大都督自然下場凄涼,趙太師本就對孫坤之死耿耿于懷,如今大局得穩(wěn),自然該好好清算這殺兄之仇。
五軍都督府中,戴其鄞一系的心腹皆被剪除,手上干凈一些的被發(fā)配到福建戍守海境,而罪大惡極的都被丟去了玉樓沙疆,充作軍奴。
不到一年的功夫,趙太師便料理了兩位大都督,雷厲風行的手段不得不讓軍中武勛膽寒。
如今朱大年晉天下兵馬大元帥,手里滿打滿算只有一萬士卒,京中但有個風吹草動,他手下這點兵馬只怕塞牙縫都不夠。故此,朱元帥干脆做起了守家甕,任憑四郊兵馬上躥下跳,就是不理事,不主政,凡事一推四五六,讓兵部與那些大爺們扯皮去。
靳嘯隸打拼半生,留下的家底何止豐厚二字足以形容,軍中各系勢力對這些東西垂涎欲滴,但礙于趙太師威懾,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各方都在暗戳戳的謀劃,唯有黑云一系直接大咧咧的尋上了門。
師芎“機緣巧合”下得知了當年幼子慘死背后的真相,對靳家上下恨之入骨,不僅在宮變中出了大力,還在前往北疆的一路層層設卡,勢要將流竄在外的靳蒲永捉拿歸案。
狡兔有三窟,桂西軍團那么大的家業(yè)定然不止京中明面上顯露的這一點,等抓住靳家二小子,挫骨揚灰之前肯定是要把其余東西套出來的。雖然現(xiàn)如今在北疆,黑云與遼河幾乎說得上只手遮天,但師帥心里門清,趙孟兩氏暗中發(fā)展的勢力絕不容小覷。況且,這一路地方衙門與駐軍派系數(shù)不勝數(shù),不跟百官的大頭頭打好招呼,說不定會平添事端。
趙太師對此事可有可無,師芎若還是在北疆馳騁的猛虎,那他定要躊躇一二,畢竟還有著養(yǎng)虎為患這一說。但眼下,老虎入了吃人不吐骨頭的獅子林,就算他有兵權傍身,想收拾也不難。何況,師芎也算是明白人,只把黑云主干握在手里,其余兵馬都乖乖交了出來,黑云一系又有著老永安侯的淵源在,趙秉安到底要顧忌三分情面。
太師睜只眼閉只眼,對師芎劫掠一事默不作聲,朝廷里也就風平浪靜,六部與都察院閉目養(yǎng)神,冷眼瞧著御史臺那幫蠢貨在大殿上演獨角戲。
這瞿國梁白眼狼一個,把老首輔攆出了京城,自個兒又撐不起大梁。自以為能在師芎一事上捉住太師的痛腳,孰知西宮太后最聽不得靳家那些亂臣賊子的消息,在西宮看來,打殺靳蒲永乃是國法明律,師芎不過是想邀功,手伸得長了點,何罪之有。
就算,那些個武勛是惦記靳家留下的浮財,又怎么了,孟太后樂得慷他人之慨來為自己招攬人心,用得著御史臺在這絮絮叨叨。
趙懷玨在御史臺中的肱骨心腹泰半被趙秉安提拔進了都察院,為新法改革儲才,故而如今占主流聲音的皆是首輔黨下瞿國梁的走狗,太師在御座旁掃視四下,突然覺得是不是他對江南六道新晉的這些官員太過放縱了,敢指著皇家的鼻子叫囂,他們當自己腳下站著的是什么地方!
拿下對幼帝西宮言語不敬的幾人,趙太師直接扒了他們的官服,在午門口鞭刑示眾,血水綿延一地,吏部瞿侍郎路過之時連尸體都涼透了。
董臻于河南立下大功,他主持修建的淮揚河渠提前完工,在春末凌汛中發(fā)揮了不可估量的作用,河南境內(nèi)感恩戴德的百姓自發(fā)為其立起了生祠,美名已傳至京師。
如此一張好牌,趙太師怎能不好好運作,吏部尚書之位空懸已久,顧椿瘸了腿不敢動,他可還惦記著呢。
如今的內(nèi)閣,刨除茍儷旬與盧沛良二人,剩下的不過一堆老弱病殘。蘇次輔自顧不暇,索性由得太師動作,蘇燃已經(jīng)出任湖南,伺候邵雍去了,戶部如今與湖湘的關系還處于模糊不清的階段,待蘇燃在長沙蹲滿幾年,讓馬季等人看出蘇家的誠意,昔年那樁舊仇也就了了。而在此期間,估摸著趙太師也該開始籌劃動手的時機了。
瞿國梁死抱著東寧郡王府不放,老太妃無奈,只能數(shù)度入宮,請求自貶王爵,歸藩守孝。
可西宮能放人嗎?盛家宗譜上的男丁都死絕了,如今外藩就剩下無錫的東寧郡王與皇帝血脈最近。雖說三個都是庶孫,但據(jù)傳聞個個活蹦亂跳,孟氏可不覺得憑政和帝與榮王的身體可以熬得過東寧王府那三兄弟。
六月,政和帝下旨蒙恩,讓原東寧郡王世子的庶長子承襲了郡王位,但無詔不得離京。郡王府其余二子也蒙恩賞得了國公爵位,入宮伴讀。
可惜的是,平襄國公入毓慶殿的當夜就突染痢疾,太醫(yī)束手無策,送回郡王府第二日就咽氣了,剩下年僅四歲的定康公躲在永巷被廢棄的宮殿中日日垂淚。
東寧郡王如今就是擺在砧板上的魚肉,進也是死退也是死,在滿朝文武看來,除了瞿國梁,這一家子孤兒寡母無路可走。
首輔黨賭得就是一個際遇,這幼帝病病歪歪,一看就是早夭的命,榮王又是天行不全,連他兄長都不如,東寧郡王府如今有了他們的支持,總有一爭之力。
可裕王府毀家絕戶的例子就在眼前,老太妃只恨瞿國梁又逼死了她一個孫兒,死活不肯讓新東寧王入朝,天天在府上囤著酒色,就讓大孫子玩耍,老人家眼毒,早就看出瞿國梁不是個能成事的料子,寧愿養(yǎng)廢了親孫子也好過被西宮鳩殺。
接連死了兩戶王孫,朝野間免不了對孟氏的非議,瞿國梁倒還想借著這波聲勢在前朝打壓一下外戚的勢力,但江南本宗進京的幾位老者卻三下五除二將其打回了原形。
說實話,瞿國梁能與吳肇漢相爭,全靠沈栗死得絕,坑了沈炳文不說,連如蔡川廷一般的封疆大吏都因與煙袋街的親密關系被打壓遠黜,首輔黨內(nèi)數(shù)一數(shù)二的繼任者幾乎被趙秉安一鍋端了,就剩兩個坐冷板凳的熬出了頭。
吏部尚書空置一年之久,江南士族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都沒能把瞿國梁拱上位,反因他的錯誤決擇連番折損,這次科場舞弊案更是讓幾大氏族看清了此人的昏聵無能。趙懷玨僅能動用三分江南官場,便將白鹿書院撇得干干凈凈,不僅沈氏一族丁點麻煩都沒沾上,還把文昌郡公那尊大神哄回了京師。
可瞿國梁又干了什么,他居然蠢到想以江南的底蘊與外戚硬撼,逼得麾下大批忠士離心,如今首輔黨氣勢萎靡,全都該怪到這個豎子身上!
瞿罔一照面,就掄起拐棍往不肖子的身上猛抽,他是真想把這個孽子打死了事,瞿家百年積累的人脈,何其龐大的政治資源如今就要敗在這混帳手里。
趙太師是什么人,那是一路踏著朝臣的尸骸在萬千官場老怪中殺將出來的妖孽!當初未入內(nèi)閣之前就計殺了與神宗奪嫡的兩位王爺,牽連其中的本土世家?guī)缀跞姼矝];后來登堂入殿,更是無人出其左右,內(nèi)閣里那幾位算是都被薅了一遍,江南六道損失慘重,隨后沈炳文出面籠絡,他們依附在首輔麾下,本打算休養(yǎng)生息,結(jié)果氣都沒喘勻就被趙太師一刀扎進了心窩子!沈氏謀逆,首輔被廢,各大士族精心培養(yǎng)多年的心血一朝傾覆,這一口砒霜含在嘴里他們不敢咽吶!
吳肇漢罪有應得,死的不冤,但他麾下那些人馬本是沈炳文遺留的護身符,瞿國梁眼皮子太淺,白白便宜了趙秉安。
經(jīng)過幾個月的琢磨,江南的老人算是明白過來了,那趙太師就是把瞿國梁當成家畜蓄養(yǎng),有需要的時候就上前割兩刀,而自家那號傻子徒會叫喚兩聲,卻連人家一個回合都接不下來。
再讓瞿家子挑大梁,江南六道恐怕離一敗涂地的那一天就不遠了。
要不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呢,江南這些老家伙一眼看穿事情的本質(zhì),直接動身,北上進京管束自家崽子。當知道瞿國梁操之過急,直接損了東寧王府一位國公之后,瞿罔沒有再聽任何解釋,干凈利落的替孽子上了辭官折子,同時鼓動江南尚得用的人脈替顧閣老煽動造勢,在董臻與顧椿之間,他們分得清輕重。
打了一幫小的,惹出一幫老丘八,趙太師最近可真是頭疼。
顧椿那個老家伙記吃不記打,要說他不惦記吏部尚書這個位子那是唬鬼呢,東宮黨當初被半路截胡,導致顧家元氣大傷,以致于被趙太師壓在頭上數(shù)年,顧椿心里積壓的怨氣可想而知。
不過他對趙秉安針對江南的布局一直憂心忡忡,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終究是老了,選錯一次對顧氏來說可能還承受得住,但如果再站錯一次隊,那他們父子可能連沈炳文那樣的喪家出戶都做不到。
首輔黨如今有求于人,自然會放低姿態(tài),瞿罔重利說動顧氏宗房游說顧椿,又讓江南六道老姓頻繁登門拜會,只要顧椿稍稍心軟,便能給他們留下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