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身邊少了孟香茵的環(huán)繞,覺得呼吸和身體都格外順暢舒展。看著心情漸好侃侃而談的郭威,李瓊不無關(guān)心地問:“她回不來了,年紀輕輕的,你準備光棍兒一輩子嗎?軍營里多少年輕人羨慕你,你把福氣當石頭踢走了?!?br/>
“如果福氣真變成了石頭,我挨揍的日子在后頭呢,您能不提前擠兌我嗎?”
孟香茵不知道從哪里冒了出來在身后插話:“郭雀兒,你能不背地里說我壞話嗎?你說的那個,誰……回不來了?你家鄉(xiāng)的那個女的嗎?她嫁人了嗎?”
郭威本能地接道:“不是……”
李瓊擋在郭威身前打斷了郭威的話,皺著眉責備道:“孟統(tǒng)率,聽墻角可不是什么好習慣。”
孟香茵不自在地低下了頭,腳下沒閑著地踢石子:“這里是你們常聊天的地方,他跟您說話最多了,我……原本只想聽聽他的聲音,我就是忍不住嘛。”
郭威對眼前這個女孩子的坦白,有著說不出的驚訝和局促,這些話像忽然丟向他的一塊塊炭火,接與不接都有著灼人的熱度。十多年來,他習慣于柴守玉溫柔的關(guān)注,淺淡的微笑,輕聲的話語,慧智的蘭心,水一般的守玉,從來不像孟香茵這樣咄咄逼人。郭威深感不可思議的目光刺激了孟香茵,孟香茵臉紅到了耳朵根,再次又羞又惱地轉(zhuǎn)身走了。
散步迎面而來的李從珂一把抓住了失神亂逛的孟香茵:“這是怎么了,丟了魂兒似的像什么樣子?”
孟香茵嘟著嘴頹然低下頭:“舅舅,我被麻雀啄瞎了?!?br/>
李從珂沒憋住笑意看著她:“舅舅教你捉麻雀?”
孟香茵兩眼放光,來了精神頭兒:“舅舅,您也中意他是不是?!舅舅最好了!最懂我最向著我最疼我!”
李從珂清空了扈帳,讓急得快要上梁揭瓦的孟香茵安靜下來,他問:“你知道像郭威這樣的人,最怕什么?”
孟香茵滴溜兒轉(zhuǎn)了半天眼珠子,盯著李從珂說:“不知道!”看李從珂嗔怪地看她,改口道:“怕被別人知道他叫郭威?參與過逆謀?可是,舅舅,這個我也怕?!?br/>
“錯!這種自命豪俠的年輕人,怕欠人情?!?br/>
孟香茵一擺手:“唉!這招兒不靈!他已經(jīng)欠我這么大的人情了,卻說愿意用命還我,那是寧愿不要命也不愿意喜歡我的意思,他毒著呢。”
“郭威還年輕,沒經(jīng)歷過什么巨浪急雨,能擔得起來的重擔有限,有舅舅幫你,他撐不了多久?!?br/>
孟香茵看著李從珂道:“舅舅不會是想……讓他再欠我個要拿命來還的人情吧?您最近吃壞肚子還是吃壞腦子了?那可是餿主意,讓郭雀兒拿命再去冒險我可舍不得。”
李從珂撣撣袖子上的塵:“要他的命做什么。支起你的網(wǎng),拉倒拴著權(quán)力的那跟四兩撥千斤的小棍,扣住他的身心,他再插一雙翅膀也難飛?!?br/>
孟香茵恢復(fù)了古靈精怪的勁頭:“從現(xiàn)在開始用人情債壓折了他、埋了他、扣死了他?!舅舅快說說,從哪里下手?”
“昨天我去見你外公,話到嘴邊上了沒說出來,我不想讓他老人家再為王樸的事煩心。去契丹找王樸的事,讓郭威去,他認識王樸。通知不到郭威是貽誤軍務(wù),如何處罰拿捏在舅舅手里,通知到了自然好,但日后也只有我能說得清他此行契丹干什么去了?!?br/>
孟香茵心道,這不是生生往坑里拽郭雀兒嗎,但她更清楚,只有這樣自己和他才能緊密地聯(lián)系在一起,她眼睛一閉。
“我聽舅舅的?!本o接著又睜開眼睛,“碰到那個兇神惡煞的麻答王爺怎么辦?”
“怕什么?麻答有兩只胳膊的時候也不是郭威的對手。你帶個貼身的丫頭陪著郭威去吧,你不是正愁沒機會接近他?!?br/>
當李嗣源的部隊到達汴州駐防,傳來了契丹大軍撤退的消息,唐營里再次宣揚起李嗣源將軍令契丹人聞風喪膽滾回老家的感嘆之詞,直至傳至御前。
如韓延吉預(yù)料的那樣,耶律麻答的控訴早于部隊先期返回了契丹皇宮。
韓延吉到議政殿復(fù)命時,感覺到了朝堂氣氛的微妙。皇帝與太子耶律倍和國巫沙海娜開拔前往渤海國了,正襟危坐的地皇后述律平聽完了韓延吉的陳述,轉(zhuǎn)頭問寶座下的耶律麻答:“麻答,韓將軍說,他是為了你好才不讓你去追敵人,襲擊者也是因為你們打起來才乘機逃走的,本宮究竟該相信誰?”
耶律麻答道:“皇后明鑒,韓延吉純粹一派胡言,他是個貪生怕死的家伙,丟了本可以交換副帥的人質(zhì),還私自放走了要犯,進攻幽州和汴州兩次大的戰(zhàn)役,他娘們似的畏首畏尾,根本不是咱契丹人的作風?!?br/>
述律平抬眼看了看耶律麻答:“帶兵的統(tǒng)帥是皇上選的,你是在指責皇上用人不當?”
耶律麻答不情愿地壓低了聲調(diào)和原以為會得到支持的憤怒:“麻答怎么敢指責主上的英明。臣以為韓延吉顛倒是非、淆亂黑白,決不能姑息這種忘恩負義的漢人?!痹掚m然這么橫沖直撞地說著,但此刻他心里涼了大半截。原來述律平看過奏折之后一直不表態(tài)是打算偏袒韓延吉!耶律麻答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已經(jīng)今非昔比,很有些人微言輕的味道,只剩下一支胳膊,難再統(tǒng)率大軍出去征戰(zhàn),無法跟韓延吉這樣的悍將抗衡并論了。第一次遭到述律平如此待遇令耶律麻答難以抑制地抓狂,他咬牙切齒地問韓延吉:“你放走的那個漢人,葬了你老婆救過你的兒子,你敢說你沒有半點私心?”
韓延吉反問了一句:“王爺不顧大軍安危,私自領(lǐng)兵去追殺一個砍掉你胳膊的中原小卒,您有沒有私心?”
述律平有些厭煩地打斷了兩人的沖突:“夠了!本宮累了,什么話能在朝堂上講你們兩個分不清嗎?韓將軍帶出去五千人,帶回來六千人,其中兩千降兵,輜重糧草也比走的時候多了兩倍,麻答,你什么時候也給契丹打個這樣的仗回來?”
早朝在極其不愉快的氣氛中草草結(jié)束,群臣陸續(xù)散去,耶律麻答臨走沒忘了狠狠橫一眼被皇后單獨留下來的韓延吉。
議政大殿的門被掌事官合上了,晴朗的秋日轉(zhuǎn)瞬被關(guān)在門外,沉重的朱門關(guān)閉時蕩起的塵埃在窗格投進了幾縷陽光中飛舞,轉(zhuǎn)瞬即被四下的黑暗吞噬?;屎笃胶偷拿嫒葑兊酶蟮畹纳{(diào)一樣陰郁,她坐在寶座上,俯視著頷首肅立的韓延吉問:“延吉,可知本宮為什么留下你?”
韓延吉品不出述律平這句問話的輕重,但與剛才在群臣面前的語氣明顯不同,他心虛地道:“微臣丟了副帥,沒能帶回李從珂,當問罪?!?br/>
“看來延吉沒把本宮當成昏聵老婦?!笔雎善教а劭戳丝此把蛹@樣的英武之才,一定很難記住鞭撻、罰俸這樣的教訓(xùn),是不是只有從青山下手,才能提醒你究竟正吃著誰家的俸祿?!?br/>
“微臣惶恐。娘娘真要處置微臣便不會問這番話,微臣感激娘娘的寬宏,也畏懼您從青山下手的警告,臣……不敢再有負皇恩。”
“看來延吉聽懂了,本宮看重聰明人,更看重……聰明人的忠誠?!笔雎善絹G給韓延吉一個符牌,“準你調(diào)動中原的契丹武士,去把斷了麻答手臂的漢人帶到本宮面前,活要見人,死要見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