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斯賓塞家喝的下午茶果然還附帶打包各種小道消息,伊莎貝拉晚上回來就悄悄跟海倫娜分享了斯賓塞夫人帶來的各種八卦。

    沃森女爵因為身體虛弱，所以到現(xiàn)在才進入社交圈，之前大家對她知之不多,但現(xiàn)在，在她十八歲生日之前，大家都知道了，新晉女爵有五萬鎊嫁妝，所以她立刻成為了社交圈中引人矚目的新人物之一。

    華麗麗的五萬鎊??！海倫娜笑道：“不知道倫敦有沒有流行一個小冊子，上面根據(jù)嫁妝由高到低列舉著待嫁小姐們的芳名和家世，好讓年輕人們方便選擇目標。”

    現(xiàn)在伊莎貝拉已經(jīng)習慣了她的毒舌，也笑道：“我可不敢說，在某些年輕人的心里沒有列出這樣一個名單,沒辦法,要讓習慣了優(yōu)越生活的年輕人們結(jié)婚而不在乎財產(chǎn)，那可不容易?！?br/>
    “說到財產(chǎn)，”伊莎貝拉既嫌惡又有點得意的說：“據(jù)說那位格林威爾先生的債主們一夜之間都跑去向他追債了，連他那位交際花女朋友的住宅今天都被圍住了，那些人聲稱他再不還債就要去法院申請他破產(chǎn)。”

    “破產(chǎn)？那不是非常嚴重的事情了嗎？雖然我很想這個人從此消失連名字也不要出現(xiàn)在我耳邊一下，但我還以為一個公爵的獨生子再怎么樣也不會落到這種境地呢？”

    “只要規(guī)規(guī)矩矩過著體面的生活，誰也沒辦法讓一個公爵的繼承人落魄，但是你真應(yīng)該去聽哈里的媽媽講一講，倫敦這些年被放縱荒誕的生活毀了的那些貴族子弟的故事。要知道，賭局和某些不體面的女人是可以源源不斷消耗金錢的，另外，他安置自己的私生子們以及他們的母親也是一筆固定支出，加上最時髦的輕便馬車，養(yǎng)馬和獵犬什么的，總之以前他都是靠從這邊借錢還給另一邊來敷衍，可是現(xiàn)在這個拙劣的小手段被揭破了，他的債主們發(fā)現(xiàn)自己借出的錢面臨著這種無法保障的情況，就聯(lián)合起來向他討債了。”

    “那公爵大人不會幫他還債嗎？”

    “哦！那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公爵大人在幫他還了一次無法解決的賭債之后，便把家庭財產(chǎn)中應(yīng)該屬于這位先生的莊園和存款都提前劃歸他名下，并登記了法律手續(xù)，聲稱跟自己的爵位繼承人之間完全斷絕財務(wù)上的關(guān)系，以避免讓他的家庭成為史上第一個破產(chǎn)的白金漢公爵。”

    也就是分家了，老公爵這些年沒被氣死真是奇跡啊。

    “這么說來他現(xiàn)在再也沒辦法裝花花公子到處惹人惡心了，真是好事情，不過，他終究會繼承爵位的，而且看老公爵大人的身體，這個日子的到來說不定不會非常久，到時候他肯定又會故態(tài)復(fù)萌了?！?br/>
    “如果經(jīng)過這場教訓，能讓他洗心革面的話，那就不值得擔心了。如果他沒有改正自己的劣行，一個因為破產(chǎn)而名聲掃地的白金漢公爵，是得不到上流社會的尊敬和接納的，那樣他同樣也做不成什么壞事了?！?br/>
    “伊莎貝拉，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這些消息讓我意識到，雖然爵位依然被認為是尊貴無比的，但是實際上，財產(chǎn)才最重要，雖然有財產(chǎn)不一定就有與之同等的地位，但沒有財產(chǎn)卻連現(xiàn)有的體面都無法維持。富有的商人可以給自己捐一個爵士的頭銜，也可以因為名望和實力競選成為國會議員，但破產(chǎn)的公爵會只剩下一個凄涼的空殼子，尊嚴掃地。”——因為英國的資本主義革命早已完成，資產(chǎn)階級的位置已經(jīng)站穩(wěn)了，雖然其中也有很多都是從地主階級轉(zhuǎn)型而來……所以《泰坦尼克號》里面rose的媽媽才會說，她父親去世時給母女留下的唯一遺產(chǎn)就是她們的姓氏，也就是一個貴族的身份，如果rose不嫁給那個美國商人的話，就生活堪憂，連空架子都沒辦法維持下去了。

    “哦……”伊莎貝拉想了想，“好像真是這樣，真沒想到最后會得出一個這么庸俗無趣的結(jié)論。”

    “那么，這個令人厭惡的家伙到底會不會破產(chǎn)呢？”海倫娜幸災(zāi)樂禍的問。

    “如果沒有人出手幫助他的話，可能性很大，因為他無法還清欠債的消息已經(jīng)傳遍倫敦了，沒有人會再借錢給他。”——關(guān)鍵是他徹底惹惱了哥哥，讓哥哥下定決心徹底解決這個問題啊，伊莎貝拉心想。

    “嘿嘿，真想看他破產(chǎn)然后被交際花拋棄的狗血戲碼，不過這種人就算變成流浪狗，一定也是一只賤狗，我才不信他會洗心革面什么的，我們怎么可能指望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會改變本性呢？”

    “你說什么……什么狗血戲??？也許我們應(yīng)該抽空去看劇院看看有什么新劇目……不過賤狗那個比喻真是夠形象也刻薄的，海倫娜，哈哈哈……想想吧，他現(xiàn)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到鄉(xiāng)下去躲債然后等著被法院宣布破產(chǎn)，他的莊園也會被變賣抵債，或許這能讓他乖乖回到老公爵大人身邊，好好討公爵大人歡心。”

    “……或許，干脆變本加厲，把公爵大人氣死，自己就可以繼承爵位，從此為所欲為了？”海倫娜托著下巴道。

    “哦！”伊莎貝拉驚呼，“這個想法多么邪惡?。∧阍趺磿氲竭@么可怕的事情？”

    “啊？那個……都怪現(xiàn)在太流行哥特小說了嘛，陰謀啊、可怕的謀殺啊什么的……”——其實是因為我大天朝太流行各種宮斗宅斗，被洗腦了囧。

    伊莎貝拉后怕的捂著胸口：“我就說嘛，哥特小說實在是讓人有點看膩了，老是那一套，就知道嚇人！不過你這么說，我真是擔心公爵大人的身體！”——也不知道哥哥對此是怎么安排的。

    “我覺得公爵大人應(yīng)該已經(jīng)想通了吧……”海倫娜說，“明天我們就要去跟他喝下午茶了，到時候我們就知道了?！?br/>
    海倫娜有點感動，因為她早已感覺到，老霍華德先生、格林先生等老人家，對于她能夠制造出抗感染藥物這件事情，只抱有一點很虛無的期望，但完全沒有指望她真正成功。這太正常了，她一點也沒有介意，畢竟海倫娜只是個才上了幾年學的年輕姑娘，而且上的還是專門教彈琴唱歌、刺繡裁縫的女校。只有她自己知道，或許這需要一點時間摸索，但一定是可以成功的，因為她們班上的同學看了那帖子之后在藥理課上專門問了老師，老師后來替大家找了土法制青霉素的紀錄片來看，片中詳細還原了當年青霉素發(fā)明后，科學家們經(jīng)過很多努力總結(jié)出來的成批量制造方法，那并不需要依賴高科技的設(shè)施。

    但就算不敢相信，只要有一點希望，海倫娜的理論中有一點說服他的地方，他就全力以赴的投入了研究，這時代正是西方踏出黑暗，走向文明曙光的積累時期，產(chǎn)生了很多偉大的科學家，而科學研究者們都有一種開放積極的心態(tài)，對科學有著單純的熱愛和渴求，這是最讓人感動的。海倫娜坐下來，跟格林先生誠懇的交談了一會，但這一次的重點，不是關(guān)于具體的研制，而是研制成功之后的一些想法。

    海倫娜的信心和沉著完全感染了格林先生，尤其是關(guān)于制造成功之后的構(gòu)想，讓老先生激動不已，海倫娜走的時候，覺得他都快哭了。

    但海倫娜必須回去換衣服然后到白金漢公爵府參加茶會。不過走之前，她特別請格林先生幫自己向牧師蒂爾尼先生預(yù)約一下，請求蒂爾尼先生盡快安排機會帶自己去參觀教會醫(yī)院。

    白金漢公爵的府邸十分莊嚴，但并沒有海倫娜想象中的豪華，一頭銀發(fā)的老管家非常鄭重的在大門處等待客人們，在將客人引進大廳后，他低聲說：“公爵大人的身體急需靜養(yǎng)，所以對于少爺在外面發(fā)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事實上，那天承蒙奧古斯汀小姐相救之后，公爵大人就吩咐，除非他主動問起，否則他再也不希望聽到格林威爾先生的任何新聞。所以我在此失禮的懇求各位尊敬的紳士和淑女們，談話時請盡量不要提起少爺，尤其是這兩天的新聞。”

    伊莎貝拉和海倫娜對視一眼，都覺得放心了。老霍華德先生立刻代客人們向這位老管家承諾，大家一定會注意言辭，并且贊揚了老管家的忠心耿耿。

    老管家的脊背驕傲的挺得筆直，回答說自己從小就跟隨公爵大人了。然后出乎意料的，他特意向海倫娜深深鞠了一躬：“尊敬的奧古斯汀小姐，請允許我向你致以最真摯的感謝，格林先生告訴我們，如果不是因為你的急救，公爵大人絕對不可能安然無恙?！?br/>
    這樣一位老人家的大禮，受起來真是沉甸甸的，海倫娜連忙屈膝還禮，并真誠的說：“我只是正好在那里而已，實在不應(yīng)該承擔這份謝意。我們都相信，公爵大人自有上帝保佑?！?br/>
    老管家把客人們領(lǐng)到主人的書房，公爵大人很精神的親自站起來迎接他們，他的臉色恢復(fù)了紅潤，老霍華德先生很欣慰的提到了這一點，但海倫娜卻覺得那臉色紅潤得過了一點。

    雖然公爵大人主要是為了感謝海倫娜，但這種場合還是沒有她主動講話的份兒，公爵大人先和老霍華德先生閑聊了一會，又特別感興趣的跟菲茨威廉和海因茨談了幾句話，好像特別有感慨的說：“你們都是非常正直優(yōu)秀的小伙子，任何一個國家最需要的就是像你們這樣

    的年輕人，對于像老人們來說，最難過的莫過于看到年輕人自甘墮落，無法承擔國家未來的責任?！?br/>
    這話戛然而止，大家因為事先有了默契，“心里有鬼”，一時沒有接上話，還好公爵大人自己冷靜的換了話題，可是西方人心性相對粗獷，并不擅長這種心里有事，遮遮掩掩的談話，看得海倫娜都替他們著急。

    偏偏就在這談話進行不算太順的時候，門外傳來說話聲，聲音越來越近，大家都聽到格林威爾在笑嘻嘻的說：“……感謝你對家父的照顧……不不不，我知道父親在哪兒……”

    書房門被打開，一臉嚴肅的老管家緊跟著格林威爾走了進來。

    “父親大人！看到你健康真是太令人欣慰了。”格林威爾張開雙臂，熱情的走到父親身邊行過禮然后坐下來。

    除了他和老公爵之外，室內(nèi)的其他人都有點緊張。菲茨威廉皺了皺眉，這個人的節(jié)操下限總是超出他的預(yù)計。

    “你應(yīng)該知道，我有客人?！惫羝届o的說。

    “哦！當然！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所以加入茶會不算冒昧吧？尊敬的老霍華德先生，親愛的海因茨，菲茨威廉，哈里，伊莎貝拉，還有海倫娜！”格林威爾用過分親昵的語氣跟大家打招呼，還大大咧咧的說，“菲茨威廉，你一定不會錯過！我今年新到手的那四匹純血馬要在塔特索爾拍賣行拍賣了，一模一樣的白色！怎么樣？五百鎊，我可以取消拍賣，把它們優(yōu)先賣給你！”

    菲茨威廉看看默不作聲的老公爵：“五百鎊四匹馬，我也許需要看看它們的血統(tǒng)到底有多出色?！?br/>
    “五百鎊四匹，真會開玩笑，哈哈……每匹五百鎊，說真的，想想它們在蘭頓莊園奔跑的畫面吧，那一定美極了！”

    “我猜它們頭頂都長了一只美麗的獨角?！狈拼耐槐菊?jīng)。

    “真幽默！非常幽默！”格林威爾拍著椅子扶手大笑，“雖然它們不是獨角獸，但我買進的價格就是每匹四百鎊，然后雇人對它們進行了最完美的訓練，像對待小公主一樣寵著它們，它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棒極了！考慮一下吧，不然我就把它們賣給威爾士親王了！他說他一定會參加這場拍賣的！”

    海倫娜這下對格林威爾為什么會破產(chǎn)總算有了認識，純血賽馬嬌貴萬分，買回家倒要另外請幾個專業(yè)人士來精心照顧它們，而這位敗家子一口氣就買了四匹，就因為它們是一樣的白色，出現(xiàn)的時候夠拉風——不過這是真的拉風，四匹血統(tǒng)優(yōu)良的白馬一起出現(xiàn)，那場面該多么夢幻啊。

    不過，要不是家底相當殷實的人家，這么干簡直是找死。何況他還要養(yǎng)情人和私生子，伺候高級交際花更是珠寶華服馬車豪宅一樣都不能少的，這樣下去，別說一個白金漢公爵了，就是威爾士親王今后繼承了王位，也一樣會破產(chǎn)——說起來，這確實還不幸的成為了歷史事實。后來國會曾經(jīng)好幾次采取措施試圖抑制喬治四世的揮霍無度，而喬治四世還留下過一封很咆哮的詔書，強烈要求國會從國庫中額外撥款給他花，甚至為此在國會里大肆活動，試圖把當時的首相拉下馬。敗家子的風格都是一致的，要不是英國早已改革成為君主立憲制，國王的權(quán)力被架空，喬治四世也有很大危險成為路易十六那樣的亡國之君。

    所以格林威爾不光是個坑爹的貨，還是英格蘭的大禍害??！

    可能因為想到了同樣的問題，老公爵終于開口了：“難得你居然會賣東西，而不是買東西。你今天來的目的是什么？又入不敷出了嗎？”

    “哦！父親！我首先當然是來看望您的！”格林威爾立刻單腿跪到父親面前，“誠懇”的說，“當然，順便通知你一個小消息，您兩年前的預(yù)言實現(xiàn)了?！?br/>
    “我從未做過什么預(yù)言。”

    “提醒一下，那個關(guān)于首位破產(chǎn)的白金漢公爵的?！?br/>
    老公爵的嘴角抽搐了……

    “公爵大人，請放松，深呼吸，沒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一切都還有賴于您的健康呢?！焙惸韧蝗挥米顪厝岷途彽恼Z氣插嘴道，同時示意一臉悲憤的老管家把窗戶都打開。

    老公爵果然深吸了幾口氣，雙目平視前方，摸索著靠在椅子旁邊的手杖（格林威爾立刻把手杖雙手送到父親手里），然后雙手緊握著手杖杵在面前的地上，仿佛要給自己一些支撐似的，用冷淡的態(tài)度說：“那你應(yīng)該知道，兩年前定下的法律手續(xù)就是為了防止這一天的到來。這是好事情，可以讓威爾士親王好好看看，他所謂的朋友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會落得什么下場?！?br/>
    “哦！父親！”格林威爾突然用悲哀和懇求的語氣說，“但我那座莊園是奶奶當年的陪嫁啊，您忍心看著它被拍賣抵債嗎？您小時候經(jīng)常在那里玩……”

    軟刀子殺人??！白金漢公爵這下連眼角都開始抽搐了，海倫娜正想站起來，老霍華德先生實在看不下去了，沉聲說：“恕我直言，格林威爾先生，令尊的身體情況不是很好，恐怕現(xiàn)在不是說起這些話題的好時機?！?br/>
    “我想也是的?！备窳滞桏鋈坏?，“我該走了。父親，我不應(yīng)該打擾你的休息，只是想告訴你一聲，那里畢竟是奶奶生前最喜歡的地方……”

    說著作勢欲走。

    對于直腸子不知宮斗宅斗為何物的西方人來說，像這樣的一番做作就足夠稱得上陰險狡詐了，格林威爾故意在客人面前說起這件事，公爵為了自家體面，肯定不會太失態(tài)，事實也果然如此。

    “……我有三個條件?！惫裟罅四笫终缺?，很沉著的說。

    注釋：塔特索爾拍賣行是當時倫敦有名的馬匹拍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