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zhuǎn)入一條小巷后，我瞧四下無人，縱身一躍，順著采荷苑后院的一棵歪脖子樹翻身入院。

    在縹緲峰五年，凈慧師太除了教我讀書識字外，還在暗地里教我習(xí)武。

    她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會跟娘回姚府，她曾對我道：“外面的世界不像山中，山中的豺狼虎豹雖然殘暴，但是它們覓食左不過是為了果腹。但是山下之人吃人卻是為權(quán)為利。與虎豹斗靠的是武力，一身蠻力足以護(hù)你周全。與人斗靠的是心計，我教你的拳腳功夫只能為你多爭取一口喘息的機(jī)會。若想在吃人不吐骨頭的富貴鄉(xiāng)中保全自己，你自己定要多長個心眼?！?br/>
    那時候我一直覺得凈慧師太杞人憂天。她一個出家之人哪能知道世間之事，熟稔世人之心呢。

    但是，自從上次我出府差點(diǎn)被抓之后，我才幡然醒悟。這富貴鄉(xiāng)中多的是喜歡在背后放冷箭，靜待我出紕漏的鼠輩。

    此時后院一片靜謐，想來丫鬟們都在為晚膳做準(zhǔn)備。

    我將郝貴給的大錢袋和李三給的小錢袋一同放入我一早就準(zhǔn)備好的小鐵盒內(nèi)，然后將它們一同埋入土中。之后，我從歪脖子樹上取下我早先時候掛在那兒的斗篷，披在身上。

    這一身男裝是我從姚府一馬奴那兒買來的，我當(dāng)然不能這么穿著在采荷苑里晃悠。娘親曾多次叮囑，采荷苑內(nèi)遍布著大夫人的眼線，讓我萬事小心，勿讓人抓住把柄。

    我若是能像個大家小姐那樣整日琴棋書畫，刺繡吟詩，倒也沒有什么把柄可抓。只可惜，我天生好動，無法做到靜若處子，習(xí)慣了時刻都如瘋兔般亂動，所以為了藏好我的把柄，我必須時刻提防小心著。

    披好斗篷后，我便進(jìn)了院子。只是，才剛一踏進(jìn)院子，我就覺察出了不對。平日里這時辰，丫鬟們都忙進(jìn)忙出的，今日竟無一人在此。院子里靜的可怕，就連平時胡亂叫囂的蟬兒們此刻也都約好似的禁了聲。院子越是安靜，我心中越是不安。

    想了一會兒，我將斗篷拉緊，沒有進(jìn)屋，直直拐入了水房。進(jìn)了水房，我從水井中打了桶水出來，從上到下將自己淋了個通透后，我又將辮子解開、打散，然后披頭散發(fā)地回了西廂房。

    一進(jìn)房，果然又見一屋子主人與黑壓壓一批跪地的仆人。

    娘親一瞅我的樣子，嚇得跑了上來，“箏兒，你這是怎么了？”

    我攏了攏斗篷，咳了兩聲道：“方才在花園中散步，誰知一不小心就掉入了未名湖?！?br/>
    娘親將我摟住，“怎么這么不小心呢?！?br/>
    “娘親，我怕，我好怕。方才在水中，我突然想起了小時候那次落水，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和爹爹了?！?br/>
    聽說我落水，姚老爺急忙關(guān)切地走過來，看著我的樣子，心疼地對丫鬟們道：“你們還愣著干什么，還不趕緊去請大夫。翠竹，你去準(zhǔn)備熱水讓小姐沐浴，小姐要是有什么事，我唯你們是問！”

    “慢著，”這時姚蕓菲走了過來，盯著我的衣服道：“爹爹，我之前明明聽下人說看見三妹穿著男人的衣服出了府，怎么可能在花園落水了呢？”

    姚老爺看了看我的斗篷，問：“你二姐說的可是真的？”

    我假裝虛弱地?fù)u了搖頭，無力地靠在娘親身上，“爹爹不信箏兒嗎？”

    “爹爹，是不是真的，讓她把斗篷脫下，一切不就都明白了嗎？”姚蕓菲把握十足地攛掇道。

    這該死的姚蕓菲，居然步步緊逼！現(xiàn)在被她這么一提醒，我心里突然真有些怕了。萬一斗篷被脫下，那我該編什么理由蒙混過去？

    這時娘親突然向我使了使眼色，我會意，急忙閉眼裝暈，但是手還是緊緊地拽著斗篷。

    只聽娘親摟著我，喊道，“箏兒，箏兒你怎么了？老爺，我就箏兒這么一個女兒，五年前那次落水差點(diǎn)要了她的命。若是這次她再有什么三長兩短，那我也不活了?！?br/>
    成功地勾起姚老爺?shù)睦⒕沃螅镉H又道：“老爺，我知道你寵愛我們娘兩，但是我也知道這府中有太多人看我們不順眼，今日箏兒無故落水，不知是否有人在暗地里使絆。若是如此，那我不如和箏兒回云水庵，平平安安地了此殘生?！?br/>
    “清兒，五年前箏兒落水的事已讓我懊悔不已，今日我定不會再犯?！闭f著姚老爺從娘親懷里接過我，將我抱入里屋。

    “爹爹！”姚蕓菲氣得直跺腳。

    “你給我閉嘴?！币蠣敽鹊馈?br/>
    “老爺，菲兒也是關(guān)心妹妹，您別生氣。”大夫人跟著進(jìn)了里屋。“老爺，箏兒就交給我吧，您先到外頭歇著?！?br/>
    我半瞇著雙眼，看見大夫人想要脫我斗篷，故意劇烈地咳了幾下。這時娘親嚷道：“老爺，熱湯已經(jīng)備好了，先讓她把濕衣脫下吧?！?br/>
    說完，娘親將大夫人撞開，“我是箏兒的親娘，這種事還是我來吧?！?br/>
    娘親將姚老爺和眾人送出里屋后，只留下流蘇替我褪去濕衣。流蘇看到我身上的男裝后，疑惑地望著我。

    我“噓”了一聲，她會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命她將濕衣藏入床底后，方才入了浴桶。

    沐浴后，大夫就來看我，說我風(fēng)寒入體，但是沒有什么大礙。大夫走后，姚老爺和眾人也都各自回房。

    姚蕓菲本來非要看我換下的衣物，但是姚老爺大發(fā)雷霆，說她無理取鬧，不念手足之情，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要落井下石。將她狠狠地罵了一頓后，姚老爺還罰她禁足三日。

    我心里暗爽，這一戰(zhàn)真是華麗麗地勝了。

    送走姚老爺后，娘親端了碗小米粥進(jìn)屋，將我扶起后，一口口喂我。我心里開心極了，心想，要是娘親日日都這么喂我該有多好，于是，不覺笑出聲來。

    “你還笑？”娘親放下碗，板著臉道：“你知不知道剛才差點(diǎn)就穿幫了。”

    “娘親，對不起?！蔽乙Т降馈?br/>
    “我問你，你沒事穿男裝出府做什么？”

    “我……”我一時被問得啞口無言，我出府賣藥的事當(dāng)然不能跟娘親說。

    “你最好給我個滿意的解釋?！?br/>
    我不想騙娘親，但是又不能說實話，于是只好用沉默來應(yīng)對。

    “你說不說？”我輕輕地?fù)u了搖頭，哀求地看著她，希望她別逼我。

    誰知娘親猛地從床邊站了起來，“你真是越來越大膽了。你不說是不是，好，那就別說了！”

    她用力地將碗摔在了地上，“晚飯別吃了，一個人反省吧?！?br/>
    走之前，她頭也沒回地道：“把地板收拾干凈。”

    聽到門“砰”的一聲關(guān)上后，淚水再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跟著娘親從縹緲峰到姚府，為的就是能夠永遠(yuǎn)守在她的身邊。我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娘親能夠過得開心幸福，可是為什么她卻從來不曾試著去了解我心里在想些什么，不關(guān)心我的心情與感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