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吃飯的地方是全村最新最好的房子，桌椅都很笨重，但收拾得很干凈。

    被我留下的三個女人忙前忙后地煮飯上菜，桌子上不僅擺了我特意提及的醋溜排骨、水煮肉片和螞蟻爬樹，還有經(jīng)典的西紅柿炒蛋、青椒土豆絲、清蒸魚和不少城市里見不到的菜色?；疱伋嗣媲笆菍ｉT為她煮的一大碗火鍋菜，從她的表情來看，這個臨時拼湊出來的鍋底很討她的歡心。

    唉畢竟老母雞燉出來的湯都給她做底湯了……我只喝了一碗。

    “坐下一塊兒吃啊，你們別太客氣了。”徐晶晶招呼做飯的三個女人，“我們在你們家里吃飯，還要你們這么費神，實在太不好意思了?！?br/>
    端著一大盆涼拌菜過來的女人笑了：“瞧你說的，不客氣不客氣，這都是應(yīng)該的，我們還擔(dān)心做的不好呢。吃吧，多吃點兒，東西多著呢，能吃多少吃多少?！?br/>
    就在她說話的當(dāng)口，一個矮瘦的女孩兒低著頭抱著一疊碗走近了。徐晶晶馬上站起來去拿，一邊不住地說：“辛苦了辛苦了。”誰知她的手還沒有碰到碗，那女孩兒就受驚一般猛地哆嗦了一下，把碗遠遠拋到桌上，在“砰”的一聲響中扭頭沖出了房間，半路還差點摔了一跤。

    徐晶晶伸出的手尷尬地僵住了，王黎終于有心情把埋在飯碗里的臉□□，評價道：“吃的很豐盛，飯菜很用心，我們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現(xiàn)在的農(nóng)民這么樸實了嗎？這頓飯的成本可不低。”

    那女人連忙笑道：“你們安心吃，蔬菜都是自己種的，雞鴨和豬也是自家養(yǎng)的，成本不高，那是外面的商家為了賺錢亂定價。我們這邊有講究，家里來了客人都是要上最好的菜，這頓飯又付了錢，不好好做我們良心也不安啊?！?br/>
    火鍋超人百忙之中不忘抬頭夸獎：“火鍋做得很好，再接再厲！征服世界不是夢想！”

    大家都顧著吃飯懶得理她，只有徐晶晶咳嗽著對女人賠笑，但那個女人并未露出分毫詫異來。她和善地笑了笑，又轉(zhuǎn)頭問聞花：“小妹兒，喜歡吃稀飯啊？白米粥你都喝了兩碗，阿姨給你煮點水果粥吧，酸酸甜甜的小女孩愛吃。那個端碗的姐姐只比你大幾歲，膽子小又害羞，剛剛出了個大丑，指不定在廚房里哭呢，阿姨煮一大碗，你和姐姐分著吃好不好?。俊?br/>
    聞花憋紅了臉，小聲說：“好，謝謝阿姨。”

    女人又客氣地看向我，我喝著稀飯點了點頭，她便出去了，又進了廚房。

    等她走了，王黎放下碗：“這個地方很奇怪，我覺得這里很不安全?！?br/>
    “怎么了？”徐晶晶問。

    “你們沒發(fā)現(xiàn)嗎？這里太安靜了。我們從頭到尾只看見這三個村子里的人在活動，感覺像是個*?！?br/>
    聞花嚇了一跳：“*？”

    徐晶晶說：“唯物主義大.法好。別東想西想了，一盤子醋溜排骨都塞不住你的嘴是吧。你看火鍋超人多安靜，給她一碗火鍋她就埋頭吃吃吃，還記得夸人做得好吃——雖然夸了還不如不夸。人少說不定是都到田里去了，只留女人在家做家務(wù)，你覺得這個村子古怪，說不定這個村子里的人還覺得我們古怪呢?！?br/>
    我說：“待會兒吃完了去看看不就行了嗎?！?br/>
    這個不懷好意的提議又一次全票通過……真是的，這么相信我，一想到待會兒她們看到的東西和可能會有的反應(yīng)，想象一下她們世界觀破碎時的表情，我簡直有些內(nèi)疚了。

    開玩笑的。

    只是看一下而已，這樣的傷害就像人們在冬季砍去多余的樹枝，根本目的不是讓她們受到損傷，而是保存她們心里的養(yǎng)分。沒有透過黑暗而看到的光明是虛假的，那會干擾人的判斷力，讓人覺得總是可以期待美好的事情發(fā)生。這樣的觀念是錯誤的，人應(yīng)該做的，是永遠警惕糟糕事情的到來。

    你可以懷著希望，這沒有問題，但至少你要首先保持警惕。

    晶晶沒有這樣的警惕。

    我這樣的做法不太對，我知道，我沒有權(quán)利為她做決定。我最恰當(dāng)?shù)淖龇ㄊ浅蔀樗龍詮姷暮蠖?，在她碰壁后好言相勸、細心安慰，為她加油鼓氣、搖旗助威。我是她的朋友，我本該是愛護她和包容她的那一個，而不是推她出去，逼她睜開眼看這世界。那是世界的事情，那是時光的事情，無論如何那都不該是我做的事情。

    但我又必須那么做。我是說必須。當(dāng)我看著她明亮的眼睛，感受她的關(guān)懷，和她不經(jīng)意暴.露出的柔軟的心靈，就像看到年輕的、曾經(jīng)的我自己。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確信我足夠了解她，我知道應(yīng)該這么做，當(dāng)我有能力推出她和保護她的時候，我就該這么做。

    她有無憂無慮的童年和來自長輩親人的教導(dǎo)，這培養(yǎng)了她正直的內(nèi)心。她有足夠幸福的過往，但她即將接觸到的是利益鏈中坦坦蕩蕩的利己主義，是燈紅酒綠紙醉金迷，是恨不得從你的骨血里榨出最后一滴骨血的吸血鬼，是一夜間無數(shù)富豪從高樓躍下一夜間又有無數(shù)新的富豪崛起。

    她應(yīng)該不會崩潰……還不至于。但她一定會非常疲憊，會懷疑自己奮斗的意義。

    我只要告訴她一點，一點就夠了。

    強權(quán)即真理。

    吃完飯后天全亮了，愈發(fā)顯得村落空寂和恐怖。

    王黎干笑：“我覺得我們直接走比較好，這地方，實在是，怪怪的。”

    “我也覺得怪怪的，不過來都來了，還是看看再說?！毙炀ЬУ馈?br/>
    話是這么說，她環(huán)視四周時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猶疑。這個村落完全死寂一片，我們一路七歪八倒地走過來，既沒有人聲，也沒有活動的動物。墻頭趴著不少貓，上了鎖的院落里也能看出睡在門口的大狗，它們都像是死了一樣伏在地上，對我們這行陌生人的到來不聞不問，無動于衷。

    聞花快要哭出來了。

    “我渾身都不對，老覺得有人在看我?！蓖趵栊÷曊f，“我感覺那些房子里有怪物在看我們?！?br/>
    她走過一株槐樹，穿過樹上吊死的一個女鬼垂下的腳，我看見她已經(jīng)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而被她穿腳而過的女鬼陰測測地隨著她的步子移動眼珠。

    徐晶晶沒吭聲，但她的額角隱隱汗?jié)瘛Ｓ肿吡税敕昼?，她一咬牙：“算了算了，這地方太詭異了，我心口又沉又重，我們還是趕緊走吧。”

    可是王黎頓住了。

    她說：“我聞到了血腥味。”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現(xiàn)場安靜了一會兒，所有人都意識到事情大條了。

    徐晶晶率先說：“走吧，還是去看看，聞花先上車等我們?！?br/>
    “我跟你們?nèi)?！”聞花急了，哭腔都出來了，“我不要一個人在車上！我一個人害怕！”

    徐晶晶考慮了一下，說：“也行，你一個人在車上也不安全。過來吧，走我們中間。”

    我全程沒說話，只是跟上。

    這戶人家五兄弟住在一起，我記得他們家養(yǎng)了五個年輕的女人做老婆生兒子，還有三個已經(jīng)被折騰得生不出來的女人公用。那五個“老婆”的待遇還好，身上沒什么新傷，有一個還懷著孕，面色紅潤，看起來吃的也還不錯，在我進去后是全村反抗最激烈的，一擁而上試圖把我趕進地窖。

    人真是可怕的東西。

    她們完全迷失了自己，接受了她們的“丈夫”為她們灌輸?shù)睦碚?，奉為圣旨。她們的臉上和說話時還能依稀辨別出昔日的自信和明麗，她們依然還有著姣好的身段，可那些支撐她們“為人”的教育都被毀滅了，她們被塑造成“賢妻良母”，像仰望天神一樣仰望男人。

    我沒順著她們的意進地窖，而是在外面殺了她們。

    鮮血浸入黃土地里，像一團骯臟的淤泥，紅得并不明顯。

    人的生命有何意義？我跟著她們往里走，最先進門的晶晶倒吸一口涼氣，眼疾手快地捂住聞花的眼睛。王黎隨后進去，見到里面的景象腳下踏空差點摔倒，跌跌撞撞地后退，直到門框抵住她的背，她才有力氣站穩(wěn)。最后一個進的是火鍋超人，進門前還帶著燦爛的沒心沒肺的笑容，進門后看見眼前的一切后整個人都傻住了。

    我慢慢地走了進去，看她們的表情。

    哲學(xué)和神學(xué)都在探索生命的意義，文學(xué)和科學(xué)也給予了無數(shù)回答，但這個問題過于艱澀，所以始終沒有共識。人生命的意義到底在哪里？現(xiàn)實中，恐怕也沒幾個人思考。

    尸體橫陳，五個女人倒在院子里，軀體上翻開的傷像獰笑的大口。

    徐晶晶已經(jīng)哭出來了，她不忍地低著頭，大顆大顆的淚珠砸下來，沁進土地。王黎臉色糟糕，但卻沒多大情緒，反而還很平靜。聞花依偎在晶晶懷里，兩只手扶著晶晶捂她眼睛的那只胳膊，乖得像一只小兔子。火鍋超人怔怔地掃視了一圈，忽然暴跳如雷。

    “這他媽都是什么鬼！老子錄視頻是要放到網(wǎng)上的！這他媽死的人一大把老子能放上去？！攝影師呢！導(dǎo)演呢！什么垃圾編劇寫的劇本?。±献邮且t不是找罵！”她原地轉(zhuǎn)來轉(zhuǎn)去，聲嘶力竭，“老子不玩了！什么破公司！哪家網(wǎng)紅是這么捧的！別人的定位都是蘿莉御姐，就老子定位是女神經(jīng)?。?！老子不干了！！”

    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整張臉都紅了，怒發(fā)沖冠，鼻翼急促地扇動。我們都轉(zhuǎn)頭看著她，像看一個不肯接受現(xiàn)實的孩子。

    她一屁股坐到地上，哇的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