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北十余里外的三岔道口,因是貫穿南北西三向的必經之途,雖地處荒郊僻野,每日總也會有幾個路人經過,在道旁一間簡陋的茶棚內飲上口茶,歇歇腳再行上路,茶棚主人便靠著這幾文茶水錢勉強維持生計。
今日茶棚的生意格外好些,棚內兩張破爛木桌旁已坐著幾位客人,南邊小路上又有數(shù)名騎手押著輛大車駛來,到了近前,留下兩人守在車側,其余人紛紛下馬步入茶棚,邊吩咐道:“速速上些茶食。”
那店家見來人皆是勁裝結束,腰懸兵刃的江湖人士,忙向棚內客人打了商量,騰出張空桌出來,擺上茶水,卻并無吃食出售。那幾人似是趕路疲憊,也不挑剔,令店家又給大車旁的兩人送了茶水過去,便取出隨身干糧,就著茶水邊吃邊聊。
只聽一人低聲道:“此番平白被咱師兄幾人得了便宜,將掌……他押了回去,也可算是大功一件。”
另一人道:“嘿嘿,誰想到這件大功勞,竟是拜咱們昔日的對頭所賜,那司馬流云……”
又有一人斥道:“若是歇好了就去換兩位師弟過來,沒得多嘴撩舌,引禍上身!”說著向旁座看了看,眼見身旁只幾個身背褡褳的客商,另有對鄉(xiāng)農打扮的老年夫婦及一名青衫男子,正聚在桌旁邊飲著茶邊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并無人留意自己師兄弟方才的談話,這才放下心來。
先前二人見他如此小心,卻有些不以為然,一人笑道:“陸師兄忒也膽小,司馬流云又不是什么神魔鬼怪,怎就連名字都不能提了,更何況咱們一路過來時,不是已聽說了絕殺門正四處追殺他的消息么?這正是惡人自有惡人磨,想當初本派因這小子蒙羞,如今好叫他也嘗嘗被人追殺的滋味?!?br/>
他話音方落,忽然聽見旁座那青衫男子捂著胸口一陣劇烈咳嗽,不由向那邊多看了兩眼。只見那男子伸手按在口邊,似在極力抑制,但仍止不住發(fā)出輕咳聲,等好容易平息下來,卻將頭垂得更低了些。
那人本就看那男子有幾分臉熟,待見他手指纖細白嫩,更覺疑心,朝他喉上仔細看去,已知乃是女子所扮,頓時將他認了出來,悄聲道:“陸師兄,該當你我走運,這不正是蘇晚那妖女么!”
那青衫男子飛快取了枚銅錢按在桌上,便欲起身離座。陸師兄沉聲喝道:“將她圍住了!”
霎時只聞噌噌聲響,幾人已拔劍在手,將青衫男子圍在中央。青衫男子不動聲色,細聲笑道:“原來是崆峒派眾位師兄到了?!甭曇敉褶D柔媚,正是晚晚所扮。
陸師兄知她詭計多端,不欲與她多言,將手一招。他那師弟眼見晚晚形容憔悴,又不住咳嗽,料知她當日在崆峒派舉刀自盡受傷極重,此時功力必是大打折扣,口中喝道:“蘇晚,還不快快束手就擒!”說著踏前一步,施展擒拿手法,向她脈門抓去。晚晚面色一變,忽然身子微顫,又猛咳了起來,這一下便未避開,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那人笑道:“如今你的靠山司馬流云已是自身難保,看你這回如何逃出咱們手掌心?”他心下正自得意,忽見晚晚抬眸向他似笑非笑看來,神情間嫵媚之極,不由一呆,只覺一陣目眩,渾身酥軟無力,松手放脫了晚晚手腕,栽向地上。
那陸師兄吃了一驚,眼見師弟們一個接一個軟倒,自己也是陣陣頭暈,怒道:“妖女,竟敢在茶水中下毒!”語聲漸弱,終也不支撲地昏去。
晚晚小嘴微撇,低低咳了聲,輕聲道:“我不下手,難道等著你們先來害我么。”她方才一見崆峒眾弟子到來,便于讓座時趁亂在水壺內下了迷藥,先到的幾名客人未添茶水,便均沒事,只是將晚晚誤認做了劫道的強人,看向她的目光不免驚惶不定。
晚晚掃了眼涼棚內外倒了一地的崆峒派眾弟子,正欲揚長而去,忽聽一個聲音冷冷道:“好個狠毒的女子!”她心中一凜,急忙轉身,一條人影已隨聲掠入涼棚,冷冷向她注目。
來人正是當日曾出演挑唆各派與司馬流云為敵的海興幫幫主嚴鯤鵬。他海興幫往日仰仗蘇讓助力肆意作為,謀求暴利,如今蘇讓這靠山一倒,日子便不如以前風光好過,心中也因此對晚晚恨極。此番狹道遇上,便欲將她擒回崆峒,以求繼續(xù)拉攏崆峒派為盟。當下喝道:“妖女,是你自行穿了琵琶骨跟著我走,還是由嚴某代勞?”
晚晚心知絕非他敵手,轉了轉眼珠,輕咳了聲,道:“嚴幫主這樣吹胡子瞪眼的,不過為晚晚擋了你的財路而已,若我愿奉上一萬金,嚴幫主能否放小女子一馬?”
嚴鯤鵬冷笑道:“好大口氣。你那姘頭司馬流云倒是川中巨富,但他如今不在此處,你從何處弄來這一萬金?”
晚晚眼圈一紅,蹙眉道:“嚴幫主未免也太小瞧人了,晚晚若沒隨身帶著銀票,又怎敢向嚴幫主空口許諾?”
嚴鯤鵬眸光微動,忖道:這妖女既有本事將司馬流云迷得七葷八素,定也從他那里弄到了不少銀子,或許當真拿得出一萬金也未必可知。心中貪念一起,目光中便有些熾熱。
晚晚知他動心,緩緩將手探入懷中摸索,邊笑道:“收了銀子,嚴幫主可要信守承諾,不得再為難小女子了。”
嚴鯤鵬哼了一聲,不置可否,猛覺面前寒光點點,一團鋼針已迎面激射而來。他猝不及防之下,后躍揮掌將暗器震散,胸前肩頭仍中了幾枚鋼針,一時心中驚怒,暗覺受傷處并無麻癢之感,這才稍稍放心。
眼見晚晚正飄身向涼棚外逃去,嚴鯤鵬面色一沉,幾下縱躍,已攔住她去路。此時他怒發(fā)欲狂,也顧不得留下活口,使出十成掌力,一掌向她拍去。晚晚未及閃躲,身周已被掌風籠罩,耳鼓陣陣轟鳴,眼前金星亂冒,頓時暈了過去。
待她漸漸恢復了些意識,只覺胸前窒悶難當,忍不住咳了幾聲,一股熱流沿著嘴角溢出,依稀聽見身旁一人嘆道:“還真是怪可憐的,那司馬流云……”她覺那聲音有些熟悉,又聽提到了司馬流云,便想努力辨清那人說了什么,卻覺神志飄忽,難于支持,又再陷入昏迷。
再次清醒時身上苦楚已去,纏綿多日的咳癥似也輕了許多,晚晚睜開雙目,只見一個老嫗目光溫和,正垂頭望著自己。她認得這人竟是茶棚內與自己同桌的那老農婦,心中正自驚疑不定,已聽老嫗溫言問道:“小姑娘,現(xiàn)在覺得怎樣了?”
晚晚聽到她嗓音,頓時想起她是何人,低聲道:“多謝鬼蝙蝠前輩救命之恩。”這老嫗正是當日在安平客棧行刺司馬流云的鬼蝙蝠之一,她見晚晚仍記得自己,便笑著道:“若非你仍做男子裝扮,我夫婦還不一定能認出你來?!?br/>
晚晚想起在安平客棧中初遇司馬流云之事,心下黯然,那老嫗問道:“你就是那位蘇晚姑娘了?聽聞司馬流云甘冒天下罵名,闖上崆峒將你救走,怎么又會容你孤身在外任人欺侮,還落下這么重的咳癥?”她瞧著晚晚臉上神色,忽又道:“難不成他改變了心意,對你始亂終棄?”
晚晚心中一酸,搖頭道:“前輩誤會了,司馬公子救晚輩只為顧全朋友之義,并非……并非江湖傳言中那樣,與晚輩有情?!?br/>
那老嫗嘿嘿一笑,道:“但你不欲令他為難,當眾自盡之事可是千真萬確,咳癥便是因那一刀落下的吧?”
晚晚身子一顫,當日離開后,每想起司馬流云便覺柔腸百結,心痛難當,卻忍不住對他思念牽掛,又為躲避司馬府及仇家搜尋,一路顛沛。她所受刀傷損及肺葉,未經好好調養(yǎng),加上飽受情傷折磨、奔波風霜之苦,便迸發(fā)了咳癥,身子已是大不如前。本想尋個荒僻之處隱居,就此了卻殘生,不想又遇上崆峒派眾人及嚴鯤鵬,生出這許多事端。此時聽這老嫗提起,觸動心事,險些流下淚來,忙將頭轉過一旁,哪里還能答的出話來。
那老嫗見她如此,輕撫了下她散落在肩頭的發(fā)絲,嘆道:“傻丫頭,這又是何苦呢。”
晚晚自幼失怙,從來都是受別人冷眼算計,卻未被人真心憐愛過,抬眸見老嫗目含暖意看著自己,連日來積壓在胸中的自傷委屈之意忽被引發(fā),終于忍不住撲在她懷中哭道:“婆婆,我心里難過的恨不得死了才好,但我不能……”
老嫗輕拍她后背,低聲嘆道:“可憐的孩子,婆婆明白你的苦處?!?br/>
晚晚哭了一會,心中反倒舒坦了些,對這老嫗生出幾分親近之意,但畢竟與她并不熟識,便覺有些難以為情,忽聽房門吱呀一響,一個老者推門而入。
晚晚見他面容清雋,冷目含威,形貌卻與安平客棧與茶棚中所遇的老者均不相同,心知鬼蝙蝠夫婦二人想必善于易容,恐怕這才是他的本來面目。
那老者見晚晚已醒,便向妻子點了下頭,開口道:“我已打聽清楚,崆峒派那小子說的沒錯,前日絕殺門確已發(fā)下了絕殺令,如今正在追殺司馬公子。”
晚晚心中一緊,忙問道:“前輩,那他……司馬公子可受了什么損傷?”
老者搖了搖頭,道:“倒還未聽說司馬公子的消息。”
晚晚想起齊漠的武功手段,頓時憂急攻心,便欲翻身下床。
老嫗輕輕將她按回床頭,道:“你的傷才剛見好,要走也不急在這一刻?!?br/>
晚晚只是急道:“但絕殺門詭計百出,若沒人在旁相助,司馬流云只怕會中了他們暗算?!?br/>
那老嫗沉吟片刻,問道:“老頭子,你怎么說?”
老者微微一笑:“你我當日還欠著司馬流云一個人情,如今正可設法回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