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一進(jìn)入五六月左右就特別喜歡下雨,難得天氣好了幾天,今天一早起來,天氣就會寫灰蒙蒙的,果不其然,現(xiàn)在外面又開始下起了雨,不過還好的是,雨不是很大,細(xì)雨綿綿,遠(yuǎn)處望過去的世界好像起了一層霧,模糊了人的視線;又好像江南女子披上了輕紗,霧里看花,顯得格外美妙,似乎也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太強(qiáng)烈了,她便收攏了些自己的魅惑,讓雨變得更小了些。
感受了下外面的雨不是很大,也不是那種特別綿密的春雨,劉大少倒也不做太多矯情,見慧可大和尚沒拿雨具出門,自己也二話不說就跟著大和尚慧可往外走。
慧可和尚解釋路上并沒有多遠(yuǎn),而且會有個小巷子傘具之類的不太好展開,考慮了一下就沒有用了,劉大少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理解。
劉茵兒想要跟著走,被劉義符阻止了,自己的三哥劉貞之也在勸,說劉義符沒多久就會回來,小丫頭這才放棄想要跟出去的想法,只是鼓著嘴包,雙手環(huán)抱著,表達(dá)著自己的小情緒。
看得出來小丫頭有些悶悶不樂,劉義符也是心里一笑,沒去過多勸慰,后面小丫頭自己找到好玩的后自然就忘記這茬了。
劉貞之得知劉義符心想的,怕是要大驚小怪對著劉義符指控自己妹妹的“小心眼”,劉茵兒的不記仇是要分人的,就這事,她最多一個生劉義符時辰的氣,自己這些個哥哥怕是要被惦記上個三五天,總之,習(xí)慣就好……
慧可和尚和劉義符二人出了質(zhì)庫大門向右走了一段路程,然后轉(zhuǎn)進(jìn)一條小巷子里,巷子里面的道路是用青石鋪就的,一塊一塊,將地面皴開,雨水的浸潤下,兩邊的高墻有種幽閉的感覺,青石路其實并不窄,正常情況下容納兩個人并排走沒有任何的問題,然而兩者還是一前一后,大和尚在前面帶路,劉義符在后面跟著。
劉義符感嘆良久,這種青石小巷子后世已經(jīng)很少見到了,尤其是江南地區(qū)的青石小巷,很多都已經(jīng)變成了自詡歷史古跡招攬游客的噱頭,其實已經(jīng)不知道推倒翻修了多少回了,黑瓦白墻,不過是粉刷修飾的偽造,有的船開在曲折的江南水道上,明面上是撐著篙或者是搖著櫓的烏篷船,實際上下面裝著一個電動小馬達(dá),簡直大煞風(fēng)景。
看著這個自己經(jīng)過的小巷子,劉義符還是沒由來地聯(lián)想到了永巷,當(dāng)然了,也不是沒想到那個進(jìn)了課本的丁香姑娘……
說來,永巷一開始并沒有過多的政治意義,就是住宮女和妃嬪的地方,也許是因為環(huán)境合適,后面慢慢就變成了關(guān)押犯了事的宮女和犯了事的妃嬪的地方。
劉大少還沒有去過建康皇宮,也沒見過建康皇宮的永巷,但是曾經(jīng)去過紫禁城,在乾清宮兩側(cè)那一條狹長的通道,據(jù)說就是明清時代的永巷,大致的感覺就是這樣的。紫禁城畢竟是皇室所在,修的肯定比這個民間修的小巷子要強(qiáng)上百倍。
永巷中間的路其實也并不窄,就是兩邊的墻,高的讓人絕望,似乎兩邊的墻會向中間逼壓過來,將希望壓成了絕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當(dāng)然,劉義符提到那些景色,并非想厚古薄今,有些地方保存的還是很好的,只是有的東西,翻修的再好,也僅僅只是一個憑吊,不再有了他原本的意義,就和永巷一樣,失去了原本的用途,更多的只剩下一個建筑,或者說,一種符號罷了。
紫禁城的宮殿修的豪華,永巷的達(dá)摩克利斯之劍則是壓抑得宮中每個女人喘不過氣;這些地面有點(diǎn)皴裂的道路,反而會多了三分意味,踏在青石的腳步路上面發(fā)出沉悶地“噠噠”聲,兩人一前一后穿過小巷,面前的景色就豁然開朗起來。
兩個人穿出來的地方是一條街道,兩邊都是商鋪人家,支出來的露天攤位都掩蓋在了傘蓋下。
雨不大,街上的行人也走得太急,熙熙攘攘中略顯三分閑適,這個地方談不上建康鼎盛地方那樣,接踵摩肩,張袂成陰,揮汗如雨那般夸張,但也絕對稱得上繁華,足以盡顯建康風(fēng)流。
大和尚在前面走,劉義符在后面跟,走著走著,劉義符突然瞄到了一個看起來很眼熟的背影,于是劉大少駐足細(xì)細(xì)打量了這個背影一番,思索自己在哪個地方看到過這個人。
不消片刻,那人轉(zhuǎn)了半個身,漏出側(cè)臉,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子,束著發(fā),看起來頗為憨厚,不過卻他的長相相反,此人站在一間看起來就是煙花之地的樓前,左右躊躇,劉義符認(rèn)出來了,這人正劉穆之的二兒子劉式之。
慧可轉(zhuǎn)頭看到劉義符正在觀察著什么,隨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他正盯著秦樓楚館,不禁有些愕然,然后就聽到劉義符的聲音傳來:
“佛寺附近也有煙花之地?不會影響大師傅們的清修么?!眲⒘x符的口氣中自帶著三分揶揄。
慧可也不惱,念了一聲佛號后,慢慢說道: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br/>
“哈哈哈……”劉義符突然笑出了聲,笑得彎下了腰,沒想到反被對方拿自己的話教育了,于是說道,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f的是這個理了?!?br/>
劉義符起身瞥見劉式之的人影已經(jīng)不見了,看樣子多半還是進(jìn)去了,然后示意慧可大和尚繼續(xù)帶路。
兩人現(xiàn)在是于是并排一起,慧可聽聞劉義符吟的詩句,便道:
“看來小郎君頗推崇陶元亮,此詩系他隱居所做,甚合我佛教義?!?br/>
劉義符才一愣,這才知道陶淵明已經(jīng)做出這首詩了,不過這首詩劉義符也沒打算做文抄公抄一遍的,只是覺得合適,下意識的引用了,自己又沒出世,俗人一個,哪里有這個心境做得出這樣的詩句。
不過既然陶淵明已經(jīng)寫了這首詩了[1],那也不需要假托他人所做了,就正好拿陶淵明來舉個栗子,和大和尚進(jìn)行“對噴”,于是劉義符笑著說:“五柳先生這首詩,確實有出世之念,立意深遠(yuǎn),但未嘗不是求而不得的牢騷。”
“何解?”慧可有些好奇,他是認(rèn)識陶淵明的,也明白陶淵明為啥會直接隱居,無非就是世道多艱難,自己無力改變。
“儒家講究‘窮則獨(dú)善其身,達(dá)則兼善天下’,在我看來,五柳先生完全做得到后者,陶家高門貴胄,卻不想著如何改變天下,五柳先生何以至此?”
“明知不可為?”
“知其不可而為之,”劉義符小臉上格外堅毅,說道,“有一分熱,發(fā)一分光,就令螢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發(fā)一點(diǎn)光,不必等候炬火。
頓了頓后,劉義符說道“……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眲⒘x符心中馬上默念,迅哥兒,抱歉了,這句話劉義符確實非常想說,而且也代表了自己此生的態(tài)度,有些東西可以讓步,有些東西,是決不能讓步的!
同樣的,帶給大和尚的震撼,確實非比尋常,慧可如同被定身了般喃喃自語:
“此后如竟沒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慧可大和尚眼神望著前方,失神良久,半晌回過神來后,看著劉義符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莫名的東西。
“仆還是很欽佩五柳先生的,他的詩作已經(jīng)到了無我之境,仆不能及也。”
“何為有我,何為無我?”。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形抑骋病!删諙|籬下,悠然見南山。’無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無我之境,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劉義符還是把這首詩放在了很高的定位上,拍了拍陶淵明的馬屁。
頓了頓,劉義符可不管已經(jīng)有些震驚到呆滯的慧可和尚了,繼續(xù)自顧自的說道:
“境非獨(dú)謂景物也。喜怒哀樂,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寫真景物、真感情者,謂之有境界。否則謂之無境界。以物觀物,故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古人為詞,寫有我之境者為多,然未始不能寫無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樹立耳?!?br/>
大和尚聽完后,頓時拜服道:
“郎君大才,仆佩服至極?!?br/>
劉義符馬上謙虛地說“謬贊謬贊”,雖然說是這么說,但是自己心里還是很爽的。然后劉大少想了想,既然氣氛都烘托到這里了,不如玩?zhèn)€大的算了,于是對慧可道:
“仆能理解五柳先生的意思,既然如此,就用一首歌來唱和回應(yīng)吧。”
只見劉義符他瀟灑往前走,慢慢踱著步,走幾步路就吟唱著一句詩,慧可聽出來了,是樂府的調(diào)子的《行路難》,內(nèi)容自然是劉義符“自己”填詞,然后用樂府調(diào)唱出來的: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盤珍饈值萬錢?!?br/>
煙雨霏霏,潤濕身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劍四顧心茫然?!?br/>
偃仰嘯歌,萬籟有聲。
“欲渡黃河冰塞川,將登太行雪滿山?!?br/>
心緒茫然,感情激昂。
“閑來垂釣碧溪上,忽復(fù)乘舟夢日邊?!?br/>
老樹開花,大器晚成。
“行路難,行路難,多歧路,今安在?”
“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jì)滄海?!?br/>
一問一答,超脫苦悶,前路多艱,仍能乘長風(fēng)破萬里浪,掛上云帆,橫渡滄海,到達(dá)理想的彼岸。
慧可和尚聽著越來越激昂的調(diào)子,主要是劉義符唱的內(nèi)容,他張大了自己的嘴巴,徹底震驚地失聲。
唱念完后,劉義符轉(zhuǎn)身長開雙臂,手肘彎曲,雙臂虛抱前方,對著慧可和尚說:
“這,就是小子對五柳先生‘飲酒’的回應(yīng)?!?br/>
……
“長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jì)滄海?!倍情g,有個身著青色直裾深衣的女子望著樓下的小不點(diǎn),反復(fù)地說著這兩句,良久,突然笑出來,似能使百花綻放,頗為動人,自語道:“看來阿弟徹底要名揚(yáng)四海了?!?br/>
……
劉義符心跳得很快,末了想了想自己前面的表現(xiàn)還是不錯的,能打個九十分吧,十分的滿分制,馬馬虎虎超出自己預(yù)想八十分,于是劉大少滿意地轉(zhuǎn)身繼續(xù)向前走了。
走著走著,劉大少突然感覺自己有點(diǎn)后悔,他想了想陶淵明的影響力,主要是陶家匡扶晉室建立起來的權(quán)勢,好像不是自己能隨意去碰瓷的呀,而且自己這種半作秀的態(tài)度,很有可能會惡了陶淵明,惡了陶家。
劉大少倒是不怕陶淵明復(fù)出政治打壓什么的,他多半也不屑,只是就怕到時候陶淵明整一首詩說自己好功名利祿什么的,然后再整一個“小時了了,大未必佳”的批語之類的,那自己就麻煩了,而且陶家從陶侃開始變成世家大族,對權(quán)力還是能施加影響力,自己老爹對這些士族都是以拉攏為主,陶家現(xiàn)在開始放權(quán)并不代表他們沒法回到權(quán)利中心……不過陶淵明是不太可能了,但并不代表陶家其他人不行,要是他們曲解了我的意思,認(rèn)為我是想踩著陶淵明上位的話……
劉大少越想越羞恥,越走越快,后面卻傳來了大和尚慧可的聲音:
“小郎君莫要往前走了,那個糧商就在此處?!?br/>
劉義符一個趔趄,差點(diǎn)摔倒。
……
注:[1]陶淵明寫這首詩大約是在公元四一七年,和現(xiàn)在主角所處的時間有所出入,為了劇情需要,將這首詩提前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