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兩百年前，有一個國家建立了一座高聳入云的殿堂。

    焚香，祭祀，朝拜神明，以及……供奉他們視若神明的國師。郢國都的清寒殿，終日青煙繚繞，從城外望去，殿堂籠罩在一片迷蒙的云霧中，宛如神仙居所，旅人見著煙霧，便知道國都到了。

    對于麥克來說，清寒殿只是他和云舒的住所而已，這里終年都只有他們一人一貓，未免有些無聊。

    麥克闔著眼，將下巴放在交疊的雙爪上，身下是錦繡華麗的軟墊，他黑亮的皮毛柔軟光澤，時不時動一下耳朵，脖子間的金色鈴鐺隱現(xiàn)，鈴鐺還沒有因為時間的磋磨而失去光彩，現(xiàn)在正是熠熠生輝的時候，精美華貴reads();。

    這氣度，儼然一國神獸的風(fēng)范。

    大殿正中央有一兩人環(huán)抱的香柱，被插在一個古樸厚重的青銅鼎中，緩緩燃燒，透過天窗煙火直上天際，這便是那殿外云繚霧繞效果的緣故了。

    此香柱名為奉天，由榆樹皮.旃枟等木料加上水和某種特殊材料制作而成，一只可燃百年，散發(fā)著一種雅致的甜香，據(jù)說聞之使人心曠神怡。麥克習(xí)慣了，倒是沒什么感覺。

    此國潮濕多雨，因此天窗設(shè)計得極為巧妙，能工巧匠費(fèi)盡心思讓天窗可以充分將煙霧散發(fā)出去，下雨時，又不至于澆滅了煙火，這可是大不敬的。

    現(xiàn)在外面又下雨了，風(fēng)聲，雨聲，還有……煩人的授課聲。

    那煩人的嗓音其實和緩又溫和，帶著說不出的磁性，讓人很有聽下去的*。

    ——但這不代表貓聽得下去。

    云舒說，麥克身為一國神獸，是不能不學(xué)無術(shù)的，不求他有治國平天下之才，但也要粗通文墨，通讀經(jīng)史子集，麥克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么，眼睛一閉，尾巴一甩闔目養(yǎng)神。

    其實云舒只是有些無聊，找點事打發(fā)時間罷了，拿來一卷書，對著麥克開始念。

    “且孟子相人以眸子焉，心清而眸子瞭，心濁而眸子瞭。人生目輒眊瞭，眊瞭稟之于天，不同氣也，非幼小之時瞭，長大與人接，乃更眊也。性本自然，善惡有質(zhì)……”

    黑貓張開了眼，翡翠般的瞳眸閃了閃，就看到了一個坐在面前的白色身影，視線正對著那主人清瘦修長的手指，以及手上那卷沉重的竹簡。

    “麥克，你聽下去了嗎?！?br/>
    云舒嚴(yán)肅道：“我在教你做人的道理?！?br/>
    大殿三面有巨大的窗戶立著，有門卻沒有門扉，整座殿空蕩蕩，偶爾有風(fēng)穿過的大殿，云舒寬大的袖擺被風(fēng)輕輕拂動，上面銀色火焰形狀的暗紋時隱時現(xiàn)，麥克懵懂的伸出爪子去撥弄。

    “唉，和你講這個沒用?！痹剖鎳@了一聲。

    麥克就見書本被放在一旁，那白底銀紋的袖子往后一伸，就拿出一根逗貓棒來——香煙燃燒后剩下的柄，用幾縷不知名的絲線綁著幾根羽毛，晃晃蕩蕩的飄在麥克眼前。

    麥克渾身一震，精神起來，那羽毛是大殿養(yǎng)的信鴿的，麥克垂涎那肥哥許久，只是信鴿珍貴，云舒一直沒讓他得手。

    雪白的羽毛輕輕晃動，麥克動了動后腳，飛撲上去。

    但是無論麥克怎么努力，上跳下躥的折騰就是不能碰到半分，麥克漸漸把注意轉(zhuǎn)移到握著手柄的手上，雖然他靈智還未開，機(jī)靈還是有的，很快意識到這手腕是阻止他咬到東西的罪魁禍?zhǔn)住?br/>
    云舒寬大的袖擺搖晃中總是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漫不經(jīng)心的逗著貓。

    等到又一次咬不到時，麥克發(fā)了狠，拋開羽毛，直接上嘴咬那截手腕。

    “嘶——”

    逗貓棒掉落，云舒捂著手腕。

    麥克看著掉在地上的逗貓棒，抓了幾下，發(fā)現(xiàn)沒有動靜后，就失去了興趣。回身跳上軟墊，看著眼前人。

    “蠢貓，連自己的主人都咬reads();！”

    云舒憤憤道。

    “國師大人，有什么事嗎？”

    侍立童子平靜無波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沒有召見他們是不允許入內(nèi)的。

    童子的聲音一出，云舒的聲音馬上從氣急敗壞轉(zhuǎn)為沉穩(wěn)冷靜，甚至帶著清冷出塵的意味。

    “無事，退下。”

    “喏！”

    麥克冷靜的望著云舒。

    “你是狗嗎，難道我之前抱錯了?！?br/>
    云舒悄聲道，點了點麥克的鼻子。

    麥克撲咬他的手指，當(dāng)然并沒有咬到，只嗅到一縷雅致的甜香。

    云舒盯著麥克。

    麥克舔了舔手臂上的毛。

    ……

    不滿麥克的目中無人。云舒重新拿起書本，冷漠無情的道：“既然不愿意玩，那繼續(xù)聽書吧，是該學(xué)學(xué)什么叫善惡好歹了，哼，連自己的主人都咬?！?br/>
    “動作趨翔，性識詭也……皆知水土物器形性不同，而莫知善惡稟之異也。一歲嬰兒，無爭奪之心，長大之后，或漸利色，狂心悖行，由此生也。”

    那聲音孜孜不倦的響起，麥克聽了一會就開始呼呼大睡，夢鄉(xiāng)中還是那溫和的嗓音，像是涓涓細(xì)水，流入心底。

    那天云舒讀的是王充的《論衡》，后來云舒又念過幾次，麥克有點印象。是對于孟子性善論的分析探討，王充認(rèn)為孟子的看法雖然有一定的道理，卻太過片面，人性有善有惡。

    麥克也不認(rèn)為人性本善，他遇見過一些惡人，明白有些人壞起來甚至是沒有緣由的，但是卻從沒想過，他選的主人也是個這樣的壞蛋怎么辦。

    車窗前的雨滴滴的落下，許蘊(yùn)書就坐在旁邊，麥克卻不想去找他，兩只前爪并在一起，將下巴放在上面趴著。

    忽然間想起舊事，想起云舒，麥克覺得脖子間已經(jīng)褪色的鈴鐺硌得慌，趕緊換了一個姿勢。

    “之后你打算怎么辦。”許蘊(yùn)書道。

    夏飄抱著夏飛的尸體，久久不語。

    她靠坐在車后的座椅上，整個人都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麥克不知道他有沒有哭。

    麥克心疼夏飄，在他看來，這女孩就像是棉花一樣，軟軟的，干凈，純潔甚至類似于圣潔——這點像云舒，但又很不同，云舒像云，高不可攀，偶爾興起從身旁飄過，但不會停留。

    “我要去b市?！?br/>
    良久后她說。

    許蘊(yùn)書眉都沒有皺一下，“嗯。”

    “雨停了，就此別過吧?！?br/>
    許蘊(yùn)書提上琴箱，拎上黑貓，關(guān)上門前，他頓了下。

    “需要我把夏飛埋了嗎。”

    夏飄的身影輕輕動了動，好像是搖頭。

    “我要帶著夏飛一起去，去b市，本來末世前我們就要去的，一個據(jù)說是我們爸爸的人聯(lián)系上了我們，我和夏飛是打算回去看看的reads();?！?br/>
    末世了，他們的家人不一定還在人世，何況夏飄一個普通人很可能還不到b市死在半路了。

    根本就是找死。

    麥克心中著急，在許蘊(yùn)書的臂彎里掙扎了一下，就是跑不出來。

    “喵——”麥克沖著夏飄叫了一聲。

    夏飄沒有反應(yīng)，許蘊(yùn)書聞言點了點頭，關(guān)門離開，經(jīng)過后車窗的時候，突然有一只細(xì)弱的手伸出來抓住了許蘊(yùn)書的衣袖。

    夏飄的面容出現(xiàn)在窗前，麥克這才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淚流滿面。

    “你就這樣走了？”

    許蘊(yùn)書很冷靜的看著眼前哭得像是淚人一樣的女孩。

    “我很遺憾，但是還有其他事情要做?！?br/>
    “你就不能陪陪我嗎！”

    夏飄崩潰了，這一天的傷害太大了，讓她忍不住爆發(fā)。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夏飛走了，你也要走！”

    夏飄低下頭，眼淚決堤一般，讓她的面龐狼狽不堪，但是手指還是牢牢抓住許蘊(yùn)書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指間泛白。

    麥克終于掙扎的跳出許蘊(yùn)書的鉗制，嘴里叼著一塊空間里拿出來的手帕，躍上車窗，將手帕貼在夏飄的臉上擦拭。

    夏飄只感覺到面前一陣柔軟的觸感，睜開眼睛就看到了拿著手帕的褐發(fā)青年。

    ……麥克一腳踩空摔到地上了。

    許蘊(yùn)書沒撈住貓，只撈住了手帕，看到夏飄看過來，便把手帕遞到她的面前。

    夏飄接過雪白的手帕，愣愣的，就聽到青年開口了。

    “隧道里的變異生物很強(qiáng)大，我也沒有把握，如果你要回h市，我可以送你回去?！?br/>
    夏飄頓了一下，堅定道：“我要去b市。”

    許蘊(yùn)書點了點頭，看向夏飄抓住他的手指。

    “抱歉……”夏飄道，放開了手，悵然若失，就要這樣分別了嗎。

    “保重?！?br/>
    許蘊(yùn)書撿起黑貓，轉(zhuǎn)身往公路旁的小路走去，身影漸漸隱沒在樹叢中。

    夏飄看著對方直到消失，才將雪白的手帕輕輕貼住臉頰，仿佛能感受到許蘊(yùn)書留下的溫度。

    她只記得手帕擦干她眼淚時的溫柔，卻沒看到青年眼底自始至終的冷漠。

    很久之后，那時夏飄已經(jīng)成為了b市最為強(qiáng)大的異能者之一，想起曾經(jīng)的自己，只能用可笑來形容。

    麥克看著越來越遠(yuǎn)的越野車，黑色的隧道像是一張巨口，就要將車輛整個吞入腹中，他心中不無擔(dān)憂。

    可是……讓夏飄跟著許蘊(yùn)書就安全了嗎。

    危險可能就是來自身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