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觀，玄機(jī)樓。

    玄機(jī)樓位于江城觀最高處，是一座三層閣樓。瓊樓雄麗，飛檐斗拱，掩于喬林翠靄之中，如果秋陽明媚，應(yīng)該是相當(dāng)美麗的景致。

    中年道士道：“我們修道之人追求觀星望月，俯仰天地，這玄機(jī)樓乃是師尊閉關(guān)的地方。龍神大人嫌棄客房簡陋，一定要住這里。師尊也只能同意了。”

    元曜冷汗。

    “軒之，離奴，玉鬼公主——”

    白姬的聲音傳來。

    元曜循聲抬頭，向玄機(jī)樓望去，但見白姬笑瞇瞇地靠在三樓的窗邊朝他們揮手。

    看見白姬神采奕奕，元曜也就放心了，急忙走進(jìn)玄機(jī)樓。

    玄機(jī)樓內(nèi)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各種金玉寶物琳瑯滿目，一點(diǎn)兒也不像道家清凈無為的做派。

    元曜一邊咋舌，一邊走上了三樓。

    三樓是一座寬敞的大廳，軒窗四開，天云飄渺。大廳的穹頂上繪著三垣（1）二十八宿（2）天星圖，四面墻壁上也掛著一些宇宙星辰的圖畫。

    一架金絲銀線繡成的星河斗轉(zhuǎn)圖屏風(fēng)旁，白姬獨(dú)自坐在一方明珠檀木案邊，她正在吃東西。

    檀木案上，擺放著幾盤冒著熱氣的珍饈佳肴，還有一個(gè)白玉酒壺。一面破舊的銅鏡被隨意地扔在了白姬腳邊。

    白姬笑道：“正好在吃晚飯，軒之，離奴、玉鬼公主……兩位鬼差也來了？你們要不要一起吃？江城觀的白果燉雞又香又嫩，做得可是一絕，我一天能吃兩只呢。”

    元曜冷汗，道：“這……外面活死人橫行，一片混亂，白姬你不是在研究怎么對(duì)付活死人嗎？怎么還吃上雞了？”

    白姬笑瞇瞇地道：“不吃飽，可沒力氣對(duì)付活死人?！?br/>
    “一天沒吃東西，是有些餓了。”離奴坐下，它望了一眼菜肴，對(duì)著一盤清蒸鱸魚翕動(dòng)鼻翼，道：“一聞就知道沒用姜汁先去腥，湊合著吃吧，可惜了這條魚?！?br/>
    花貍貓道：“我……早就改吃素了……白姬，元公子和黑貓已經(jīng)帶來了，那我就先回客房去跟師父師姐她們一起吃飯了。”

    白姬笑道：“有勞玉鬼公主了。”

    “您客氣啦。”

    玉鬼公主告辭離開了。

    黑白無常并不能吃人間的食物，但也跪坐下來了。

    中年道士一見這情形，急忙道：“龍神大人，貧道這就去吩咐膳房添兩副碗筷……”

    白姬笑道：“白果燉雞再來一份?！?br/>
    中年道士恭敬地道：“好的?！?br/>
    中年道士匆匆走后，不一會(huì)兒，便有小道士拿了兩副碗筷上來，還端來了一罐白果燉雞。

    黑白無常面面相覷。

    “小安，他們只添兩副碗筷，又當(dāng)咱倆是透明的嗎？！”

    “阿咎，你計(jì)較這些干什么？反正，咱倆也不能吃有煙火氣的東西……”

    “話是這么說，可還是好生氣！”

    “別氣啦，回頭去泰山府君那兒說江城觀的壞話。”

    元曜問道：“白姬，看起來，江城觀的道長似乎很尊重你……你是妖，他們是降妖除魔的，不是應(yīng)該勢(shì)不兩立嗎？”

    白姬盛了一碗雞湯遞給元曜，笑道：“因?yàn)樗麄冇星笥谖已?。來，軒之，嘗一嘗這白果雞湯。”

    “多謝白姬。”元曜伸手接過。

    元曜的手觸碰到湯碗時(shí)，白姬神色一凜，她突然湊向元曜，在他身上聞了聞。

    元曜面紅耳赤，道：“白……白姬，你做什么？”

    白姬望著元曜，道：“軒之，你身上有麖魔的怨氣。”

    元曜一驚，道：“什么？麖魔是什么？”

    白姬沒有回答元曜，反而問道：“軒之，你遇到了什么？”

    白姬神色嚴(yán)肅，絲毫沒有了剛才笑瞇瞇的樣子。

    元曜不由得緊張起來，道：“小生……小生沒遇到什么啊？小生一直跟離奴老弟在一起，離奴老弟，咱們遇見什么了？”

    離奴停止了吃魚，想了想，道：“遇到了活死人。”

    元曜、離奴你一言，我一語地把白姬離開之后，兩人一起經(jīng)歷的事情說了一遍。

    白姬皺眉，道：“沒想到長安城里竟發(fā)生了這種事情……雖說你們用‘無盡之庭’困住了崇仁坊的活死人，可是趕尸術(shù)只對(duì)人類有效，肯定會(huì)有漏網(wǎng)的活妖尸在崇仁坊徘徊，它們也會(huì)襲擊活人。長安城還是處于危險(xiǎn)之中。我得趕緊找出麖魔，并除掉它?！?br/>
    元曜問道：“白姬，剛才就聽你說麖魔，什么是麖魔？它跟這次的尸氣之禍有什么關(guān)系？”

    白姬四顧一看，在腳邊拾起了一面破舊的銅鏡，遞給了元曜。

    “事情說來話長，我就長話短說了，這次尸氣之禍都是孫上天孫道長引起的……”

    “噗——”離奴把一口雞湯噴了出來，道：“咳咳，咳咳咳——居然是那杠精干得好事？！”

    白姬道：“據(jù)孫道長說，他因?yàn)榍笾那?，深夜去‘瑯?gòu)侄刺臁殚喌浼?，不小心碰掉了陰陽鏡，把陰陽鏡的封印弄壞了，以至于封印于銅鏡里的麖魔跑了出去，尸毒蔓延，為禍長安。察覺禍端之后，孫道長也很自責(zé)，他向守心真人舉薦，把我從縹緲閣請(qǐng)來處理這件事。這兩天，我跟守心真人以及幾位德高望重的真人一起研究陰陽鏡，想搞清楚它的來歷，想辦法把麖魔收回來。軒之，你手上的就是陰陽鏡了。”

    元曜低頭查看陰陽鏡。

    這是一面十分古樸老舊的雙面銅鏡，上面綠銹斑駁，雕刻的花紋已經(jīng)在歲月的沖刷之中被磨得看不清了，只依稀能看見一面雕刻著太陽，一面雕刻著月亮。銅鏡雕刻太陽的那面，有斷裂的咒符。月亮那面，并沒有咒符。

    元曜問道：“你們搞清楚陰陽鏡的來歷了嗎？”

    白姬道：“這陰陽鏡年代久遠(yuǎn)，一開始我們一無所知，后來查閱了‘瑯?gòu)侄刺臁锏囊恍┑兰业浼鸥闱宄渲蟹庥≈從?。不過，這麖魔并不是道家之人封印的，陰陽鏡也不是道家的東西，所以已經(jīng)無法弄清楚為什么麖魔會(huì)封印在里面了。”

    元曜迷惑地問道：“說了半天，麖魔到底是什么？”

    白姬道：“麖是一種上古神獸，它生活在尸水之畔，尸山之中，以尸樹上結(jié)出的僵尸為食。麖早就滅絕了，麖魔自然就是麖化作的魔物了?！?br/>
    黑白無常聽了半天，黑無常一臉茫然，白無常卻似乎明白了什么。

    白無常道：“白姬，人間最近發(fā)生的這些死人活著，活人死了的怪事，就是麖魔作祟？這么說，只要把這麖魔消滅了，一切就能恢復(fù)正常了？”

    “沒錯(cuò)。”白姬點(diǎn)點(diǎn)頭，繼而又笑瞇瞇地道：“兩位鬼使，既然我已經(jīng)給你們解惑了，那你們答應(yīng)給我的蒼玉呢？”

    黑無常耿直地道：“我倆還沒找到蒼玉。”

    白姬的笑容逐漸凝固，眼神森寒如刀鋒。

    白無常急忙掏出麖角，道：“雖然沒有蒼玉，但我們帶來了麖角！這麖角可以感應(yīng)蒼玉?！?br/>
    白姬一見麖角，眼神頓時(shí)亮了。

    “成交?！?br/>
    白無常松了一口氣。

    白姬從白無常手中拿過麖角，她閉上眼睛，用手細(xì)細(xì)撫摸麖角上的紋路，仿佛在感受著什么。

    “原來，這就是麖么？還真是一種美麗強(qiáng)悍，充滿了力量的異獸啊，可惜滅絕了?！?br/>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你閉著眼睛在干什么？”

    “我在看麖的樣子呀。我從沒見過呢。”

    “唔，小生也想看一看?！?br/>
    “主人，離奴也想看一眼這種吃僵尸的怪獸。”

    離奴一邊吃魚，一邊道。

    白姬睜開眼睛，她笑道：“那就用化形之術(shù)，給你們看一看吧。”

    白姬拂過麖角。

    麖角上騰起一縷虛渺的七彩煙霧，彩煙飄向了星河斗轉(zhuǎn)屏風(fēng)之上，在星圖上化作了一只麖。

    麖體型高大，四蹄如馬似鹿，額上長有一個(gè)犄角，毛為栗棕色，耳大而直立，尾巴蓬松。

    離奴道：“這不就是一匹獨(dú)角馬嗎？”

    黑無常道：“這馬長得俊，比馬面好看多了。”

    白無常道：“只有我一個(gè)人覺得比起馬，麖更像鹿一些嗎？”

    元曜震驚，道：“這種鹿小生見過！剛才在終南山里，它就躲在樹叢里盯著小生看呢！”

    白姬一聽，笑道：“怪不得剛才聞到軒之身上有麖魔的味道。原來，它就躲在終南山里么？”

    白姬一揮手，麖角上不再散發(fā)出七彩煙霧，麖的幻象也從屏風(fēng)上消失不見了。

    白姬將麖角放下，笑道：“軒之、離奴，趕緊吃飯吧。吃飽之后，我們得出門干活了?！?br/>
    離奴一聽，吃得更歡了。

    元曜也確實(shí)餓了，便吃了起來。

    黑白無常無法吃東西，又不想眼巴巴地看著白姬、元曜、離奴吃美食，便借口要在江城觀轉(zhuǎn)一轉(zhuǎn)，下樓去了。

    白姬、元曜、離奴吃飽喝足之后，已經(jīng)是黃昏光景了。

    白姬低頭望著麖角，似乎在琢磨著什么。

    離奴拿出蠱母盒，打開一條縫，瞧了一眼尸蠱蟲的數(shù)量。

    “差不多夠把外面的活死人都趕起來了！”

    元曜正想問白姬什么時(shí)候出發(fā)去干活兒，以及干什么活兒。江城觀的掌門守心真人和孫上天卻一起來玄機(jī)樓了。

    守心真人年逾古稀，卻鶴發(fā)童顏，他頭戴五岳冠，穿著一身繡著金絲云紋的海青色交領(lǐng)得羅（3），走起路來龍行虎步，一派道骨仙風(fēng)之姿。

    孫上天懨懨無力地跟著掌門師兄，闖出了這么大的禍?zhǔn)?，他的連心一字眉都耷拉成了八字型，早就沒有了見誰都要杠一杠的勁頭。

    白姬急忙起身，笑道：“掌門真人怎么來了？”

    守心真人道：“無量壽福！白龍大仙，幾位師弟查閱典籍，找到了陰陽鏡的來歷，貧道特意來跟您說一聲?！?br/>
    白姬笑道：“陰陽鏡的來歷是什么？”

    守心真人道：“陰陽鏡乃是巫族的寶物。據(jù)記載，這巫族乃是上古時(shí)期的一個(gè)部落，生活在尸水下游，以巫術(shù)見長，以狩獵為生。貧道猜測(cè)，麖魔應(yīng)該是巫族封印在陰陽鏡里的，后來巫族沒了，陰陽鏡輾轉(zhuǎn)于塵世間，被我修道之人所得，并加固了道家封印，存于‘瑯?gòu)侄刺臁?。年深日久，刻在銅鏡上的咒語都被磨沒了，巫族的封印早已失效了，麖魔全靠我道家封印囚禁著——就是上面的那張朱砂咒符。剩下的您也知道了，咒符被貧道這不肖的師弟給弄壞了，不慎放出了麖魔?！?br/>
    孫上天一聲不杠，十分慚愧。

    守心真人繼續(xù)道：“麖以僵尸為食，充滿尸毒，麖魔逃走之后，在人間擴(kuò)散尸毒，把眾生都變作了僵尸?！?br/>
    白姬喃喃道：“這對(duì)麖魔來說，有什么好處呢？”

    守心真人想了想，無法回答。

    離奴道：“或許，麖魔只是想毀滅這個(gè)世界吧？畢竟，它都成魔了?！?br/>
    元曜想起了樹叢陰影里的麖，它黑夜般的眼神里除了冰冷，似乎還有一縷悲傷。

    白姬道：“也許吧。掌門真人，如果我找到了麖魔，你們能夠再封印它一次嗎？”

    守心真人頗有些為難，道：“麖魔是早已滅絕的上古魔物，《封妖書》里沒有記載麖魔的封印的方式。如果師父在世，也許可以……貧道與諸位師弟盡量試一試。”

    白姬道：“那，我就出去找一找麖魔的所在吧?！?br/>
    守心真人一聽，把孫上天交給了白姬。

    “龍神大人，把這狌狌帶去，您隨意差遣，遇上了麖魔讓它先上。”

    孫上天萬念俱灰，也不杠了，只道：“也罷，大不了，貧道去九泉之下陪師父他老人家。”

    守心真人罵道：“無量壽福！你這狌狌闖下大禍，害得生靈涂炭，師父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不愿見你！你將功折罪，想辦法彌補(bǔ)這件禍?zhǔn)?，才是正理！?br/>
    孫上天不敢多嘴。

    守心真人跟白姬告辭之后，又?jǐn)?shù)落了孫上天幾句，才氣呼呼地離開了。

    白姬便帶著元曜、離奴、孫上天一起走下玄機(jī)樓，準(zhǔn)備出門找麖魔了。

    注釋：（1）三垣：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垣”是天文學(xué)家對(duì)星空的劃分，每垣都是一個(gè)比較大的天區(qū)。在唐朝，三垣二十八宿是劃分星空的體系，類似于現(xiàn)在的星座?！白衔⒃薄疤焓性钡拿Q出現(xiàn)在戰(zhàn)國時(shí)期的《石氏星經(jīng)》里?！疤⒃钡拿Q出現(xiàn)在唐初的《玄象詩》里。

    （2）二十八宿：先秦時(shí)期，中國古代的天文學(xué)家把天空中可見的星分成二十八組，分東、南、西、北四方各七宿，叫二十八宿。東方蒼龍七宿是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七宿是斗、牛、女、虛、危、室、壁；西方白虎七宿是奎、婁、胃、昴、畢、觜、參；南方朱雀七宿是井、鬼、柳、星、張、翼、軫。

    （3）得羅：道士穿的袍子。這種道服的特點(diǎn)是：交領(lǐng)、寬袖，自掖下開氣，內(nèi)帶襯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