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蔓也盯著她看了一眼,龍家二小姐的容貌并不差,甚至更符合雍州城內(nèi)達官貴人的審美。
眉似彎月,含著一點愁緒,面容瑩瑩消瘦,看人時帶著三分倨傲七分愁怨。這樣的病弱貴女,像是絹花上的美人。
但這樣的美人兒卻不是狄蔓喜歡的,舉手投足的哀怨記恨,宛如一朵矜貴嬌弱的食人花。
她新嫁龍家二公子不久,身上還穿著耀眼的嫣紅羅裙。不過嫣紅襯得她面若白雪,吹之即倒,不像個新婦更像哀怨的女鬼。
而狄蔓身邊的祁道遠,從始至終都未對龍香君抬眉看上一眼。
昨日來傳口諭的公公又來了他們面前,用拂塵指點著:“兩位請坐在這。”
這是左手邊更靠近圣上的位置,軟墊已鋪好,楠木矮幾上佳肴也早已擺上。
坐在龍椅上的新皇,是個不足十三四歲的孩子,偌大的皇椅他做得并不安穩(wěn)。他兩只手張開握住兩邊的龍頭手柄,硬是裝出了不屬于這個年紀的沉穩(wěn)冷酷。
“愛卿落座。”新皇望向他們,故意壓低了聲音,裝作老成。
狄蔓聽著與他面容不符的語態(tài),怪異至極,心中又是一聲嘆息,拱手就隨著祁道遠坐下。
左手為近臣,比起狼子野心的龍虎兩家,一個忠心義膽的祁家,一個名存實亡的狄家更能讓新帝放心許多。
一坐下,一道目光追逐而來。
狄蔓握住酒盞的手停頓,隨著那道目光看了過去。
沒想到鳳家的嫡長子也來赴宴了,她知鳳卿的心性絕不是喜熱鬧之人,對這樣的宴會向來不屑一顧,沒想到今日也來了。
是給新帝的面子,還是為了誰?
鳳卿看清了她握住酒盞的手指,移開了目光。而隔著座位的龍家二小姐,卻不時地將目光落在鳳卿的身上,一瞬也舍不得移開。
狄蔓有意思地嘗了一口酒水,旁人若不知道還以為她是鳳卿新娶的妾室,鳳家二公子握著酒盞的手指蒼白,可見隱忍得極其痛苦。
龍香君也察覺到狄蔓的打量,恨恨地放下手中酒盞,那目光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
四家都打了一個照面,新帝按照章程又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
長樂宮中歌舞起,狄蔓忍不住往祁道遠的身邊靠了靠問道:“龍家二小姐與我是不是有仇?”
聽她一說祁道遠才抬眸,冷淡地看了龍香君一眼:“不清楚,不過她確實找過幾次之前你的麻煩?!?br/>
狄蔓臉色微訕,這男人還記著她讓人替嫁的事情。他這么說,看來龍家二小姐與緋云有嫌隙,敢欺負緋云的人,她當然不會放過!
龍家二小姐看自己的眼神,顯然還以為她是緋云頂替的。
就在舞姬下去換曲的時候,龍香君陡然站起了身子,美眸閃了閃道:“圣上這歌舞年年一樣,也沒什么新意。臣女聽聞狄家二小姐會一項絕技,烽火連環(huán)箭,不如讓她展示一番,博君一笑?!?br/>
四家門閥都有不外傳的絕學,龍家的嫡女學得是暗器梨花未落,而白虎家的絕學是烽火連環(huán)箭。
沒等狄蔓開口,鳳琪指尖的銅盞就被他捏碎了,他冷冷地盯著自己夫人,呵斥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給我安分一點,坐下!”
鳳琪臉色難看至極,他后悔將龍香君這瘋子帶來赴宴,之前在祁家出丑的事情還沒過多久,她又想丟人現(xiàn)眼!
如若不是龍家嫡女現(xiàn)在下落不明,他早就該將龍香君囚禁在后院里,不讓她再出去發(fā)瘋丟人。
龍香君像是聽不到自己夫君地呵斥,執(zhí)意站著,執(zhí)意要刁難狄蔓。
“這……”三皇子年紀尚小,一直故作沉穩(wěn),一遇上兩方諸侯不睦的事情也拿不定主意。
白虎家他該護著,可龍家勢力龐大,他也不想得罪。
新皇遲疑了許久拿不出決定。
龍香君先發(fā)制人道:“怎么你不敢嗎?你是白虎家嫡女自然是會烽火連環(huán)箭。新皇剛登基,你身為臣子為皇助興乃是本分!”
她就是要逼龍緋云露出破綻,她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眼前的白虎二小姐不過是個冒名頂替的賤人。
在君王面前冒名頂替乃是死罪!
狄蔓性子要強,哪里能由著龍香君一味攀咬不止,她放下手中酒盞緩緩冷笑:“好一句本分!龍家二小姐你莫不是忘了自己只是庶女罷了,能頂替嫡出血脈出現(xiàn)在國宴上已是殊榮,這兒哪有你說話的余地!先分清楚身份貴賤之后,再來與我談本分之事?!?br/>
“換句話說,你沒有在圣上面前開口的資格,也沒有與我說話的資格!”狄蔓交織著雙手,氣場凜冽。
龍香君破釜沉舟一般,不逼她使出烽火連環(huán)箭就不肯罷休。
“龍緋云,這一切不過都是你拖延的借口罷了!上一次我沒能揭穿你,這一次我要在圣上面前揭穿你的真正身份,你根本不是狄家的二小姐,你是我們龍家的人!一女不二嫁,你嫁給鳳卿之后還不知足,還要勾搭其他男人,再與其他男人拜堂成親!你就是個不知廉恥,水性楊花的賤人!”
“夠了!”三個人同時出聲。
祁道遠殺意凜然,對坐的鳳卿也是面色冷沉如水。
狄蔓冷喝之后,胸前血氣翻涌。龍家二小姐也是緋云同父異母的妹妹,怎么能說出這樣齷蹉難聽的話!當真是為了毀掉她的姐姐,連自己的顏面,家族的顏面都不顧惜了嗎?
這個女人真是瘋子!
鳳琪起身,毫不顧忌圣上的顏面,一耳光就重重甩在龍香君的臉上。
龍香君被打得跌落在地上,滿嘴是血,還依舊用陰狠,誓不罷休的目光盯著狄蔓。這樣的眼神,讓狄蔓渾身發(fā)冷。
她想不明白眼前這個瘋女人為何會有這么大的執(zhí)念,不拖著緋云一起下地府,就不肯罷休!
“你就是個瘋子!”鳳琪都嫌打過她的手臟,拿出懷中的絲絹擦了擦。
倒在地上的龍香君,宛若一條可憐可悲的蠕蟲,她笑了起來,笑容詭異:“是啊!我就是個瘋子!可我說得都是實話,龍緋云你這個賤人,為什么不敢使出烽火連環(huán)箭?為什么不敢答應我的要求?因為你是替代者,你根本不是狄家的二小姐!”
“圣上……”龍香君坐起了身子,連滾帶爬地來到了長樂宮殿的中央,朝著龍椅上的新帝連連叩首:“圣上,臣女句句屬實!她不是狄家的二小姐,她是臣女的姐姐。她冒名頂替狄家二小姐與祁家聯(lián)姻,意圖不軌,圣上您一定要明鑒!”
新帝看了看左右服侍的宮人,也開始動搖。
龍家人既與鳳家聯(lián)姻,又假扮狄家小姐與祁家聯(lián)姻,豈不是想奪取兵權,幫助鳳家一統(tǒng)天下?
新帝年紀尚小,被三言兩語一挑撥就沉不住氣,用手指著狄蔓緊張憤怒問道:“說!你到底是不是狄家二小姐?朕的面前可容不得人作假!如果你是冒名頂替的人,朕要治你欺君之罪!”
寧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如此皇位才能坐穩(wěn)!這是駕崩的先皇交給他的帝王之術。
當年的金龍女將,而今的白虎血脈,都是如此!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不求天下繁榮,只求皇位不落入他人之手。
狄蔓心里燒著一把火,但表面上卻壓抑著。
這一次不好好收拾龍香君,也對不起緋云與她受得這些侮辱。
她起身拱手道:“不就是烽火連環(huán)箭嗎?皇上想看,臣女獻丑也無妨。只是有些人挑撥離間的話語太可惡,龍家二小姐誣蔑我非真正的狄家二小姐,如果我是,你當如何?”
“君王面前無戲言,你說了謊話,那就該割了自己的舌頭!”
龍香君轉(zhuǎn)過身子,滿嘴是血,她卻笑著:“龍緋云你還要偽裝到什么時候?”她心心念念想要那女人死,做夢都在想。
仇恨蒙蔽了她的心,也蒙蔽了她的眼睛。
我滿身的傷痕頹敗,都是你賜的,龍緋云你不該死嗎?
狄蔓望著她,輕輕搖頭,一個人愚蠢固執(zhí)到了一定境界,不讓人覺得可笑,而是讓人覺得可悲。
她便覺得龍香君很可悲。到底是怎樣的仇恨,會讓一個人變成活在世間的厲鬼?
狄蔓走到大殿中央,望著龍椅上的新皇攤開手心:“拿弓箭來!”
宮人準備好弓箭遞到了狄蔓手中,狄蔓轉(zhuǎn)身離開之前,冷冷對跪著的龍香君道:“我要你的一條舌頭,因為這條舌頭說過太多侮辱緋云的話!”
狄家二小姐要施展不外傳的烽火連環(huán)箭,整個皇宮里的下人奴才都圍在了長樂宮前的廣場之外。
箭靶已經(jīng)準備好,放在三丈開外。
在要射箭之前,祁道遠來到了她的身邊,低醇的嗓音清淡卻帶著堅定的力量:“不論射中與否,你都有我!”
哪怕烽煙起,天下亂,你都有我!
祁家歷代為臣,擁護君王,守得天下。守得住天下,卻守不住身邊的人,又有何用?
得他一句話,狄蔓握緊了手中沉重的弓箭,閉上了眼睛,一箭射出。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