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這個猜想葉芷綰自己都認為十分荒謬，但當它涉及到蕭晏母妃的清白，這個天馬行空的想法就愈發(fā)強烈。

    蕭晏身為皇都尚且可以給自己和九生在北韓安排身份，那北韓帝作為一國之君偽造一個身份豈不更是簡單。

    而最有力的證據(jù)是九生的那把短刀被宇文家的人認出了——一把縱橫江湖十余載的刀與皇城權(quán)貴是從哪里來的牽扯。

    所以她今天無論如何也要將這個可以為蕭晏母妃沉冤的女人求出來。

    葉芷綰轉(zhuǎn)著身子到處張望，最終她將頭重重的磕在了地上。不知九生的母親會在哪里，便沒有疏忽掉任何一個方向。以膝蓋為中心轉(zhuǎn)著圈每挪一寸一叩首。

    她從小到大跪過很多人，卻都沒像這次那樣誠懇用力。

    土上的沙礫有些硬，額頭很快紅腫起來，沙土混著絲絲血跡黏在額前。

    眼見就要跪完一圈，有一雙繡著海棠花的白靴出現(xiàn)在了葉芷綰的視線當中。

    「你跪我做什么？」

    上方傳來的是一道清朗沉穩(wěn)的女聲。

    葉芷綰猛地抬起頭，入目是一個高挑颯爽的身影，她頭戴幕籬遮面，身著一襲如雪白衣，衣決飄飄隨風蕩著，時起時落，墨發(fā)參雜著幾根銀絲如流云般傾斜而下，散落腰際，氣質(zhì)高雅出塵，似九天宮闕之上的謫仙。

    她跪著上前兩步，「前輩，求您給我一些時間，關(guān)于我朋友他母親......」

    「我根本不認識你們?！箒砣丝粗稚媳辉覡€的紅色漿果，向后退了一步，語氣帶上不耐煩，「你們故意傷害九生引我出來就是為了說一些奇怪的話？」

    「趙九棠！」

    葉芷綰還沒來得及道出解釋，九生就飛奔而來撲進了這人懷中，「我就知道你會來看我......」

    趙九棠推開他，看著他滿腹?jié){果碎汁，怒道：「夠了，連你也在騙我?！?br/>
    「我......」九生抓住她的衣袖不放，「不這樣你就不會見我。」

    「我說過了，我們緣分已經(jīng)到此，沒必要再見?！?br/>
    「可是你明明還在關(guān)心我?！?br/>
    趙九棠輕笑一聲，「就算養(yǎng)條狗十年也會有感情的，更何況是人呢?！?br/>
    九生噙著淚搖頭，「你別走了，最后......這段日子讓我跟著你......」

    趙九棠沒有理會這句話，望向了還跪在地上的葉芷綰，「你先起來說話?！?br/>
    風吹動她頭上的幕籬，被遮住的面容若隱若現(xiàn)，葉芷綰一邊起身一邊努力探究著其面貌。趙九棠察覺出她的心思，一把摘去了幕籬。

    「想看我就讓你看個夠?！?br/>
    葉芷綰大腦轟鳴一下，怔在原地。

    趙九棠的逼問傳來，「怎么樣，是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人？」

    葉芷綰根本不知該作何回答，關(guān)于九生母親的長相她只見過九生的那張畫像。

    而此刻展露在她面前的竟是一張褶皺疤瘌爬遍全臉的面容猙獰，肌膚紫紅，從額前到下頜幾乎沒有一塊好皮。

    僅有一雙歷盡滄桑的瞳仁在傳遞著一眼半生愁的情緒。

    趙九棠上前幾步，「我在問你話?！?br/>
    葉芷綰趕忙避開目光，「對不起前輩，我現(xiàn)在不能確定，還請您跟我去見一下我的朋友。」

    趙九棠冷冷的回絕她，「我沒那個義務?！?br/>
    葉芷綰聞言立馬又跪了下去，「前輩，您的身份關(guān)乎我朋友他母親的清白，請您幫一下這個忙！」

    趙九棠看了她一會，突然問道：「聽九生說過你們，所以你朋友是北韓的七皇子？」

    「對。」葉芷綰連忙應

    道。

    「我是踏遍四海，各處山川，但唯獨沒有去過北韓皇宮，也根本不認識他的母親?！冠w九棠再一次回絕：「這件事我?guī)筒涣四銈儭！?br/>
    葉芷綰心急的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蕭晏現(xiàn)在有沒有回去發(fā)現(xiàn)他們已經(jīng)不在了。

    她無奈之下左右環(huán)顧一圈大喊道：「蕭晏！」

    趙九棠深鎖下眉，拔腿就走。葉芷綰跪爬兩步跟上抱緊她的小腿，「前輩求您了，給他一些時間！」

    「你這個人簡直是不可理喻！」趙九棠用力踹開葉芷綰，聲音怒不可遏，「若不是剛才見你可憐，我見都不會見你，況且我已經(jīng)跟你說過了，我跟你們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那您就再可憐我一次?！谷~芷綰爬起來捉住她的腳腕，頭一遍一遍重重地磕在地上。

    她斗膽說著自己所知的一切，「穆妲您忘了嗎，她是合妃，她是您在宮中走動最多的人，你們情同姐妹，她為您調(diào)理了三年身子......」

    葉芷綰話沒說完胸膛再一次遭受重擊被踢開了幾丈遠，她猛咳兩聲不顧身上疼痛向那個已經(jīng)離去的身影跑去。

    「前輩，穆妲死了！」

    趙九棠的身影沒有停下，葉芷綰鍥而不舍的追著。

    「她是因為被人誣陷謀害你而死！」

    那道白影站定身子，不回頭的道：「你說的人我不認識，再跟過來我不會手下留情?！?br/>
    可當她再次動身，有一堵身影擋在了身前。

    「求你，幫他們?！?br/>
    九生定定的說著，眼神極度復雜。

    他看著遠處蕭晏已經(jīng)趕來的身影，屈膝跪了下去，「娘......」

    趙九棠握緊的雙拳顫抖一下，「就憑你們?nèi)齻€人是留不住我的?！?br/>
    「我知道?！咕派鷳┭裕杆麄兌际呛萌?，你留下來聽一聽好不好？就當是讓我在最后的日子里多看你幾眼?！?br/>
    趙九棠深深的閉上眼眸終究轉(zhuǎn)過了頭。

    「元皇后?！?br/>
    同時，蕭晏篤定的話語傳入她的耳中。

    趙九棠冷冷的望向他，凝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br/>
    蕭晏甩開衣袍跪了下去，「當年事發(fā)我還未出生，我只知您是抱病身亡，自您離去我母妃日日前去您的陵前祭拜悼念，十幾年從未間斷?！?br/>
    他哽住聲音，「可兩年前......我母妃被人指認是她謀害了您。我雖不知這其中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她同我講述你們二人情如姐妹從未有過隔閡，而且以我對我母妃的了解她根本不會做那種事情，她一生不爭不搶，只求安穩(wěn)度日，怎會因爭權(quán)奪寵......」

    「別說了。」趙九棠打斷他，「我答應留下只是因為九生，對你們的事情并不感興趣。你說的人我也一概不認識?！?br/>
    「還有，也別再跪我了。今日什么都沒做，讓兩個皇宮里的人為我下跪，還真有些受不住。」

    見此景，緩緩跟在后面的葉芷綰上前拉起蕭晏好聲賠罪：「對不住前輩，是我們認錯了。為了聊表歉意，您可否賞臉讓我們?yōu)槟蟊宀柚虑福俊?br/>
    她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又馬上接道：「我知道您不喜拘束，但九生也多久未見過您了，您就當陪他一日，我們絕對不再提那些事情?！?br/>
    趙九棠望了九生一眼卻搖搖頭，「不必了，與你們說清楚就好。至于九生，見多了只會徒增他的憂傷?！?br/>
    葉芷綰因為她踹的那兩腳，到現(xiàn)在胸口還在痛。知道強留是留不住人的，她狠狠心捂著小腹就叫了起來。

    「好痛......」

    隨著她的痛苦呢喃，身子也漸漸倒去了地上。

    雙腿之間竟流出來絲絲血跡。

    蕭晏連忙俯身將人抱起，神色慌張，「芷綰，你怎么了？」

    葉芷綰暗暗壓了一下剛剛拿匕首劃開的腿部傷口，眼淚瞬間被激出來，她虛弱著回道：

    「阿晏......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要沒了?！?br/>
    蕭晏下意識的遲疑了一下，葉芷綰急忙抽泣著接道：

    「就是兩月前的事情......我還未來得及將這個好消息告訴你?！?br/>
    蕭晏反應過來，一臉驚慌失措道：「怎么會這樣，芷綰，你撐住，我去給你找郎中?！?br/>
    葉芷綰揪住他的衣領，「你不要走......萬一我出什么事了，你不在我該怎么辦。」

    蕭晏焦急的撫著她的額頭，看向了趙九棠，「前輩請您幫我照看一下她，我現(xiàn)在去找郎中?！?br/>
    趙九棠看著血跡染滿葉芷綰的雙腿，愧疚涌上心頭，將人接了過來，「你趕緊去，我來看著。」.

    蕭晏道過謝后絕塵而去，九生連同趙九棠將葉芷綰一路帶回了破廟。

    九生看著大片血跡一副著急又束手無措的樣子，「師母你怎么有孕了還上戰(zhàn)場，這樣多危險??！」

    葉芷綰將嘴唇咬的泛白，「我只是想幫你師父多做些事情。」

    「你，唉......」

    趙九棠把人推去了門外，「你別添亂了，先去將水燒成熱的來?！?br/>
    人走之后，趙九棠首先歉聲道：「是我的錯，那時不知你懷有身孕......」

    葉芷綰心中此時比她還要內(nèi)疚，但實屬無奈之法，她緩緩弓起身子。

    「只要能為阿晏做些事情，死也值了?！?br/>
    趙九棠端詳著這個女子，孱弱蒼白的臉上全是堅毅，杏眸里閃動的微光讓她記起了一個人......

    她沉默許久問道：「你就這么喜歡他？還甘愿去死?！?br/>
    葉芷綰扯出一個笑，「他是這世間最好的人，值得?！?br/>
    「值得?！冠w九棠回味著那兩個字輕笑一聲，「你這樣對他，他能這樣對你嗎？」

    葉芷綰回道：「是他先愿意為我赴死，我才會這樣對他的?！?br/>
    「可我怎么聽說你只是他的一個侍女？」

    「因為我是南靖人?！谷~芷綰毫不避諱，能拉進些距離也是好的。

    趙九棠頓住，「你是南靖哪里人？」

    「京城。」

    她沒再問下去，破廟安靜下來，葉芷綰暗暗盯著那張被燒過的臉，回想起九生見到吃驚卻不詢問的樣子，再通過近距離的接觸，她已經(jīng)斷定這是一張作假的容顏。

    下定心思，只在電光火石間，她伸出手一把扯下了那張恐懼的面皮。

    隨之映入她眼簾的是一張令人畏步的神顏，歲月與滄桑沒舍得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一顆淚痣將自然曠遠的韻美點的恰到好處。

    九生的那張畫像畫不出她一分的美貌。

    「你找死！」

    面皮下落，趙九棠面上浮上狠厲一舉掐住了葉芷綰的脖頸，葉芷綰白皙的面容瞬間變成紅色，她斷斷續(xù)續(xù)道：

    「前輩......您真的想看著合妃在九泉之下背負罵名嗎，您......知不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是被火活活燒死的。連一座陵墓都沒有......」

    「她被人罵作毒妃，她的兒子......在宮里受盡閑言碎語。」

    「我問過合妃的侍女，她們都說從前你們二人的關(guān)系最為要好......」

    聽著葉芷綰的話語，趙九棠手上的力度時重時輕，那雙蘊含了半生愁緒的瞳孔開

    始不停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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