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大亨飯店仍然顯得很冷清。中途陸陸續(xù)續(xù)來過些人,簡簡單單吃過一些東西,便走了。
廚房里有三個廚子,客人點的菜也很簡單,他們?nèi)齼上戮统赐炅恕?br/>
慕容良辰早已換上服務(wù)員的服裝,把菜端上去。他每端一盤菜上去,總會仔細(xì)觀察這些人。他當(dāng)然只是用眼角余光去看。
“你確定大亨飯店是為大老板開的?”慕容良辰坐下來,忍不住問小扁豆。
“你難道懷疑?”小扁豆反問。
“來了這么些人,我實在沒看出來,誰像是大老板?!?br/>
“人不可貌相,那些人說不定就是大亨。
“但愿是我看錯了?!?br/>
“你的眼光還嫩得很,”小扁豆拍著慕容良辰的肩膀說,好像他是個老江湖,“你應(yīng)該跟我學(xué)學(xué)。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去了?!?br/>
“回去睡覺?”
“不然干嘛?”
“明天早上吃什么?”
“誰知道,明天早上也許又有吃的了。”
慕容良辰從櫥柜里拿出一根袋子,里面裝著三個饅頭。
“拿回去?!?br/>
“我吃了這個,不會挨打吧?”
“我已說過,以后你不會再挨打。”
“看來我小扁豆終于走運了。”
小扁豆接過袋子,起身朝后院走去。
“門在前面,你為何朝后院走去?”
“前面是老板走的地方,小扁豆有小扁豆走的地方,這個萬萬不能弄錯?!?br/>
小扁豆來到后院,翻墻而出。慕容良辰看著他的身影,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容。小扁豆走了三分鐘左右,慕容良辰竟也翻上圍墻。
這時雪下得正大,墻頭燈發(fā)出昏黃的光,在黑暗中撐出一片光暈。圍墻上夜風(fēng)很大,慕容良辰還穿著那身服務(wù)員的裝束,風(fēng)鉆進衣服里,他機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深深吸了口氣,縱身跳下。雪地里發(fā)出一聲悶聲,聲音不大,慕容良辰卻機警的環(huán)視一圈。四下無人,只有雪花靜靜的飄著。
數(shù)九寒天,人們早早的就睡覺了。何況,這一片貧民居多,夜生活自也不甚豐富。所以,路面上也沒有多少光亮,幸好積雪回光,黑夜不黑。
“雪雖然讓人寒冷,但是它至少還有一樣好處?!蹦饺萘汲阶匝宰哉Z道。
他循著雪地里的腳印走過去。雪很深,所以雪地里的腳印很明顯,毫不費力就可以循跡而去。
慕容良辰竟然在跟蹤小扁豆,為什么?
一開始只有一行腳印,到了一處拐角,腳印就開始雜亂。慕容良辰俯下身來,他看到了其中一行腳印旁邊有一條紅線,看來是袋子里漏下來的紅色液體,形成了一條紅線。
慕容良辰循著這條紅線一路追下去。
這條紅線自然就是小扁豆留下的,他的袋子里裝了少許紅酒,而慕容良辰早已在袋子下面刺了一個極小的洞,紅線雖然很細(xì),但依然隱約可見。
他發(fā)現(xiàn)一個問題,小扁豆并不是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這么晚了,下這么大的雪,他要去哪里?慕容良辰已給了他饅頭,他也沒必要出去找吃的。慕容良辰想不通,所以他跟得更仔細(xì)了。
紅線的終點,竟然是另一片貧民窟的一間破屋子。
慕容良辰輕輕來到屋子前,從窗戶看進去,只見里面有兩個衣衫襤褸的小伙子,正在吃著饅頭。兩人長得有點相像,似是同胞兄弟。
“沒想到小扁豆運氣這么好,竟然遇見一個肯給他饅頭的大哥,看來他這下不愁吃了?!逼渲幸粋€男孩說。
“對啊,我們怎么就沒這么好的運氣啊?”另一個說。
“誰說我們運氣不好,至少小扁豆很講義氣,竟然把饅頭送給我們吃?!?br/>
“你說得也對,天氣這么冷,他還專門送過來?!?br/>
“他雖然很滑頭,但是一向都很講義氣的?!?br/>
“也是,要不然,為什么每次都是他的頭被打扁?”
兄弟兩個邊說邊吃,很快,兩個饅頭就吃完了。
原來,小扁豆竟然是把饅頭送給一起吃過苦的乞丐朋友。他給了兩個給兄弟兩,自己留了一個當(dāng)早餐。
慕容良辰突然一陣慚愧。他之所以跟蹤小扁豆,是想看看這個小乞丐是否跟偷襲他的人有關(guān),因為小扁豆畢竟是他醒來后見到的第一個人。
但是,現(xiàn)在他只覺得喉頭哽住了,他真恨不得扇自己兩個耳光。于是,他悄悄退了出來,輕輕的走向雪地里。
雪地里還有一條隱隱的紅線,但是他已不忍心再看。冷風(fēng)刮在他臉上,他覺得很疼。又不由得低下頭。于是,雪地上的腳痕又出現(xiàn)他眼前。雪地上有兩行足跡。
突然,他感覺好像有什么不對。
為什么只有兩行足跡?其中一行是他來留下的,小扁豆一來一去,兩行足跡,加上他來的一行,應(yīng)該是三行才對。
可是,雪地里怎么會只有兩行?
他想到一種情況,那就是兄弟兩的其中一人,半途中遇到了小扁豆,把饅頭拿回來,所以雪地上只留下一行足跡。這種情況是可能的。
但是,他立刻又回憶起兄弟倆對話中的一句:“天氣這么冷,他還專門送過來?!?br/>
既然是專門送過來,雪地上的腳印就完全不對了。那兩兄弟難道在騙他?他們說的這些話,不過是故意讓他離開而已。一想到這些,慕容良辰立刻跑回去,屋子里的那對兄弟竟已不見了。
慕容良辰嘆了口氣,現(xiàn)在他只能確定一件事情,小扁豆和這對兄弟串通好,故意欺騙他。至于原因,當(dāng)然就是小扁豆發(fā)現(xiàn)了袋子上的貓膩,不想讓慕容良辰跟蹤他。
當(dāng)然,小扁豆就算發(fā)現(xiàn)袋子留下的紅線,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回去睡大覺,也不會引起慕容良辰的懷疑。他之所以這么做,只有一個原因:有一件事他分不開身,必須前去處理,而且這件事決不能讓慕容良辰知道。
到底是什么事,讓他不得不前去呢?
慕容良辰想不通,不禁在雪地里發(fā)起呆來。他的頭上滿是雪花,他竟似不覺。
突然,遠處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咱們快走,他們追來了?!?br/>
梁清純的聲音。
這里是貧民窟,大雪天里,她跑到這里來干嘛?
慕容良辰閃身躲到一棵銀杏后面,銀杏樹下一片漆黑。
梁清純和另一個男子走了過來。
“你這么怕他干嘛?”那男子問。
“我要是被他抓住就慘了?!绷呵寮冋f。
“你放心好了,大雪天里,咱們隨便找個地方躲起來,他又怎么找得著?!?br/>
“你別忘了,東方龍是偵探,就算是個鬼,他也能找著鬼影子。”
“你剛才跟他照面了?”
“沒有,我一看見他的背影就跑了?!?br/>
“那就沒事,”那人松了口氣,“我就不信他真這么神。前面有間屋子,咱們進去避一避吧,雪這么大?!?br/>
“你傻呀,只要我們是躲在屋里,不管是什么屋子,東方龍總會找來的。”
“依你說,咱們只能外面跟他打游擊戰(zhàn)?”
“嗯,躲過今晚,我就有法子避開他了?!?br/>
說著兩人的身影已隱沒在紛揚的大雪之中。慕容良辰仍躲在樹后。如果梁清純說得不錯,東方龍應(yīng)該很快就會跟過來,他倒想看看東方龍是不是這么厲害。
但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立刻爬上了那棵銀杏樹。
他剛爬上去,東方龍和他的兩個同伴竟然真的趕到了。
“大哥,你怎么確定梁清純一定朝這個方向走來了?”其中一個問。
“你們發(fā)現(xiàn)沒有,地上有一根紅線?!睎|方龍淡淡的說。
“是嗎?”那人俯身下去,看見地上果然有一根隱隱的紅線,“這代表什么?”
“如果我沒猜錯,這根紅線一定什么人故意留下來的?!?br/>
“為什么?”
“首先,這根紅線很淡,不細(xì)心是發(fā)現(xiàn)不了的?!睎|方龍皺著眉,說,“但最重要的一點是,這根紅線是紅酒?!?br/>
“哦?這代表什么?”
“紅酒是裝在哪里的?”
“瓶子里的?!?br/>
“既然在瓶子里,有沒有可能灑出來,既然灑出來,紅線會不會這么細(xì)?”
“你是說,有人故意留下這條紅線?”
“沒錯。”
“而且是梁清純留下的?”
“有可能?!?br/>
“既然她千方百計躲開我們,又怎會故意留下紅線?”
“這就是虛虛實實,如果換做是我,我也會故意留下痕跡。”東方龍說,“我問你,如果你發(fā)現(xiàn)這根紅線,但同時又想到這可能是對方是故意留下來迷惑的,你會怎么辦?”
“我就會放棄這條紅線,想其他辦法?!?br/>
“不錯,”東方龍淡淡的說,“她也太小看我東方龍了,我又怎會中她的計?”
“大哥的意思是,留下這條紅線的正是梁清純?”
東方龍不答,也用不著再回答了。那人環(huán)視一圈,突然說:“大哥你看,銀杏樹下有腳???”
“我早看到了?!?br/>
“難道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在跟蹤她?”
“不錯,”東方龍眉間露出淡淡的憂色,“而且很有可能是喬遠東的人?!?br/>
“喬遠東難道發(fā)現(xiàn)了她的身份?”
“有這種可能?!睎|方龍說,“所以,我們更要盡快找到她?!?br/>
話音落下,三人又消失在雪夜里。
夜風(fēng)呼呼吹過,遠處一叢翠竹在黑夜里折斷了一根。對面屋頂上,一直貓在黑夜里慢慢走動。
慕容良辰松了口氣,從樹上滑了下來。他有幾個問題想不通,梁清純很怕東方龍找到她,可是東方龍似乎又很擔(dān)心她的安全,因為他擔(dān)心喬遠東發(fā)現(xiàn)她的身份。
梁清純到底是什么身份?為什么這身份不能讓喬遠東發(fā)現(xiàn)?
喬遠東是大亨飯店的老板,難道他與這件事也有關(guān)?
慕容良辰失去了一切線索,他既找不到小扁豆的蹤跡,也不能跟蹤東方龍,因為沒有人可以跟蹤東方龍而不被他發(fā)現(xiàn)。
也許,現(xiàn)在他只有一件事可以做,那就是去小扁豆的屋里看看。
慕容良辰踏雪而行,來到小扁豆的屋子前。雖然無星無月,但是雪光映射,還是有淡淡的光亮照進了屋子。透過窗戶,那家又臟又亂的屋里,床上竟赫然躺著一個人,看身形正是小扁豆。
小扁豆的身體輕微的一起一伏,顯已睡熟。
窮人睡得豈非都很香甜?
因為他們一無所有,無論在哪里都可以安安心心的睡覺,背一沾著床就可以睡著。
慕容良辰這時只需要進去叫醒小扁豆,就可以把一切事情問清楚,但是,他竟似不忍。
能夠睡得這么香,可見小扁豆這一天過得很快樂,終于吃飽了飯,他又怎忍把他從美夢中叫醒?
果然,小扁豆說起了夢話:“大哥,小扁豆再也不用挨打了?!?br/>
語聲模糊不清,但是,慕容良辰卻已聽明白。
小扁豆在夢中都念著他的好,他竟然會懷疑他,慕容良辰發(fā)現(xiàn)自己再一次判斷失誤,胸口不禁發(fā)酸。
他掉頭就走,雪花一片片的落在他的頭上,他的肩上。
等他走遠后,黑暗中一個人影跑進屋子,對小扁豆說道:“他已走了。”
小扁豆從床上坐起來,微光照著他的臉,一張漆黑骯臟的臉,竟然不是小扁豆,而是慕容良辰剛才看見的那對同胞兄弟。
“小扁豆猜得真準(zhǔn),他果然又到這里來了?!钡厣夏莻€說。
“這人果然不簡單,”床上那個說,“不但心思細(xì)密,而且做事謹(jǐn)慎。”
“你怎么看?”
“他有可能是那個人派來的?!?br/>
“哦?”
“希望我猜錯了?!?br/>
床上那個嘆了口氣。
雪花還在飄著。
雪夜無月,只有微光。
雪夜竟似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