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萍之末，發(fā)藻臺下。一鴦戲水，兩鴛擺尾。

    止則相耦，飛則成雙。天道有遷，人理無常。

    哎，真是人理無常啊……

    廊檐下，朱雀看著一坐一站的兩“鴛”，身體不由發(fā)顫：冷啊，真的好冷。

    半璧月明，暮春三月的暖風(fēng)裊娜行過。

    一剪紅影倚坐花欄，陰柔的桃花目斜斜一挑，凌厲的眸光伴著杏黃月色落在了欄外。望著那個(gè)目空一切的夜景闌，他不由想起幾日前御書房里的那次談話……

    “踏、踏、踏?！泵鼽S色的袍角在眼前飄動，幾近可聞的雜音從繡著飛龍的胸口傳出，他該慶幸父王不再向自己隱瞞病情么？

    “好啊……好啊……”他詫異抬眸，正對父王璀璨的雙眼，“定侯也是你這邊的么？小九？”

    聞言他微惱地虛起桃花目，瞬間了然。

    “哼！還裝？定侯勇猛為歸順義軍所稱頌，你當(dāng)我老眼昏花什么都看不到么？”凌準(zhǔn)似怒非怒地橫了他一眼，灰白的胡須微抖，“翼然，你還有什么底牌，為父好想知道啊?！?br/>
    胸口酸氣直沖上臉頰，幾乎要將他的面具毀掉?！澳蔷驼埜竿蹯o心觀局吧~”一呼一吸，他微笑、微笑，再微笑……

    三月的風(fēng)吻香了花唇，和暖的氣息熏熱了他胸口的酸氣。

    嘔啊，被迫替給他戴綠帽的人掩飾，他能不嘔么？

    不僅嘔，而且?guī)?、欲、嘔、血！

    一念及此，發(fā)酵的酸氣噴薄而出：“定侯，本殿那么做可不是為了你?！?br/>
    夜景闌挺俊的身形微轉(zhuǎn)，冷然的鳳眸溢出寒光。

    那眼神，明白地吐露出四個(gè)字：彼此彼此。哎哎，就算定侯再惜字如金又怎樣，該說的連他這個(gè)局外人也一眼就能瞧出來。是他太聰明了，還是這兩位都太直白了？言律靠著廊柱，不住揉著太陽穴。妖姬，房里的真是妖姬。

    話說，這妖姬洗著洗著怎么就沒聲了？

    言律偷瞟向南邊的主房，煙碧色的紗窗透出曖昧的橘光。哎，那只鴦啊，吻皺了幾泓春水？

    “阿…切……”秀氣的噴嚏聲打破了庭院里乍寒乍暖的詭異氣氛。

    她？夜景闌一掃冷色，眸光柔轉(zhuǎn)向不遠(yuǎn)處的寢房，眼波如月下清泉，悄悄滿溢。

    “小姐，您怎么睡著了！”房里傳來張嬤嬤埋怨的聲調(diào)。

    “嗚……”這一聲有些迷糊，帶著甜糯可人的味道，“好冷……”

    “快些起來，水都涼了！”

    輕輕的水響劃破了醉人的春夜，淺淺的漣漪一圈一圈泛進(jìn)了他們的心底。

    “呵~”

    “……”

    兩雙帶笑的眸子不期而遇，映出了對方的情動，這一次尷尬的相逢……

    “哼！”默契十足的轉(zhuǎn)身，如出一轍的吐息。

    寒霧旋起，森森然籠罩了整個(gè)庭院。

    “阿切！”驚天巨響自言律口鼻中發(fā)出，他揉了揉鼻子，欣喜地望向廊角。太好了！陪他發(fā)抖的人來了，“艷秋！哎，你端著什么？”說話，讓他聽聽人聲，在這兒站久了，很有墮入地獄的感覺啊。

    “藥?！逼G秋站定，奇怪地看向院中。

    言律聞了聞微苦的藥氣：“毒不是已經(jīng)解了么？”

    天下也只有定侯能解饕餮蟲毒吧，以蠱治蠱，植入好狠斗勇的睚眥蟲。待兩敗俱傷，再以瀉藥將毒蟲引出體外，這個(gè)小子沒中途斷氣還真命大。

    “這碗是給大人的。”

    答完，艷秋拔步便走，卻被言律扯?。骸澳羌一锸裁磿r(shí)候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

    “是…是……”

    假面映出薄紅，自使慶之后艷秋便舍棄了真顏。即便艷秋不說，他和大人也明白，那張陰柔絕艷的臉已成為艷秋的心結(jié)。

    “是定侯給的藥?！毖赖捻觼y瞟，鮮紅欲滴的耳垂暴露了艷秋的羞赧，他嚅嚅含音道，“嗯……是大人的月信……”

    騰地一下，言律的臉也漲成了關(guān)公，他狀似瀟灑地?fù)]臂：“嗯嗯，快去吧！”

    艷秋垂著頭疾步走過，待敲開了門穩(wěn)穩(wěn)地將藥碗遞進(jìn)，門縫里映出一個(gè)老嫗身影，好似耳語了幾句。他微微頷首，轉(zhuǎn)身看向院中，眼神定定沒有半分退卻：“我家大人要睡了，請兩位侯爺回吧。”

    呀呀，不得了，這孩子膽兒可不瘦。言律抱著廊柱，止不住偷瞧。那兩位的臉色比天還黑啊，吹了半夜風(fēng)，對著情敵磨牙吮血，好容易等到了現(xiàn)在。耳聽著芙蓉出水，正是欲念叢生的當(dāng)口卻被叫停。折磨，這絕對是折磨。

    “慶州一月，我家大人時(shí)時(shí)提防、夜夜難寐，還請兩位侯爺見諒?！逼G秋不卑不亢地行了個(gè)禮，“請回吧?！?br/>
    夜夜難寐啊，綿綿不絕的疼惜憐愛自迷離的桃花目中流出。卿卿，當(dāng)時(shí)你面對血仇，是興奮之極，還是入骨哀傷？

    痛到如此么？酸澀的滋味在夜景闌的胸口激蕩，不過他也該慶幸，地陵中卿卿向他終于完全敞開心房。

    幾乎是同時(shí)，紅黑兩身錦袍微微后退，漾出淺淺流紋。

    睡吧，他的（他的）姑娘。

    驀地，兩雙俊眸再次對上，銳利的目光通透了彼此的心語。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我要?dú)⒘怂?br/>
    當(dāng)整個(gè)神鯤都在選邊站的時(shí)候，他們卻選擇了同一邊，這彎彎弦月下。

    看著東西背道各散去的兩“鴛”，言律長舒一口氣：“你哪兒來的膽子，不錯么！”

    艷秋瘦弱的肩膀被重重一拍，霎時(shí)塌了下去。他險(xiǎn)險(xiǎn)地穩(wěn)住身子，語調(diào)柔緩而堅(jiān)定：“小聲點(diǎn)，大人睡下了?！?br/>
    言律再次舉起的手掌瞬間墜落，他一掃臉上的玩笑之色，抱胸看著：“記住我說過的話，不要對她動心?！?br/>
    “我記得?！逼G秋偏首看來，勾魂的媚眼滿是堅(jiān)定，堅(jiān)定的好似能說服任何人，“她說過我是她弟弟，這個(gè)我永遠(yuǎn)不會忘?！?br/>
    說完，舉步離去，徒留言律呆楞廊角。

    弟弟啊……他抬首望月，眼中蓄滿哀傷。當(dāng)他搏命歸來，滿懷忐忑地重逢時(shí)，那人也說過。

    “阿律，那晚對不住，你還肯認(rèn)我這個(gè)師兄么？”

    師兄？師兄？他不要做兄弟，他要的是……

    “其實(shí)，我已經(jīng)有心儀的姑娘了?！?br/>
    什么？！晴天霹靂，正中他的命門。

    “她身份高貴，原是我們這種人想都不敢想的?？墒牵瑸樾诌€是不由奢望?！?br/>
    “那她喜歡你么？”他聽見自己啞澀開口。

    “是，我們兩情相悅?！?br/>
    兩情相悅！兩情相悅！一顆心被這四個(gè)字剮的千瓣萬瓣，原來一直是他在奢望。他一直盯著，盯著原本那人空無一物的腰間掛著淺紅色的絡(luò)子，散動的穗須似在嘲笑他的癡心妄想。

    “我和她已經(jīng)易物定情，今后你看到那枚葫蘆玉佩就明白了?！?br/>
    葫蘆玉佩，那人的家傳寶玉啊。是他逼的么？逼的那人在一個(gè)月里就有兩情相悅的情人？他張口欲問，卻聽那人含笑搶聲。

    “為兄已找到了自己的幸福，師弟你歡喜么？”

    他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那人的眼中沒有自己，從始至終都沒有。原來，那夜只是一個(gè)綺麗的夢境。

    “恭喜你，師兄。”他聽到心碎的聲音，很輕、很輕……

    爬出苦澀的記憶，言律舉起燈勺，掩滅了宮燈中的燭火。

    妖姬啊妖姬，為何我愛上的不是你？唇緣染著一絲苦笑，言律再舉臂。

    一盞、兩盞……

    搖曳的燭火明滅在融融春夜，明滅在蒼涼淚里。

    …………

    三月半，春雨又纏綿了幾日，滴滴答答的雨聲黏膩在心頭。濕漉漉的，如百蟲穿骸，讓人極不爽利。

    雕花木窗下，榮侯凌徹然慢慢合起奏本，白日里溫潤的容顏如今堆滿了冷色：“已經(jīng)定下了？”

    誰人都知會試的名次對殿試至關(guān)重要，如不出意外，狀元、探花、榜眼只不過是會試一甲三人之間的變動罷了。

    右相容克洵瞧著眼前的主子兼女婿，微微頷首：“定下了，今日豐少初會同另兩位副考將我們幾個(gè)一品，還有那個(gè)聿元仲一起請到了鳳藻院。”他語帶不屑，聲調(diào)頗冷。

    凌徹然覷了他一眼，當(dāng)下明白岳丈大人還在記恨被聿寧架空□□一事。

    “看了會試三甲，老夫當(dāng)時(shí)氣得摔本子?！比菘虽钢瘯系那皫讉€(gè)人名，怒道，“莫提那會元，就是二甲前五名里都沒有一個(gè)華族子弟，這分明是在拉黨結(jié)派！”他氣得直喘，牛飲下一杯溫茶，“可那豐少初卻說此次春闈采用糊名制，生員的卷子收上來一律將姓名籍貫隱去，而后再由國子監(jiān)的書簿們謄抄。他們閱的都是統(tǒng)一了筆跡的副本，想假也假不了?！?br/>
    “原來糊名制是這個(gè)意思，看來這個(gè)豐少初是早有打算……”凌徹然起身踱了兩步，“年紀(jì)輕輕就有如此城府，怪不得父王有意擢升他為下任左相啊?！?br/>
    “一個(gè)嘴上無毛的小子也不怕爬得太快閃了腰？”容克洵將瓷杯重重一擱，茶水蜿蜒在桌角。一個(gè)豐少初，一個(gè)聿元仲，光看著這兩個(gè)年輕后輩，就讓他有了力不從心的感覺，一種即便在與董建林纏斗的二十年里也未曾有過的疲累。

    凌徹然滯住腳步，偏首回睨：“岳父如果聯(lián)合那幾位，這件事怕也成不了，怎么？”

    “哎！”容克洵長嘆道，“那四名一品中真正向著我們的也只有上官密那個(gè)見風(fēng)使舵的小人啊?！笨杀蓢@，怎么淪落到這般慘？

    嗯，自從御賜紅梅、王意明朗后，上官密就同三哥割袍斷義，紅心滿滿地站回了自己這邊。凌徹然沉思片刻，再問：“那洛太卿呢？”

    容克洵氣惱地?fù)]揮手：“洛無矩雖然站在我們這邊，可此人心思縝密、不到最后一刻絕不表態(tài)?！保逡譄o矩。）

    凌徹然緩步走向一方櫸木花架，富貴逼人的鏤花銀瓶里插著那枝寓意非凡的紅梅，只不過為保紅梅永不謝，每朵花蕾都被淋上了一層薄蠟。真真臘里看花，有些矯情有些假。

    “剩下的兩人?！彼麚嶂欢湎灮?，微掀薄唇，“監(jiān)察院的何御史為人剛正不阿，自是站在理字那邊?！痹挼竭@，他手上略顫，只聽清脆一聲，蠟花落下，“就是說，豐少初卻無作假？”

    容克洵撇了撇胡須，不情愿地啟唇：“后來搬出了原卷，何巖那塊硬石頭看了后卻說二甲第六也應(yīng)給排名稍后的寒族子弟，而不是我門下的涂蘭成。”

    “照說武所的蕭太尉出自門第觀念最為保守的洛川，他應(yīng)該會力阻到底吧?！绷鑿厝秽?。

    “殿下你忘了么？蕭家和董氏可是三代姻親啊。”

    聞言，凌徹然微楞。一切在董建林等人血撒菜市口那時(shí)起就已注定，殘余的烈侯黨就只剩一邊可站，那就是他的反面?？蛇@為何讓他有了種替人背黑鍋的錯覺？迷惑的眸子緊盯那枝蠟包紅梅，他心口有些惴惴。真的只是錯覺么？

    望著閃爍的燭火，容克洵有些了悟，與其說對那兩人力不從心，不如說對如今的朝局使不上力，疲累原來根植在這里。

    “那廂三殿下還虎氣猶存，這廂九殿下就展翼而起。殿下啊，這儲君的路還長著呢?！比菘虽吭谝伪成?，氣虛道，“三殿下再不濟(jì)還有一個(gè)親兄，當(dāng)年二殿下雖被發(fā)配到邊關(guān)，可他在西北可沒有閑著，手上多多少少還有兩萬精兵。而豐少初此次西行非但沒死，反而收服了五千義軍。再加上韓月殺對他頗有幾分賞識，這下可就更難辦了。”

    兵，兵，他凌徹然缺的就是軍權(quán)啊。手中沒有利器，那個(gè)御座也坐不安心。如果有了韓月殺，有了韓家十萬天兵，那……

    思及此，凌徹然沉凝溫眸，撩袍坐下：“不如一箭雙雕。”

    “一箭雙雕？”容克洵瞠目。

    “先讓蛟城韓氏同豐少初反目，而后再將韓月殺攬至本殿麾下！”

    噼啪，紗燈爆出燭花，映出溫眸中的毒辣。

    窗外，淅淅瀝瀝的春雨還在下……

    …………

    丑年的春闈，于這場喃喃絮雨中塵埃落定。

    一如常例，進(jìn)士及第“三鼎甲”果然就是會試的頭三名。不過出乎所有人預(yù)料的是，進(jìn)士出身的二甲竟無一名華族子弟，而這正出自凌準(zhǔn)的欽點(diǎn)。

    雨過天晴后的第四日，三年一度的瓊林宴在青宮南門的瓊林苑如期舉行。當(dāng)日適逢巳春節(jié)，由王后娘娘提議，雅會男女的曲水流觴宴也一并開席。

    云都閨閣中春意無極，少女們渴愛的芳心悄然萌動。

    思?xì)g久，不愛獨(dú)枝蓮，只惜同心藕。

    春風(fēng)知君意，舒柳眼，點(diǎn)花唇，輕卷瓊林苑中分隔陰陽的礙眼帷幔。楚楚柳腰，含情芳唇不時(shí)招搖在簾角，比那熏然春風(fēng)更能撩動男子的心弦。

    難得的抒情日，久居深院的大家閨秀紛紛拋下矜持，隔著帷幔捕捉心上人的身形，而后……

    “左相大人！”輕柔的低喚，隱著一絲羞赧，“請大人收下?！?br/>
    兩片絲幔相接處，伸出一只白嫩藕臂，經(jīng)由腕間的金鐲陪襯，更顯纖纖。

    豐云卿咬著唇，正思量著如何委婉拒絕卻又不傷芳心，就只聽不遠(yuǎn)處傳來一聲沉喚：“哎！少初！”

    簾后的女子像驚了魂的白兔，指間的繡帕瞬間飄落，佳人帶著三分惱意、三分羞澀、三分不安輕步離去。

    “怎樣？我又救你一回！”雷厲風(fēng)露出白牙，難掩海盜本色。

    “謝了，謝了。”豐云卿拱手作揖，面上盡是慶幸。

    雷厲風(fēng)猿臂一伸，彎腰勾起地上的繡帕，粉色的絲絹上繡著一對戲水鴛鴦：“妾心如斯？”他移開眼將豐云卿上上下下打量了個(gè)仔細(xì)，蜜色的臉上滿是疑惑。

    “怎麼了？”豐云卿低頭看了看身上的絳紅官袍，這是正一品的顏色，“有哪里不對？”

    雷厲風(fēng)也不答話，只是平掌自豐云卿的頭頂劃過，而后貼在自己的肩側(cè)：“比身高，你就這點(diǎn)?！庇汗猓讌栵L(fēng)再隔空比出他的身形，“論體格，你簡直一吹就倒。”

    “然后？”豐云卿似笑非笑地挑眉。

    “云都女子都喜歡你這樣的么？光我看到就有六個(gè)了吧?！彼嘀z帕，仍是滿臉疑惑，“不僅是未出嫁的閨女，就是拖兒帶女的老女人都對你垂涎三尺。昨兒雪兒還跟我說，你同聿尚書、寧侯還有定侯并列為云都媒婆眼中的四塊肥肉?！崩讌栵L(fēng)撫著下巴，笑著補(bǔ)充道，“對了對了，無聊人士還給你們?nèi)×藗€(gè)封號，叫四季貴人?！?br/>
    豐云卿俏臉微僵，四季貴人？還四季豆呢……

    “說你是融融春柳月，一笑傾人國。寧侯是赫赫夏南風(fēng)，赤紅輕碧色。聿尚書是……”他撫著額，想了半晌，惱怒咒罵道，“都是誰想的，保媒拉纖還玩文縐縐的花活兒！”

    “聿尚書是淡淡秋色清，颯然疏雨至。定侯是肅肅冬山雪，遙望寒已知。”升至禮部侍郎的路溫貌似不經(jīng)意地拈過那方絲帕，老母雞似的領(lǐng)著諸人打他們身前經(jīng)過，新晉二甲的進(jìn)士紛紛向豐云卿行禮。

    “這四位大人都是相貌俊美、位高權(quán)重，且正室空懸?！甭窚鼗厥滓煌瑵M眼戲謔，“據(jù)我所知，咱們左相大人可是力壓另三位，成為官媒冊上的頭一人呢！”

    他身后的進(jìn)士笑又不敢笑，一個(gè)個(gè)臉都憋成了豬肝色。

    “哦？”豐云卿不惱不怒，勾唇壞笑，“茂才啊，你哪來的閑情逸致去研究官媒花冊，莫不是相中了哪家千金吧。”

    聞言，路溫身形一顫，腳步略微不穩(wěn)。

    “不用本官多言你也該明白，那帕子的主人就是……”豐云卿婉轉(zhuǎn)揚(yáng)聲，勾得眾人好奇難抑。

    路溫兩腳相絆，一個(gè)趔趄險(xiǎn)些摔倒。他撫著官帽，回首諂笑：“快開宴了，大人也請?jiān)缧┥舷??！?br/>
    “好啊?！必S云卿燦然一笑，不覺春光滿眼，看得年輕士子情波蕩漾，待回神個(gè)個(gè)卻又羞惱倉惶地背起《禮經(jīng)》。

    差點(diǎn)墮入萬劫不復(fù)之地啊，原本想要尋覓佳人的心霎時(shí)冷卻，進(jìn)士們跟在路溫身后逃似的離去。

    “梨雪沒看上你真是……”雷厲風(fēng)收回愣怔的目光，咧笑道，“真是我的幸運(yùn)?！?br/>
    “那就對她好些。”豐云卿直起畫扇，輕輕敲著雷厲風(fēng)厚實(shí)的胸膛，“要是讓我知道她受了委屈，我可會毫不猶豫地接手。”她風(fēng)雅之極地打開畫扇，唇緣勾出一庭□□，“畢竟，喜歡上我可是很容易的?！?br/>
    “你！你！你！”雷厲風(fēng)難以置信地向后退了兩步，忿紅了蜜色臉皮，“你休想！”

    “嗯嗯，希望吧?！彼龓е笱艿恼Z調(diào)，如愿激起了雷厲風(fēng)的更強(qiáng)警覺。

    “等送走了你師兄和師姐，我和梨雪就拜堂！”雷厲風(fēng)如雄虎一般緊盯著自己的地盤。

    “哦？梨雪她同意了？”她眨著眼一語道破天機(jī)。

    嘖嘖，前幾日大姐還說呢，她很享受海盜好逑的滋味，成親怕只是這個(gè)土匪頭子一頭熱吧。

    “哼！”雷厲風(fēng)不屑地瞥了一眼豐云卿的小身板、小體格，“辦法么多得是，就看你有沒有本事。”

    “本事？什么本事？”豐云卿扇著春風(fēng)，鬢角青絲柔軟飛舞。

    “梧雨兄那就是本事！”雷厲風(fēng)以拳捶掌，面露羨色，“再七個(gè)月，他就升格為爹了。不行，我雷厲風(fēng)絕不能落后！”說著睨視了身側(cè)的紅臉小關(guān)公，“你娘個(gè)什么？是爺們兒就不說二話，有哪個(gè)男人不想春風(fēng)一度的。你一個(gè)毛頭小子想和我搶女人？再等十年吧！”

    語落灑笑離去，只留新任左相愣在原地。

    春風(fēng)一度么？她垂眸想著，將那股畫扇一折一折完全打開。

    扇面上弦月彎彎，滿地落紅夜色闌，細(xì)白的指間撫上那行題字：夜月應(yīng)有時(shí)。

    她的畫，他的字，誰的情思？

    噗噗，心湖泛著小小的氣泡，一個(gè)一個(gè)輕輕上浮，最后迎著春陽清脆綻開，彌漫著醉人的味道。

    她抬起頭，只見心愛的那人含笑走來。她撫著胸口，仿佛只能聽見自己蓬勃的心跳，無邊□□蔓延在眼角。

    “卿卿。”夜景闌無聲掀唇，傳音至她的耳際。

    豐云卿臉上一陣熱，像被人看破了心思：“修遠(yuǎn)……”

    春光下兩人并肩走著，交織的身影映在煙染帷幔上，勾勒出最唯美的□□。

    一眼、兩眼，豐云卿偷覷著夜景闌飄動的寬袖。不知道今天有幾個(gè)姑娘像修遠(yuǎn)示好，這樣看著袖袋好像不是很鼓。她剛要投出確定性的第三眼，不想?yún)s被那雙鳳眸牢牢鎖住。

    “卿卿想看么？”夜景闌揚(yáng)起袖袍，天生冷意的俊顏染上一抹暖色。

    “嗯，嗯?！必S云卿清了清嗓子，“沒有，哪有？”嘴上狡辯著，眼珠卻止不住偷瞟。

    夜景闌別具深意地看著她，默默解開袖袋。

    啊，真有一方絲帕！豐云卿鼓著兩腮，怒氣難掩地看去。這男人怎麼能笑得如此心安理得，怎麼能！

    她扯過絲帕，指間未摸到半點(diǎn)繡痕。哼，不會女紅還學(xué)著送禮。鼻翼扇著冷氣，她垂眸再瞧。對著素色的帕子漸起熟悉感，這是……

    這是她的啊。

    黑底金邊的錦衣覆上絳紅的官袍，袖下修長的指不容拒絕地握住她的細(xì)白小掌，連同那方絲帕緊緊攥牢。

    東風(fēng)騁巧卷錦衣，吹來落花又幾許。遠(yuǎn)觀之，兩人只是并肩走著，衣下的交纏卻無人知曉。

    “大人！”幔后傳來輕呼，一個(gè)女子沿著綿延的煙色絲幔如影隨形。

    豐云卿抬起赧然的秀顏，眉梢微蹙，自己的又一愛慕者？

    “左相大人！”這一聲不似少女的嬌音，更顯成熟風(fēng)味。

    哪家夫人如此熱情？豐云卿偏頭想著，漏看了夜景闌微沉的眸色。

    “豐大人！”幔間伸出一只柔荑，緊緊地攫住豐云卿的衣角，“請大人留步?！?br/>
    這聲音似曾聽聞，好像是……

    “妾身沅婉，有一事相求?！奔?xì)滑的纖指微顫，帶著濃濃的乞求。

    “沅婉夫人？”豐云卿抬眸望向身側(cè)，夜景闌冷凝地瞧著那只手，定定未動。

    “修遠(yuǎn)……”豐云卿比著唇語，少見的嬌嗔取悅了某人，袍下交纏的十指漸漸松開，夜景闌舉步向前，臨去前垂眸再剜一眼，難掩怨色。

    “請夫人松手?！必S云卿扯了扯衣袖，那只柔荑猶豫了片刻，終是慢慢放開，“如今四下無人，還請夫人直說吧?！彼緛砭颓枫渫褚粋€(gè)心愿，早還早結(jié)心事。

    “聽說大人有一個(gè)……”幔后的聲音極輕，像在隱忍著什么，語帶痛色，“有一個(gè)寵臠名叫艷秋，可對？”

    “不?！必S云卿握緊畫扇，正色道，“在下并無寵臠?！?br/>
    “那艷秋……”

    “他是在下的書童?！?br/>
    書童？這樣換湯不換藥的把戲她見多了，沅婉心頭酸澀，再開口：“沅婉厚顏，想請左相大人割愛?！?br/>
    “夫人，恕在下……”

    “大人！”沅婉出聲打斷了帷幔后隱現(xiàn)拒意的語調(diào)，“若大人肯割愛，九殿下一事沅婉必將全力相助?！币活w心惴惴難安，即便王上知道又怎樣，她是一個(gè)母親啊，她多渴望再抱一抱自己的兒子。晶瑩的淚朦朧了眼前的一切，耳邊響著風(fēng)的絮語，她靜靜地期盼著。不，是篤定，權(quán)利的誘惑，有誰可以抵擋？

    “對不住。”

    輕輕的三個(gè)字打碎了沅婉的全部幻想，怎么可能？難道她允諾的還不夠么？

    “夫人?！贬：竽侨嗽俚?，“如今艷秋已出娼籍，他人身自由。如此，又何談割愛？”

    已出娼籍？月余前她查過，當(dāng)時(shí)艷秋之名還高懸官娼首冊。怎么就脫籍了？沅婉抬起頭，第一次細(xì)細(xì)打量著印畫在幔上的身影。是豐少初做的么？為何？

    “大人……”她張口欲問，驚覺自己聲音的虛弱。

    “本官視艷秋為親弟，夫人要再執(zhí)著，辱沒的可就是本官了?！必S少初忽然改了自稱，語調(diào)嚴(yán)厲的可以。

    親弟？怎么可能？沅婉怔怔，胸口涌起的不知是悲傷，抑或是喜悅。

    幔下的絳紅官袍如云流動，眼見那人舉步離去，沅婉不顧一切地掀開帷幔，一把攥住飄逸的寬袖。

    “夫人？”豐云卿驚瞪來人。

    “大人……”風(fēng)韻美人瞳仁橫波，蓄滿了淚，“他本姓張，生于天重九年臘月十七未時(shí)初刻?！?br/>
    聲聲如泣，直擊豐云卿的心房。

    “左相大人！快開席了！”遠(yuǎn)遠(yuǎn)高喚驚得沅婉退回幔后。

    云卿斂回心神，向出聲處慢移。忽見幔下那身荷色春衫曳地，沅婉跪伏仰望，琉璃目中滿是哀戚：“請大人好好照顧他?！?br/>
    這樣的神情，她也曾看過，是在多年前娘親的臉上……

    云卿的喉頭有些堵，她長長一揖，寬袍拂動腳下小巧野菊：“夫人請放心?！?br/>
    說罷轉(zhuǎn)身向前，只聽身后女音咽咽。

    “多謝……”

    春風(fēng)笑依舊，垂淚草木心……

    曲水破萍戲花葉，流觴對酒賞佳人。清溪之畔雅士齊坐，一泓碧水緩緩而下。溯流而上，只見飄搖帷幔橫在水中央，阻隔了男子們尋芳的目色。溪邊，盛極的杏花爬幔而出，正是落英繽紛艷至極，時(shí)斷時(shí)續(xù)的嬌笑乘著落花，浮水而下。

    忽見一抹絳紅漸近，狀元公帶頭起身，領(lǐng)著三甲進(jìn)士共三十余人向來人深深行禮：“恩師大人?！?br/>
    豐云卿看著眾位躬身行禮、卻又年長自己數(shù)歲的士子，不由微窘：“都落座吧。”

    “是。”

    她拂袖坐下，正對身側(cè)凌翼然笑意滿滿的眸光。心知這人瞧出了她的窘迫，豐云卿移開雙目看向不遠(yuǎn)處：“今日瓊林，吾等與三甲進(jìn)士賀春，曲水流觴將成佳話?！?br/>
    說完她舉手示意，只見新任探花郎乘馬疾馳，如清風(fēng)一陣漫卷輕紗。不待幔后嬌呼停歇，就見探花郎采下一朵杏花送到豐云卿的掌上。

    瓊林探花折春杏，極具雅意。

    “各位進(jìn)士士子。”豐云卿手持杏花，屈膝而坐，“今日冠絕詩會者得杏，亦得幸，可將此花送與心儀佳人，我等絕無二話?！闭Z落，在眾人的注視下，她將爛漫花枝放在錦盒中，隨即擊掌：“開席！”

    清亮一聲乘風(fēng)而去，飛過幔角。

    “侯妃娘娘，開席了。”

    杏花深處端坐麗人，榮侯侯妃容若水接過玉箸，淺嘗菜色。

    “本宮桌上怎么沒那盤雀舌？”溪水那畔，烈侯侯妃、天驕公主閻綺指著容若水的食案，怒道。

    正說著，布菜的女官端著那盤雀舌跪近身前：“侯妃娘娘……”

    “哼！狗眼看人低的東西！”閻綺一掌剮的女官翻身在地，油炸雀舌落入水中，瞬間浮起一層油跡。片刻后，閻綺再轉(zhuǎn)眼珠，狠狠瞪向?qū)Π?，虛張聲勢地吼道，“只要本宮還有一口氣在，就容不得別人爬上本宮的頭頂?！?br/>
    容若水止住張口欲言的女侍，輕輕柔柔地笑著：“朝官、士子正在下游對詩，三嫂不會不知道吧?！?br/>
    聞言，閻綺瞬間噤聲，只剩一雙厲眼訴說不甘。

    “哼，落架的鳳凰不如雞?！睒s侯府的女侍一邊布菜一邊喃喃。

    “好了，阿繡?！比萑羲穆曇羝?，帶著膩人的輕軟，“別忘了大事?！?br/>
    “是?！泵麊景⒗C的侍女接過宮人奉上的數(shù)只玉盞，半滿香醪，“娘娘?！?br/>
    一雙杏瞳映在杯中，容若水勾唇淺笑。

    哪一杯能有幸入了那位大人的口呢？就算被別人誤嘗也不怕啊，畢竟只有酒菜相合才見藥效。

    容若水笑著攏起春袖，纖纖筍指輕拈，將玉杯逐一置于溪上。

    一盞、兩盞、三盞……在水中打著轉(zhuǎn)，一圈一圈，隨著眾女的浮杯一同向下游飄去。穿過幔底的剎那，只見春風(fēng)搖落杏雨，薄紅一瓣落青玉，瀲滟含羞，盡是如此風(fēng)流。

    “何其有杏？”容若水甜膩一聲，偏身與群芳同飲。

    杏花吐香猶淺，清澈溪水飄下碧玉盞盞。身前溪水若有玉杯徘徊，必擎之、飲之、詩以謝之。

    眼見眾人皆得玉盞，對岸的夜景闌、韓月殺接連飲著，連同她身側(cè)的凌翼然、聿寧也喝下不止一杯，而她卻未得其一。

    “蒼天憐我，若恩師大人曲水得盞，那詩魁定為恩師所奪，我等還如何得杏？”探花郎的諧謔之辭引得眾人失笑。

    正此時(shí)，一盞通透玉杯被清流卷著，恰好停在豐云卿的座前。

    “呀，這回可是蒼天無眼了?！?br/>
    在門生們的催促里，豐云卿從水中掘起玉盞，清涼的溪水自她的指間滑下。碧玉杯中馨香透，杏瓣羞掩清光溜。她淺嘗一口，味若醍醐，醇香不俗。櫻唇彎彎，她舉杯敬向?qū)Π叮c同時(shí)得酒的韓月殺對盞。

    兩人之間的默契看得榮侯凌徹然不禁虛眸，一定要得手啊，若水，他暗自禱告著。眼見著豐云卿仰首瓊光入喉，耳聞著她清亮吟道：

    “盞落亭臺君知否，昨夜微雨洗春愁。曾向江心波深處，便將彎月化戰(zhàn)鉤。

    拍遍闌干笑天翁，功成萬里覓封侯？惟愿馬踏四海平，眠花枕月共春秋?！?br/>
    凌徹然聽著眾人的不住叫好，一口一口灌著悶酒。這樣的人啊，如今只能毀去。溫潤的眼半瞇，陰毒地看著豐云卿屈膝坐下，而后如他所愿地嘗了一口加了“料”的佳肴。很好，很好，酒菜皆入，如今坐等就好。他剛剛舒出一口氣，卻見兩雙眸子警惕打量來。

    九弟啊九弟，你就等著這場好戲吧。

    他舉杯遙對，敬完凌翼然，再敬夜景闌。

    定侯，今日丑事之后，你就該明白能共事的應(yīng)為何人。

    他笑比暖玉，溫潤得可以。

    就在這時(shí)，只見那位光風(fēng)霽月的年輕左相眉宇微異，揮手招來了身后的宮侍。耳語一陣，豐云卿欠身而起，隨著那名宮侍向苑外走去。

    就從這里開始吧，走向滿是血腥的菜市口。凌徹然淺含美酒，笑看溪上，那爛漫春花無盡處……

    …………

    腹間的灼熱越發(fā)明朗，一種前所未有的躁動在豐云卿的身上流竄。她扶著宮墻，只覺被春光迷醉了雙眼，有些鎖不準(zhǔn)焦距：“這位公公，怎么還沒到？”方便一下要走那么遠(yuǎn)？

    宮侍抱著拂塵，深深伏首：“回大人的話，今日男女同宴，近些的井匽（茅廁）都讓給了女客，所以要走遠(yuǎn)些?！?br/>
    “哦……”她腦袋有些暈，疑似酒氣上頭。

    轉(zhuǎn)過紅墻還是紅墻，偌大的宮殿好似迷宮。她仰望蒼穹，總覺得自己像是逃不出的死囚。她一步步地前行，到最后好像只剩下本能，如被蒙了眼的驢子只那樣走著。

    墻角下忽地一陣陰風(fēng)，讓她驚覺意識在流失。

    不對，她雖談不上千杯不醉，可好歹還是有些酒量的。怎么今日只一杯，就讓她有了迷離醉意？難道是酒中有詐？

    不對，也不對，她輕輕甩著頭，試圖驅(qū)逐腦中的酒蟲。曲水流觴，在杯中做手腳易，可如何左右清溪的流向？思緒像是打了結(jié)，汩汩地堵在一處難以順流。

    身體的本能快于思想，她旋即停步。

    “大人？”宮侍心下一顫，回首望來，“還有幾步就到了，您這是？”

    豐云卿微晃著，舉目四顧，紅墻里雕梁畫棟，分明不是普通宮殿。她眸色一沉，厲喝道：“大膽宮人！你意欲何為，想將本官帶往何處？”她抽出腰間的軟劍，鴉色長發(fā)肅然飄動。

    “沒…沒……”宮侍向后退著，沒走幾步便撒腿狂奔。

    她冷哼一聲，剛要點(diǎn)足輕上，就聽身后宮門輕輕打開?；厥?，對眸，開門的宮女瞠目結(jié)舌：“你、你、你！”久居深院的宮女因少見男子，一時(shí)舌不能卷，她轉(zhuǎn)身剛要大叫，就發(fā)覺一個(gè)細(xì)白的手掌捂上嘴角。

    “思雁，是我?！鄙砗蟮哪腥税l(fā)出女聲，音調(diào)還頗有幾分熟悉，“是我啊，韓月下?！?br/>
    思雁僵直的身子忽地放松，她撥開掩在唇上過分纖美的五指，驚訝回身：“新任左相大人？”這身一品絳紅官袍，這張春風(fēng)笑顏，來人定是她家主子那個(gè)易釵而弁、入朝為相的侄女，絕對錯不了。

    念及此，思雁隨即掩上宮門：“小姐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這是哪兒？”豐云卿脫力地倚在墻上，感到腹中的熱流越發(fā)激烈。

    “這是墨香殿?。　?br/>
    什么？她進(jìn)了大內(nèi)？外官不得入后宮，違者梟首祭宮門。她邊走邊想著，腦中的結(jié)被一點(diǎn)點(diǎn)解開。這樣啊，她開始有些明白了，明白自己走入了怎樣一個(gè)陰謀。

    “卿卿！”只聽一聲驚呼，原來不覺間她已被思雁帶入了墨香殿的后院。

    “姑姑？”她看著眼前蒼白如雪的病弱美人，快要成線的雙眼兀地睜大，“病不是好了么？”

    “咳…咳……”弄墨含淚搖頭，激動地將她拉到身前看了又看，“今日不是瓊林宴么？你怎么來了？”

    “我?！奔∧w接觸的瞬間，腹間的灼熱像是滾成了火球，豐云卿幾乎難以控制身體的沖動，她腦中警鈴乍響，竟中了這種藥！

    “怎麼了？”弄墨將她緊緊抱住，“說話啊，卿卿?！?br/>
    “姑姑?！彼焓纸幼∨劢奚系那鍦I，勉強(qiáng)地勾起唇角，“你快派人去通知允之，要朱雀扮成豐云卿醉倒在宮門外，再晚可就來不及了……”

    “讓思雁送你回去吧，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宴上。”弄墨冰涼的手貼上她的頸側(cè)，驚覺她肌理的灼燙。

    “他們既能誘我至此，也會料到我有回程。要是被人堵在出大內(nèi)的路上，那真是百口莫辯了?！痹挼竭@，微迷的眼中綻出精光，她掀開臉上的假面，露出雅容韶顏。

    “云破月出，這一次他們絕想不到……”

    …………

    同樣的人，同樣的計(jì)，可捉奸這出戲已然慌腔走板。

    “她是豐少初？”凌準(zhǔn)坐在墨香殿的八寶榻上，龍睛微厲地瞪向身側(cè)。

    “王…王……王上！”告密的宮侍兩腳虛弱，瞬時(shí)伏地，他轉(zhuǎn)著眼珠，偷瞟向同跪的佳人。虧他逃命時(shí)還盡責(zé)回望，進(jìn)宮門的明明是左相，如今怎么變成韓小姐？

    “咳…咳……”弄墨以帕掩唇，撕心裂肺地咳著，上了妝的臉上滿是哀色，“王上……咳…咳……都是我的錯，不關(guān)卿卿的事?！?br/>
    凌準(zhǔn)暗嘆一聲，止住她欲落的柳身：“地上涼，愛妃你坐過來慢慢說。”

    “是。”弄墨壓抑著巨喘，麗眸染著水色，真真我見猶憐，“王上，臣妾這身子怕?lián)尾贿^今夏了?！?br/>
    凌準(zhǔn)胡須微動，想要出言安慰卻又難以發(fā)聲。他揉捏這弄墨慘白的柔荑，一下一下，極其溫柔。

    “臣妾今生最大憾事，便是沒為王上生下一兒半女?！彼鬼鴳K笑，不知是在做戲還是在訴衷腸，“人道姑侄親，連著筋，卿卿小時(shí)隨臣妾同吃同住。私下里，臣妾早就將她視為親女。”她搗著胸口，忍住喉頭的微癢，“臣妾想她了，錐心的想。于是就派人將她從蛟城接來，趁著今日曲水流觴男女同宴，偷偷將她引到內(nèi)庭以解臣妾思女之苦。”

    清淚覆顏，雖破壞了妝面，可那抹哀艷卻深深刻進(jìn)了王的心田。

    “愛妃莫急?！绷铚?zhǔn)將她攬入懷中，動作生澀地為她順氣，“孤明白，孤不會降罪?！?br/>
    “王上……”弄墨嗅著他身上的龍涎香，幸福的如在夢中。

    “來人啊！”凌準(zhǔn)雙目冷沉，眈向已然發(fā)怵的宮侍，“將此人杖斃宮外，懸尸示眾！”

    “?。　睂m侍顫抖著被拎起，他尖細(xì)著嗓音大叫，“冤枉啊王上，奴才確實(shí)看到了，看到左相大人進(jìn)了墨香殿！絕無虛言啊，王上！”

    他張口還欲辯解，就聽殿外一聲輕報(bào)：“回稟王上，左相大人醉倒在南宮門外，如今已被家奴領(lǐng)回?！?br/>
    怎么可能？宮侍聞言放棄了掙扎，絕望地任人拽扯，怎么可能……

    “抬起頭來。”凌準(zhǔn)看著座下的那頭青絲，命令道。

    意識渙散的月下攥緊雙拳，用指甲扎入掌心的微痛清醒意志。她極力調(diào)整面色，慢慢抬首。

    目光相接的剎那，凌準(zhǔn)胸口一緊，旋即起身。

    眸色分明的雙目坦坦蕩蕩，美麗的眼廓勾勒出濃濃的倔強(qiáng)。黑瞳閃著敏慧之色，猶如天上秀麗月華，帶著明明拒人千里之外卻又容易讓人一見傾心的風(fēng)采。

    如此特別的眼睛，他只在一人臉上看過。不會錯，絕不會錯！

    凌準(zhǔn)邁下八寶榻，繞著月下踱了一圈又一圈。

    這樣一來就全理順了，小九，你的底牌可真讓為父震驚。竟如此！竟如斯！

    可！他的左相，他為后繼者培養(yǎng)的朝堂雙子星之一，怎會是女子？怎會是他早就敲定的兒媳？

    老天啊，你是嫌孤病的不夠重，想讓孤生生嘔死么！

    他撫著胸口，止不住重咳。刺耳的雜音落進(jìn)月下的耳際，讓她心生惴惴又不敢言語。

    半晌，凌準(zhǔn)舒開眼眉，迸出大笑：“好，好啊?！?br/>
    “王上……”弄墨疑惑抬望，卻見君王摘下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牡丹，親手插在了月下黑亮的發(fā)間。

    韓月下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抬眼，正對凌準(zhǔn)銳利的龍睛。

    “若嫁東風(fēng)笑爭春，千花百卉難開顏。”君王輕掀薄唇，滿眼笑意，“這是婉約社簽筒里的第四十九簽，牡丹。”

    月下眼皮一跳，憶起半年前的那次結(jié)社。

    “韓家姑娘。”

    幽幽一聲將她從思緒中拉回，骨子里的警覺戰(zhàn)勝了腹中熱火，她收回先前流失的意志，恭順垂眸。

    “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一切天注定?！彼癜恋匦?，仿佛這個(gè)天就是自己。

    她瞪目抬首，卻見明黃龍袍決絕回旋，君王大笑離去：“好，好啊！”洪亮的聲音染著亮麗的□□，響徹在萬仞青空之巔。

    長吁一口氣，她癱軟在地，發(fā)覺脊背上早已是冷汗淋漓?？晌创c弄墨相擁而笑，就見內(nèi)侍長得顯向她行了個(gè)大禮：“奴才奉王意，恭送小姐出宮?！?br/>
    她站起身，淺碧宮裝輕靈飄逸，雨青色的裙裾似能畫出山水。綠在她的春衫上，化濃為淺，奪目而不刺眼，內(nèi)斂卻不失鮮。如青嵐?jié)u起，水入幽林，延綿著水墨風(fēng)韻。

    “姑姑?！彼罩莸碾p手，麗眸微醺，“我會拜托他來給你瞧病的?！?br/>
    “不用?！迸p撫她如云的秀發(fā)，慈愛地瞇起雙眸，“這是心病，治不好的?！?br/>
    “姑姑不要放棄！不能放棄啊……”她慌亂了心神，岌岌可危的意志再一次被攻占。

    弄墨合掌攏著她細(xì)白的柔荑，笑得不舍：“走吧，千萬別同我一樣?！?br/>
    焦距再一次迷失，月下抱住眼前朦朧的人影，輕輕卻又堅(jiān)定地耳語：“再等等，我一定、一定能把你救出去?！?br/>
    “卿卿……”傻孩子，人能走出自己的心么，而那位君王就是她的心啊。

    倚著殿門，弄墨目送著她的孩子遠(yuǎn)去，苦澀的笑如酒泉，涓涓漫出她的唇角。春巳這日，她望斷宮途，一個(gè)人站了好久好久。直到飛霞收盡天色，她才向后移步，退進(jìn)那個(gè)陰暗的牢籠，回到那顆卑微的心里。

    …………

    曲水流觴完席，戀戀春情在林間幔角回旋，且看年輕男女將心意書遍。

    忙于□□的眾人沒能發(fā)現(xiàn)，位高權(quán)重的幾人還在坐著溪邊，若有所思地飲酒，心有所系地轉(zhuǎn)眸。

    終于月門出閃出一道人影，待看清來人，他們眼中的希冀被瞬間淋滅。只有凌徹然起了精神，他滿懷期待地側(cè)耳。待聽清內(nèi)侍的輕語，那張溫潤笑臉旋即青灰：“確定？”

    “奴才不敢妄言?！?br/>
    凌徹然推開食案，舉止間難掩憤怒：“九弟、定侯、韓將軍，你們慢吃，本殿先行一步。”他草草一禮，毫無儀范地離去。

    見狀，神經(jīng)緊繃的三人終于放下了高懸的心。

    看樣子，卿卿應(yīng)該平安躲過了。

    “咦？那是誰？”帷幔后一聲嬌呼，引得眾人生疑。

    流云滾邊，春草相迎，煙色紗幔下飄逸著無邊青碧，滿心滿眼的詩情畫意。

    春光為筆，將那雅致的倩影繪上帷幔。像這樣隔簾看著，便讓人不禁燃起親睹芳容的欲望。溪邊立起三人，兩雙俊眸隨影而動。

    詩會得杏的聿寧停下攀談，在眾人的驚楞中失態(tài)而去。

    他行在幔邊，追逐著麗影，云卿，是你么？你究竟是何人？是哪家千金？

    兩雙形狀優(yōu)美的眸子同時(shí)危險(xiǎn)虛起，幾乎是同時(shí)，凌翼然和夜景闌沒入人群。不待二人靠近，就見聿寧揮袖拽下一段帷幔，那朵白牡丹映入每一個(gè)人的眼里。

    眼前只剩光影，韓月下目色迷離向光亮處看去，誰？異常的灼熱如潮水，一陣陣沖擊著她的意識，掌心已被她掐出一道道血痕?？粗堑烙白宇濐澅平?，她偏頭想著，認(rèn)真的神態(tài)惹人憐愛。

    望著朝思暮想的麗顏，聿寧難掩情動。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驚飛了美人：“是我啊，元仲。”

    元仲？她的思想和表情都有些慢，連眨眼都顯出幾分天真。黑密的眼睫輕輕地扇動著，使眼睛圍著云霧一般，微顯朦朧。

    “請收下這枝春杏?！表矊幦缜酀倌?，期盼地看著她。

    春杏啊……她抬起手，輕撫鬢間牡丹，下意識地露出春風(fēng)笑顏：“可是我已經(jīng)有頭花了?！?br/>
    眾人一陣抽吸，只覺三春芳菲只此一處，綠葉醉桃不及佳人一笑，卻不知此時(shí)有兩人心底全是噗噗炸破的酸泡。

    她笑了……

    該死地笑了……

    不對，等他們斂起醋意再看去，這才發(fā)現(xiàn)美人行止的遲鈍，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不待二人出手，就只見韓月殺摒開眾人，厲聲道：“卿卿！”

    “嗯？”月下輕攏柳眉，微有搖晃地走向發(fā)聲處，“哥……”

    “卿卿？”韓月殺擋住眾人的窺視，高大的身影將她嚴(yán)密包圍，“你怎麼了？”

    “哥……”月下咬著唇，極力忍耐身體中的異樣，“我好難過，好難過。”她無助地攥緊韓月殺的衣袍，“我要回家，哥，帶我回家?！?br/>
    “好?！表n月殺脫下外衫將她遮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在一陣惋惜聲中，將妹妹打橫抱起，快步走出眾人的視角。

    “哥？”聿寧望著手中紅杏，久久難以回神。原來她是韓將軍的妹妹，怪不得初遇時(shí)她說自己祖籍蓮州。蓮州蛟城天兵韓氏啊，淡淡秋眸滿溢著欣喜，他愛撫著枝上春杏：終于讓我找到你了，云卿……

    人群中，凌翼然冷冷地看著追身而去的夜景闌。這個(gè)白癡，難道他不長腦子？此時(shí)不計(jì)后果的離開只會讓人生疑，只會為今后帶來無盡麻煩，只會毀了好容易建立起的格局，只會……

    他心中產(chǎn)生千百個(gè)理由，不知是在蔑視夜景闌，還是在說服自己。他緊閉雙眸，最終還是沒能跨出那一步。

    “寧侯殿下，我和幾位年兄在躍鯉樓擺了一桌酒席，不知稍后殿下可有空閑？”

    這是新科狀元的聲音啊，聞言他睜開桃花目，悠然笑道：“就算再忙，這頓飯也是要吃的~”

    狀元、榜眼、探花郎受寵若驚地做禮，誠惶誠恐地隨向那道紅影。

    杏蕊香處住東風(fēng)，一顆心啊，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

    暮色低垂，韓府內(nèi)燈火通明，韓夫人秦淡濃挺著快要足月的肚子倚門望著，眉間凝成了川字。

    “找到了么？”看著走近的夫婿，她急問。

    韓月殺煩亂地?cái)[手，他重重坐下，灌下一杯熱茶。

    一進(jìn)家門，卿卿就發(fā)泄似的御風(fēng)飛去，讓人難覓蹤影。

    “還沒找到你怎么就回來了?！鼻氐瓭馔屏送谱ǖ姆蛐觥?br/>
    “如今能找到她的只有定侯吧。”韓月殺不想承認(rèn)卻不得不承認(rèn)，在妹妹眼中那個(gè)男人已開始同他這個(gè)哥哥平起平坐。雖說女大不中留，但那可是他打小就護(hù)著、寵著的親妹妹啊。

    “呵?！鼻氐瓭饽笾亲雍笸藥撞剑奥勥@酸味。”

    韓月殺斜了她一眼，怨氣十足地再滿一杯熱茶。

    “你啊大妹妹足足九歲，怕是早將自己當(dāng)成半個(gè)爹了。”淡濃將他的手放在自己滾圓的肚子上，溫情款款地輕道，“相公，等我們的女兒出世后，你也這樣疼她，可好？”

    “好。”韓月殺摟過嬌妻，在心中默默念叨。

    女兒啊，其實(shí)今天最讓爹挫敗的不是你姑姑找地方藏起來，而是爹竟然追不上她的腳程。對于一個(gè)兄長來說，這真是一個(gè)沉重的打擊……

    …………

    燃動的火把連成了線，將遠(yuǎn)處照的猶如白晝。夜景闌慢步在亭湖邊，湛然的鳳眸不放過每一個(gè)死角。

    行過垂暗密柳處，只聽一聲幾不可聞的微息，他驟然停步。屏著呼吸，再凝神聽去。

    “嗯……”破碎的唇音鉆入他的耳際。

    “卿卿？”夜景闌撥開密柳，向黑暗的湖角走去，“卿卿？”

    他喚了幾聲，就聽萬緒千條深處，傳來一聲咕噥：“修遠(yuǎn)……”

    “嗯，是我?！币咕瓣@松下一口氣，輕聲道，“出來吧，卿卿。”

    “不要。”語調(diào)中帶著鼻音，夜景闌幾乎可以依聲描摹出她此時(shí)的嬌態(tài)。

    他暫時(shí)無視胸中涌動的情潮，撩開層層裊裊柳條：“天已經(jīng)黑了，快同我回去?！?br/>
    “天黑了？已經(jīng)過了那么久了啊……”她聲如嬌啼，全不似平時(shí)的清音。

    不僅是視力，連意識都出奇的模糊了，在她身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夜景闌飛速想著，腳下手上不由加快。

    “修遠(yuǎn)！”

    “嗯，我在?！?br/>
    “你別過來?！彼Z帶著乞求，讓他頗為訝異。

    “為何？”他依然前行，只是放輕了動作。

    “現(xiàn)在我一定很丑，嗚……你別過來……”

    很丑？夜景闌再度迷惑，心頭的焦慮漸盛：“我不介意?！彼麥匮院逯?，誘使佳人再應(yīng)聲。

    “還是不要過來……”

    “嗯？”聲音越來越近，他心跳也愈發(fā)激烈。

    “你非要我說么？我雖為官數(shù)月，可畢竟還是女孩子家，是很要臉面的……”

    聽著她的嬌嗔，被他有意忽略的情潮激起小浪，一陣陣地拍打著他的胸口?！巴遥€要講臉面么？”他聲音微啞，一時(shí)不察竟踩斷了腳下的枯枝。

    他停住腳步，以為驚動了別扭的佳人，卻聽她緩緩柔柔地說道：“好吧，我說實(shí)話，其實(shí)我是怕自己獸性大發(fā)。”

    獸性大發(fā)？夜景闌見她并無察覺，知道她此時(shí)五感漸失，也就不再輕手輕腳，徑直穿過密柳。

    細(xì)柔的柳條沐浴著清光，像是月兒披散的發(fā)，如一幅綠色的垂簾朦朧著亭湖的一角。撥云見月，柳簾后驚現(xiàn)無限風(fēng)情。

    “先前還沒聽到你的聲音，我就開始亂想，如今你來了……”半濕的春衫勾勒出玲瓏曲線，佳人獨(dú)立水中，雙手掩面不住搖首，晃得那朵白牡丹生出艷艷□□，著實(shí)撩人心弦。

    “你走，你走，我怕自己真會忍不住……”

    鳳眸漾出瀲滟春波，夜景闌輕輕下水，緩步走去。

    片刻后，她放下雙手，露出胭脂美顏：“修遠(yuǎn)？”她喚著，雙眸有些迷蒙。

    夜景闌攬住“水月”，在她耳畔低語，“我在?！?br/>
    月下猛地一顫，便要將他推開：“不要碰我?！?br/>
    他眸色微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身上帶著異乎尋常的灼燙。

    “好熱，好熱?！彼乱庾R地往身上潑水，透出鵝黃色的抹胸。

    夜景闌喉頭一動，旋即捉住她的右腕，細(xì)細(xì)把脈：“媚毒？”

    “嗚……”韓月下羞赧掩面，嗚咽道，“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

    “卿卿?！彼ё∞D(zhuǎn)身欲逃佳人，將她困在兩臂間，“別怕，別怕。”他親吻著那朵白牡丹，親吻著她的發(fā)梢，親吻著她的眉間、兩頰，而后是嘴角。

    細(xì)密的睫毛落著月光，她臉上浮起紅潮。曲線畢露的胸口劇烈起伏，腦中早已拉細(xì)、不堪撩撥的神經(jīng)再被拉長，一根連著一根旋即繃斷。以至于他才沾上她的口，就被她的唇舌緊緊糾纏。

    佳人前所未有的熱情撩撥著夜景闌的情思，一場情火瞬間燎原。熱流在腿間掀起騷動，昂藏的身軀氣血奔騰，他心中藏著的一只獸在悄悄蘇醒。他吻著行著，將意亂情迷的美人逼到岸邊的湖石上。他長臂一緊，讓灼熱的身體彼此貼合。

    “卿卿。”他含著她小巧的耳垂，輕輕吮著，“想解媚毒么？”

    “想?！彼\實(shí)作答，灼熱的小手扯開他的衣襟，青澀的撫摸讓他情潮翻攪，難以自制。

    他長腿一伸抵開她的兩膝，雙手將她桎梏在石上，細(xì)密熱火的吻自唇角蜿蜒而下。落在她白玉般的頸間，落在她優(yōu)美的鎖骨，引得她驚喘連連。而聲聲吟哦滑入他耳際，如一壇烈酒，將他體內(nèi)的火燃的越旺。長指摸索著她抹胸上的細(xì)繩，一下、兩下，竟扯成了死結(jié)。鳳眸閃過一絲不耐，在她的驚呼中，絲帶被生生扯斷。那抹鵝黃輕浮在水上，如輕云般飄繞在水月周圍。

    湖邊漾著漣漪，一圈一圈纏繞著衣裳半褪的夜月。那朵白牡丹隨著兩人的情動而微顫，無邊春意悄悄蔓延。

    恍然間，泠泠荷香飄入他的鼻翼，勾回夜景闌的些許心神。

    三月末哪來的荷香？他微疑，手上、唇間卻依舊火熱，挺秀的身軀緊貼柔軟，細(xì)膩柔美的肌理密實(shí)鑲嵌。

    隨著情動的繼續(xù)，冉冉荷香越發(fā)濃厚。他細(xì)細(xì)再聞，卻發(fā)現(xiàn)香源正是身前這嫣然沉醉的美人。如被潑了涼水，夜景闌陡然清醒。他摟緊嬌軀，止不住喘息：“卿卿……”

    “嗯？”月下不安分地挪動，相擦的觸感加劇了他腿間的灼熱。

    “不要動，聽我說?！币咕瓣@喉間吞咽，好容易按捺下熾烈的情火，他吻著美人的秀發(fā)，仿佛飲鴆止渴，“你中的是暗舒荷?！?br/>
    “暗舒荷？”她下意識地重復(fù)。

    “即便圣人，中此媚毒也一如野獸，放縱無度直至力脫而亡。”他輕撫著她的臉頰，看著她克制地抿唇，由衷地嘆道，“卿卿，你已經(jīng)很能忍了。”能忍到他來，真是個(gè)好姑娘。

    一雙麗眸微微眨動，披散的青絲半遮半掩在美肌上，惑人的美色讓他幾乎以為中毒的是自己。

    “此毒并無解藥，全靠毅力?！币咕瓣@依依不舍地退后，拉回兩人岌岌可危的意志，“繼續(xù)就是害你?！毙膼鄣墓媚锞驮谘矍?，卻只可遠(yuǎn)觀而不可褻玩，這是怎樣的折磨。他苦笑著，松開與佳人交纏的五指，因?yàn)榇藭r(shí)就算這最細(xì)微的親密都能將他燃盡。

    “卿卿。”夜景闌低啞開口，隱含一抹請求，“松開吧，卿卿?！?br/>
    “?。课疫€抓著你？”月下輕喃。

    “嗯。”他含痛垂眸，“左手?！?br/>
    有情人隔水相望，初綻的春心不由唏噓。

    “修遠(yuǎn)……”她咬著唇，一點(diǎn)一點(diǎn)加力，血色在唇角蔓延，她捂著臉不住低咽，“嗚…好難受……修遠(yuǎn)……我好難受……”

    夜景闌將她攬到懷中，語中滿是疼惜：“忍忍，卿卿?！?br/>
    “打暈我吧，修遠(yuǎn)?！鄙眢w違背意志地蠢蠢欲動，讓她又惱又羞，“我的忍功沒你想象的那么好，再這樣下去……”

    “好?！币咕瓣@親吻著她的眼角，慢慢舉起手刀。

    “下手重一點(diǎn)，輕了，我怕……”

    語未落，手先至。

    夜景闌抱起虛弱的嬌軀，撿起水面上的衣衫，向密柳深處走去。

    “不怕，我陪著你。”

    弦月微斜疏星炯，芙蓉露下春夜永。

    那雙彎彎生春的鳳眸，一如這淡淡荷香，幽然入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