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縱橫馳騁（二）

    民眾黨武裝自去年出戰(zhàn)晉北以來就成為橫亙在日軍心頭的一座大山，并隨著民眾黨武裝取得的一次次勝利帶給日軍越來越大的壓力。不管是杉山元還是日軍大本營，都需要一場對民眾黨武裝的勝利來宣揚日軍的功績，哪怕這個“勝利”中夾雜著不少令人費解的問題。

    杉山元決心已定，日軍控制下的媒體開始大肆宣揚起“晉北大捷”的消息來。一時間，為日軍涂脂抹粉、夸張其詞的報道充斥于報端。杉山元本人也在中外記者面前，挺胸腆肚、躊躇滿志地表示“支那人民軍正步步敗退，皇軍收復大同指日可待”！

    “我們主動后撤，扔了一片白地給杉山元，他都能把牛皮都吹到天上！還指日可待，也不怕閃了他的舌頭！”柳繼峰聽著收音機里傳來的外界報道，不屑地笑道，“等再過一陣，小鬼子丟盔棄甲、狼狽逃竄時，我倒想看看這老鬼子會是怎樣一副嘴臉，又能有什么言辭！”

    “什么嘴臉？我敢肯定，這老鬼子到時候不是灰溜溜地閉口不言，就是惱羞成怒后的大發(fā)雷霆！”陳海瀾也笑道，“綏東方向我們是不會退了，駐蒙軍的裝甲突擊力量又基本上被我軍消滅了個干凈，現(xiàn)在又是風雪天氣，就是蓮沼蕃想打，他也要先解決好部隊的后勤供應，特別是冬季取暖問題再說。而晉北這邊，等過些天再退到周士莊一帶，這場戰(zhàn)役也就基本到頭了。在此之前，就讓杉山元歡喜一陣又有何妨？”

    對于這場戰(zhàn)役，榆林戰(zhàn)區(qū)按照部隊輪替的次數(shù)，分成了三個階段。

    在第一階段，人民軍要在綏東商都、興和一線，以及晉北楊官屯、王官人屯一線，盡可能地打掉日軍的重火力及其裝甲突擊力量，削弱日軍開戰(zhàn)以來的攻擊勢頭。在這一階段，人民軍以夜間防守反擊，白天主動攻擊為主。當然，到目前為止，人民軍已圓滿完成了第一階段的作戰(zhàn)任務。

    第二階段，人民軍在綏東后撤到壺盧海、隆盛一線，在晉北則后撤到采涼山、聚樂堡、下高莊一線，并由輪替上來的部隊在防御作戰(zhàn)中進一步消耗日軍有生力量。在這一階段，因夜間天氣溫度降低，作戰(zhàn)行動基本上放在白天進行，人民軍采取的是陣地防御戰(zhàn)為主。這也是人民軍眼下正在執(zhí)行的任務。

    第三階段，人民軍綏東防線不變，晉北防線則進一步后移到大同以東不足二十公里的周士莊一帶。輪戰(zhàn)部隊在前期依然固守，但后期則在空軍、重炮部隊的配合下，殲滅日軍一線兵力，追擊潰敗日軍，恢復原有防線，并趁機進占渾源。這一階段，以空軍的絞殺戰(zhàn)，地面部隊的反擊戰(zhàn)、追擊戰(zhàn)為主。

    除第三階段因追擊日軍，時間可稍做延長外，其他兩個階段都為二十天的時間。在這前后六十多天的時間里，歸榆林戰(zhàn)區(qū)指揮的數(shù)十萬人民軍將輪番上陣，通過和日軍的實戰(zhàn)來進一步錘煉自己的鋒銳。

    “到目前為止，戰(zhàn)況的發(fā)展仍在我們意料之中。但現(xiàn)在風雪阻路，日軍又在大肆宣揚他們的‘勝利’，杉山元這老鬼子會不會見好就收還真有幾分說不準?！毙斐h提醒道，“萬一小鬼子在聚樂堡、下高莊一線止步，那我軍隨后的作戰(zhàn)可就有些難度了?！?br/>
    陳海瀾沉吟片刻，點頭說道：“這種可能確實有，但最多也就是小鬼子跑的快些，多逃出一些罷了，對整個戰(zhàn)役，乃至整個華北局勢的影響并不大。不過，攻占大同的誘惑力總比占領商都、興和兩個空縣城和一些空村子要大得多，而只要杉山元這老鬼子貪大，那我們的方案就不會落空！”

    杉山元的貪念比陳海瀾等人預想的還要大。他不僅想攻占大同，還想占領集寧、豐鎮(zhèn)，打通綏東與晉北之間的聯(lián)系，為其后恢復整個晉北和綏遠做準備。

    占領綏遠是為了搶占戰(zhàn)略優(yōu)勢，在阻遏人民軍向外擴張的同時，還能趁機建立和完善自東北而延伸至西北的、針對蘇蒙方向的戰(zhàn)略包圍圈，以防范蘇聯(lián)插手中國事務并為其后日軍北上做準備。

    而攻占大同乃至整個晉北則是為了掠奪資源，其中主要是煤炭資源。

    在華北方面軍控制區(qū)內，能開采煤炭的地方有不少，可開灤煤礦雖然產(chǎn)量大，但其盛產(chǎn)的卻是煙煤而非優(yōu)質無煙動力煤，加上開灤礦務局自34年起就為英國人所獨占，日本人可不想占了大半個華北后，再掏錢向英國人買煤。關東軍占領的東三省倒是盛產(chǎn)優(yōu)質煤炭，可從關外向華北運煤距離太遠不說，還要占用北寧線的鐵路運輸資源，實在太不劃算。至于河北、平津等地的一些小煤礦，或因產(chǎn)量低，或因煤質差，都不符合日本人的選擇標準。

    綜合比較起來，優(yōu)質煤炭資源豐富、距離平津地區(qū)距離又近的晉北大同等地就成為日本人志在必得的所在。

    除了物質利益上的考量外，對恢復晉北、綏遠所能帶來的武勛的期望，也是促使杉山元進兵的另一大原因。當初晉北、綏遠在駐蒙兵團手上丟失時，該兵團并非華北方面軍麾下，而是直屬日軍大本營指揮的軍級單位。這喪師失地的責任自然找不到杉山元頭上。不過，若是杉山元能從人民軍手上重新把晉北、綏遠給奪回來，單憑其擊敗民眾黨武裝這份榮耀就足以使其遠超同儕。

    “閣下，人民軍這次后撤，有不少令人疑惑的地方，還是謹慎一些的好?！睂τ谌嗣褴姷某吠撕腿哲姷母M，華北方面軍參謀長山下奉文總覺得有點不對頭，便勸道，“冬季運輸不便，衣食和彈藥尚可保證，可部隊每日取暖所需的燃料卻是個大問題。一旦人民軍空軍攻擊我軍后方運輸線，那前方部隊將陷入極大危險之中?！?br/>
    御寒衣物、被服之類的物資，整個冬季只下發(fā)一次就夠了；彈藥在沒有消耗到一定程度之前也無須天天補充；食物雖然每天都處于消耗狀態(tài)，可每人一日三餐也不過是幾斤的重量；在冬季的嚴寒中唯一需要晝夜供應的就是取暖用的燃料。

    若是在別的地方，日軍還可驅使當?shù)孛癖姙槠涮峁┠静窕蛲诿簛硌a充燃料不足，但晉北、綏東一帶的民眾，先被閻錫山遷移走了大部分，后因躲避戰(zhàn)火又逃亡了一部分，剩下的又被進駐該地的人民軍給全部遷走，日軍自此次開戰(zhàn)以來就沒見過當?shù)孛癖姷娜擞?，這取暖燃料也只能靠后方運輸。

    日軍控制的平綏鐵路至今尚未修復到陽高，而從陽高到聚樂堡一線還有數(shù)十公里的路程。這段路程并不算遠，可因公路曾遭受過人民軍的破壞，雖經(jīng)日軍修復卻依然難走。山下奉文擔心，若人民軍空軍攻擊日軍后勤運輸線，在嚴寒天氣下，前線日軍恐怕有不戰(zhàn)而潰的危險。

    “山下君，你的顧慮不是沒有道理，但除非民眾黨隱藏了其空中力量，或者民眾黨不顧護衛(wèi)軍那邊接手的近兩百萬豫東民眾的死活，否則，人民軍能用于晉北、綏東方向的空中力量將極為有限，并不足以威脅我軍后勤運輸?！鄙忌皆⑽绰犨M山下奉文的提醒，搖了搖頭，又繼續(xù)說道，“經(jīng)過這些天的作戰(zhàn)，前方部隊已有了躲避人民軍重炮轟擊的經(jīng)驗，部隊的損失也降低不少。就現(xiàn)在戰(zhàn)局而言，正是我軍一鼓作氣收復大同、重占綏東的良機！”

    人民軍空中力量被牽制，重炮威力又因日軍有了防備而打了折扣，日軍在一線兵力上又占據(jù)優(yōu)勢，這幾方面結合起來，使渴望創(chuàng)立武勛的杉山元堅定地認為，只要前方部隊再努力一些，勝利將指日可待。

    “閣下，山東、蘇北、皖北等地秋收并不差，雖然護衛(wèi)軍那邊新增了近兩百萬人，可糧食方面的缺口應該不會太大，人民軍暫停半個月的空運還是有可能的?，F(xiàn)在晉北、綏東夜間的嚴寒已使夜戰(zhàn)難以持續(xù)下去，一旦人民軍空軍再把矛頭對準我軍，那戰(zhàn)局有急速惡化的危險！”考慮到可能出現(xiàn)的嚴重后果，山下奉文仍忍不住提醒道。

    “山下君，你多慮了！”杉山元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又道，“護衛(wèi)軍此前救助黃泛區(qū)災民時就因儲備物資不足而向區(qū)域內民眾收購余糧，那時他們還可組織災民耕作以求秋收后能實現(xiàn)自救?？蓮默F(xiàn)在到明年夏收前，這新增的近兩百萬人只能靠護衛(wèi)軍的儲備來維持。

    我已仔細算過，人民軍每天空運的數(shù)量彌補護衛(wèi)軍的缺口外，只略有剩余，民眾黨的空中力量絕沒有可能全用在晉北、綏東！”

    在杉山元看來，就算每人每天需要一斤糧食，護衛(wèi)軍新接收的近兩百萬豫東民眾也要耗用上千噸。即便護衛(wèi)軍能自行解決多半，剩余四、五百噸的缺口就要靠西北空運來解決。

    民眾黨現(xiàn)在使用的運輸機和轟炸機都是由美國道格拉斯的dc-3型飛機改進而來，dc-3的載重量在三噸以下，民眾黨改進的飛機其載重也不會超過四噸。別看西北每天出動近三百架飛機進行空運，可其中有百多架是護航用的戰(zhàn)斗機，其他近兩百架飛機中還有部分要運載航空油料，這樣算下來，每日空運的糧食確實只有四、五百噸的樣子。

    杉山元在日軍中有“陸航第一人”之稱，他對人民軍空運數(shù)量不會估計錯誤，但若護衛(wèi)軍再次收購其控制區(qū)內的余糧來解決糧食不足呢？那人民軍空軍豈非能隨時對日軍發(fā)動攻擊？

    山下奉文剛要把問題提出來，可看了看杉山元那堅定的神態(tài)，又把話給咽回了肚子里。憑“傻瓜元”認定事情就一條道走到黑的作風，山下奉文就是說的再多，杉山元也不可能聽得進去。何況，山下奉文自己也并無可靠根據(jù)，一切也只是他的猜測而已。用模棱兩可的猜測來勸阻杉山元，山下奉文可沒有絲毫把握。

    在杉山元的堅持下，從12月19日開始，日軍在晉北、綏東對人民軍發(fā)動了一次次的攻擊?？扇嗣褴姂{借構筑好的工事，加上又是輪換上來的生力軍，不但頂住了日軍的多次攻擊，還在二十天的拉鋸戰(zhàn)中給日軍造成了近三萬傷亡。其中戰(zhàn)死的約有七千多，但因傷病和救治不及時而死去的日軍卻有八千多！

    人民軍自身雖也出現(xiàn)了八千多傷亡，但因是防御作戰(zhàn)，加上一線步兵火力又占優(yōu)勢，傷員還能及時運到后方醫(yī)院得到救治，犧牲和因傷殘無法歸隊的只有三千多。

    就在杉山元為前方作戰(zhàn)損失，特別是因天氣寒冷造成部隊傷寒流行、出現(xiàn)非戰(zhàn)斗減員頭疼的時候，39年1月8日，前方部隊傳回的消息再次讓他愣住了：晉北人民軍竟又一次毫無征兆地撤退了！

    “閣下，這已經(jīng)是人民軍第二次后撤了，很可能是他們在設圈套，不能再讓部隊跟下去了！”面對皺眉苦思的杉山元，山下奉文懇切地說道，“再者，此前就因天寒出現(xiàn)了非戰(zhàn)斗減員，眼下又即將進入一年當中最寒冷的時候，若部隊再到新地域作戰(zhàn)，由于構筑工事和熟悉環(huán)境都需耗費太多體力，非戰(zhàn)斗減員的數(shù)量將進一步擴大！”

    杉山元在屋子里來回踱了幾次，也沒理會山下奉文那熱切的目光，而是站下后顧自說道：“山下君，部隊損失我很清楚，但打仗是不可能不死人的！眼下前方部隊已跟進到了周士莊一帶，距離大同只有十八公里！眼見勝利在望，部隊取暖的燃料又就近有了著落，我這個方面軍司令官若下達撤退命令，你讓前方將士怎么想？大本營又會怎么想？”

    山下奉文愣住了。他在行軍作戰(zhàn)方面確有一套，可對戰(zhàn)場之外的政治卻并不擅長，否則，當初也就不會因追隨皇道派而受二？二六兵變的牽連了。

    “或許人民軍在前方設下了圈套，或許根本就沒有什么圈套。作為方面軍司令官，我不能只看到前面可能存在的危險，更要看到并把握住能促進帝國大業(yè)的各種機會?！鄙忌皆D頭看了看山下奉文，又繼續(xù)說道，“戰(zhàn)爭并非只是戰(zhàn)場上的事情，還涉及到戰(zhàn)場之外的種種考量。如果因為前方可能有危險就放棄了一次絕好的機會，那我將成為帝國的罪人！”

    話說到了這份上，山下奉文也只能遵照杉山元的意思，繼續(xù)為前方戰(zhàn)事殫精竭慮，并擬定了萬一有變的預備方案。

    晉北、綏東的戰(zhàn)事與此前相比，似乎并沒什么大的變化，敵我雙方依然處于拉鋸狀態(tài)。但這種狀態(tài)只過了不到一周時間，原本還因“晉北二次大捷”而處于亢奮狀態(tài)的十多萬小鬼子就領略到了人民軍全面反擊的威勢！

    1月14日，人民軍空軍停止了空運，轉而出動兩百多架戰(zhàn)機對日軍后方運輸線展開了全面轟炸。平綏線上南口向西至陽高以東近三百公里的鐵路徹底癱瘓，長城內外通向前方的公路也都告中斷！

    若只是空中轟炸，日軍還可趁夜撤退，可在人民軍空軍發(fā)動攻擊的同時，其原本與日軍對峙的地面部隊也突然發(fā)威，在晉北、綏東近一個月沒有動用的人民軍兩大重炮群再次向日軍陣地上傾瀉著數(shù)以噸計的炮彈，把日軍陣地及周遭的雪地、凍土給徹底炸成一片焦土！

    這前所未有的凌厲攻勢不但讓身在前方的蓮沼蕃、今村均、筱冢義男、后宮淳、武藤章等一眾鬼子頭目徹底膽寒，也把身在北平的杉山元給驚得目瞪口呆！

    “原來人民軍真的能放下空運集中力量進行空襲，原來人民軍的重炮只是隱蔽不用而已，原來人民軍此前的撤退竟真的是個圈套……”曾經(jīng)的躊躇滿志不見了蹤影，呆坐在椅子上的杉山元心中喃喃，彷佛頃刻間蒼老了十歲！

    “閣下，后勤運輸中斷，前方部隊只有不到七天的給養(yǎng)。為了保存帝國和方面軍的力量，必須盡快組織部隊后撤！再晚恐怕就來不及了！”山下奉文急促地說道。

    “山下君，你有什么建議？”杉山元充滿疲憊地問道。

    “一是命令前方部隊以一部兵力阻擊敵軍，主力趁夜后撤；二是向察南的張北、康保，以及晉北的陽高一帶派出部隊，接應前方部隊后撤，并就地組織防御，阻止人民軍向東推進！”山下奉文猶豫了一下，又道，“為了阻止敵人前進，方面軍飛行隊也應當全部派出去?！?br/>
    憑華北方面軍飛行隊那點力量根本就不是人民軍空軍的對手，派出去阻攔人民軍地面部隊的結果，肯定會以飛行隊全軍覆沒而告終。但為了挽救尚存的十多萬日軍，山下奉文也顧不得許多了。

    杉山元艱難地點了點頭，無力地說道：“就以大本營新派到方面軍的那四個旅團為援軍，分派到察南、晉北去接應。其他的就照山下君說的安排吧?！?br/>
    從去年12月27日到今年1月5日，日軍大本營新組建的混成第7至第10四個旅團陸續(xù)抵達平津一帶?，F(xiàn)在為了救急，杉山元也顧不得部隊旅途勞頓，便一股腦地把四個旅團送上了前線，只希望戰(zhàn)線能在戰(zhàn)役發(fā)起之前的位置停下來。

    山下奉文到電訊室向前方部隊傳達命令去了，杉山元看著指揮部中一切，黯然長嘆。忙活了這一個多月，竟又要回到戰(zhàn)役發(fā)起的地點，可就在這一去一回當中，華北方面軍就有數(shù)萬兵力不見了蹤影。

    此時的杉山元尚不知道，后面還有更大的風暴要向華北方面軍急襲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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