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陣沉寂。
李昀默不作聲,只用力握著安貴妃的手,她不舍地看著他,雙眼漸漸無力地垂下。李昀驀地一驚,“母妃!”
安貴妃復(fù)又睜開眼,“沒事,我只是累了,想睡了?!彼猿暗匦π?他還沒來,她怎么能死?
李昀長長舒了口氣,忽聽殿外宮人拖著長長的嗓門報皇上到。他劍眉一挑,自安貴妃病倒以來,皇帝只在第一天來看過她,之后只是問一下御醫(yī)她的病情,再沒來過。
安貴妃的眸子一亮,咯咯笑了幾聲,只是這笑帶著無盡的凄涼,“你父皇……終于肯來了。”
須臾,皇帝的步輦到了門,在近侍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jìn)來。
李昀跪下,聲音無波無瀾,“孩兒恭迎父皇。”
皇帝嗯了一聲,“晉王辛苦了,朕這幾日精神不佳,沒來看你母妃,她可好些?”
李昀嘴角泛起一抹冷笑,垂眸看著龍袍的衣擺,沉聲道:“不太好,父皇一向?qū)δ稿鷮檺塾屑?,想是有很多話要對她說,孩兒先退下了?!?br/>
皇帝又是嗯的一聲,也沒看李昀,待他出去,又命所有人退下,這才緩緩走到榻邊坐下,柔聲道:“愛妃,朕來看你了?!?br/>
安貴妃抬手,掖了掖鬢角,眸子里波光流轉(zhuǎn),“臣妾裝容不整,還請皇帝恕罪?!?br/>
皇帝不在意地笑笑,“在朕眼里,愛妃還是那么漂亮,一如當(dāng)年邂逅時。”
“當(dāng)年邂逅時……”安貴妃微微一怔,雙眼定定地看著羅帳,似在追憶當(dāng)年的那一次邂逅,聲音一如既往的軟糯酥甜,“臣妾還記得那一年,城外十里坡上的玉簪花開得那么的燦爛,臣妾看累了,不小心在樹下睡著了,醒來時,皇上就坐在臣妾面前定定地看著人家,可把臣妾嚇壞了,還以為是哪來的登徒子……”
皇帝輕輕握住她的手,似也沉浸在美好的往事中,“那時朕正和好友在十里坡游玩,忽見一美人枕花而眠,還以為是天上的仙子貪玩,偷下凡間,一時竟不覺看癡了。當(dāng)時朕就想,就算是天上的仙子,朕也要她永遠(yuǎn)留在凡間,留在朕的身邊?!?br/>
安貴妃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然而皇帝又道:“朕當(dāng)時還想著,自己何其幸運,連天上的仙子都被朕的真情打動,與朕縮雙棲,不惜傷了皇后的心,也要留她在身邊。后來朕才知道,原來朕的好哥哥府里有位寵妾,特別鐘愛玉簪花,哥哥為了討她歡心,命手下門客網(wǎng)羅了天下所有名貴的玉簪花品種,專門為她建造了一座玉簪園。”
安貴妃臉上笑意漸漸斂去,“說到底,你還是介意我的過去??赡忝髅髦?,當(dāng)初我和你一起時,我還是完璧之身……”
皇帝的鷹目也是一片冰冷,“是啊,他處心積慮地把你送到我身邊,自然要保證你的完璧之身,不然你怎么能取信于我,為他盜取情報?再從那條秘密通道進(jìn)入東宮,與他幽會?”
“我……我沒有……”安貴妃的鳳眸涌起恨意,睜大眼睛看著皇帝,“沒錯,初時我確實有把你的舉動告訴他,可后來……我發(fā)覺自己心里最愛的那個,是你不是他,便再沒有替他做任何事,這么多年來……我自問對你一心一意,嘔心瀝血,為了你,我不惜……康武之變那一晚,太子府里的龍袍就是我偷偷放進(jìn)去的……”
她說得太過激動,以致又是一陣咳嗽,血沿著嘴角滑落腮邊,皇帝無動于衷地看著她,冷笑著道:“那朕還真是得謝謝愛妃你了,要不是愛妃臨陣倒戈,朕當(dāng)年也不能一下扳倒我的好哥哥。世人說得好,最毒婦人心,愛妃的心……果然夠狠,也是,都說兒子多俏母,沒有這樣的母親,也生不出晉王那樣的好兒子來。”
安貴妃一驚,“你……你不會真的以為,昀兒不是你親生的?當(dāng)初搜東宮的時候,你明明知道,根本就沒有什么秘密通道,西市的那出戲,全是林庭風(fēng)瞎編出來的,他就是為了讓你懷疑昀兒的身份,我自跟了你,從來沒有……”
皇帝呵呵一笑打斷了她,“愛妃這么害怕做什么?朕當(dāng)然不會上林庭風(fēng)的當(dāng),說起來,晉王這心狠手辣的性子,倒是與朕有幾分相似。晉王好得很啊,這個兒子,手段利害著呢,連朕都快招架不住了?!?br/>
皇帝抵拳在唇邊咳了一陣,嘆息一聲又道:“這一年多來,朕的身體大不如前了,怕是沒多久好活了。愛妃可知……朕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安貴妃睜大眼睛看著他,似在辨別他話中的意思,眸中有不安,也有惶恐。
皇帝根本不需要她回答,握著她的手,臉上又是一片溫柔,“朕最不舍得的,不是庫房中的奇珍異寶,也不是這大好江山,而是……”他緩緩看向她,用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柔聲道:“而是愛妃你啊?!?br/>
安貴妃的臉霎時一陣慘白,“所以……你要我先走一步,好在黃泉路上等你嗎?”
“愛妃真是冰雪聰明……”皇帝摩挲著她的臉頰,眼神柔和,呢喃道:“愛妃在朕的眼中,無論何時,都是那么漂亮,朕卻老多了,愛妃不會嫌棄朕吧?你放心……朕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一定會如你所愿的。秋天來了,一年四季,朕最不喜歡的便是秋天。這秋天啊……總是有許多的悲歡離合,還好有愛妃陪著朕?!?br/>
他說著,忽然俯下身來,在她耳邊低聲道:“別怨朕,你不該起害他的心思。”
安貴妃的鳳眸驀地睜大,胸口劇烈起伏,猛地吐出一口血來,濺紅了前襟,也濺到皇帝的臉上,皇帝抽回手,掏出帕子面無表情地擦了擦臉,再不看她一眼,起身走了。
殿中再次陷入沉寂,唯聞安貴妃的喘息聲。
李憶怔怔地自帷幔后步出,緩緩來到安貴妃榻前。她雙眼緊閉,急促地喘息著,待喘息終于平息,又咯咯地笑了起來,可只笑了幾聲,那笑聲逐漸變成哭腔。這一笑一哭,露出牙齒上鮮紅的血,異常的可怖。
李憶跪在榻邊,掏出帕子輕輕拭去她唇邊的血跡,安貴妃一驚,睜開雙眼,雙手朝他伸去,摸索了幾下,“團團……團團……是你嗎?”
李憶赫然發(fā)現(xiàn),她的眸子已布滿血絲,他慌忙握住她的手,“娘娘,是我,你、你看不見了嗎?”
安貴妃朝他欣慰一笑,“團團,真的是團團,我看得見的……”她順著他的手撫到他臉上,“團團,你怎么又瘦了?可是吃得太少了?那怎么行?你看你,骨頭都出來了,以前的團團可不是這樣的……以前的團團胖乎乎的,臉上全是肉,尤其你小時候,多可愛啊……”
她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全是關(guān)于李憶小時候怎么饞嘴的事,李憶極力忍著心中難過,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抑制不住地流了一臉,“娘娘,別說了,你是不是很辛苦?我這就把御醫(yī)喊來……”
“不……不必叫了……叫了也沒用,團團,你就陪著母妃吧……”
她用力握著他的手,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中了悲秋的蠱,神仙也難救。當(dāng)年章敬太子把悲秋給她,命她下在皇帝的飯食里,她恨他嘴巴說愛自己,其實卻無情無義,最終因愛生恨,給了章敬太子致命的一擊。這悲秋她一直留著,之前想毒害越王的,結(jié)果關(guān)鍵時候卻不忍心下手。
她萬萬沒想到,她做的這一切,都沒逃過皇帝的眼睛,更沒有想到,皇帝會那么狠心,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把悲秋下在她身上。他是要她死在他的前頭,在自己死之前,替越王清除障礙。但她并不擔(dān)心晉王,她相信晉王的能耐,他一定會是最后勝利的那個。
“真沒想到……臨死之前,陪在我身邊的,是團團你……”她的眸子半闔著,眼神逐漸渙散,聲音也越來越低,“團團,再喚我一聲母妃吧……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還是想聽你再喚我一聲母妃……”不知從什么時候起,越王已不再像以前那樣叫她做母妃了,只和別人一樣叫她娘娘。
“母妃……”李憶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用力搖她,“母妃,母妃……你睜開眼睛,你不會有事的,你別睡……你睜開眼……來人啊,快傳御醫(yī)……”
殿外秋風(fēng)又起,嗚嗚咽咽呼嘯而過,卷起地上的落葉,在半空旋出一個旋渦,隨即四散而去。
翌日,宮中掛起白幡,安貴妃在九月的最后一個晚上,在映月宮悄然離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