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重病起不了身的消息瞬間在宮里傳遍了。

    宮里的人起初還有些茫然，好好的太皇太后怎么說病就生病了呢？等過了一日，永威公被關入刑部大牢的消息不脛而走，眾人才恍然大悟，紛紛感嘆太皇太后的病來的太是時候。實際上，先帝故去后太皇太后的身子骨就一日比一日硬朗，比先帝在世時動不動就昏迷有著天差地別。

    宮里面的老人們哪一個不是玲瓏心肝？看到太皇太后一日一小病，三日一大病，起初還膽戰(zhàn)心驚，久而久之他們也看出來里面的門道來。簡單來說，順心順意時太皇太后就是大楚的常青樹；不順意時她就是皇宮里面最嬌弱的那朵鮮花，風一吹就倒，雨一淋就病。什么時候病什么時候好，全部都要看先帝認錯的態(tài)度。先帝對她老人家有求必應俯首帖耳言聽計從，那么她老人家就百病消除瞬間精神百倍；一旦先帝對她老人家的要求置若罔聞，那她就會茶不思飯不想覺也睡不好，自然而然就病倒啦！

    有了前車之鑒，老人們都沒有太過于驚慌，新人們在老人們的安撫下也該做什么就做什么，背地里，前朝乃至后宮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了小皇帝秦衍之的身上。

    依照往日的經(jīng)驗來看，先帝在太皇太后手下?lián)尾贿^三天，皇上年紀這么小，又長年累月被她老人家嫌棄，若想改善祖孫兩人的關系，估計一天之后就會敗下陣來。永威公出獄，太皇太后的病就會自然而然的好了；若是再賞賜一些東西給永威公壓壓驚，那太皇太后也會對皇上和顏悅色一些吧。

    宮里的人都在都在議論紛紛的時候，魏溪早就兩耳不聞窗外事，專心專意按部就班的在太醫(yī)院當差。

    對于魏西來說，太皇太后沒有那么容易被扳倒。

    太皇太后有三個兒子撐腰，是先帝的生母更是小皇帝嫡親的祖母，它的地位可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前世時，后宮里她一手遮天連穆太后也無法與之抗衡，在外朝眾多文官死諫了，眾多的武將戰(zhàn)死沙場了，她依然活蹦亂跳。

    只要賢王等人不死，太皇太后就不會倒下！眾人想要看小皇帝的笑話終究是看不成的。

    她沒有想到的是宮里的人想看小皇帝的笑話，而太醫(yī)院的人人想聽她的八卦。

    大清早的，她的師兄白術就屁顛顛的跑過來，賤兮兮的問：“師妹，聽說你屋里昨夜遭賊了，可有傷者？”

    魏西明明知道對方話里的傷者是誰，偏生回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多些師兄關心，我很好?！?br/>
    白術鍥而不舍的問：“賊呢？”

    “賊也很好。”

    白素對師妹說謊不打腹稿的能力嘆為觀止。不過他今天真的不是為了探究小師妹與小皇帝之間不得不說的恩怨情仇，天知道兩個小孩子能有什么隔夜仇?。≌l讓他們的師傅看不得小皇帝被人欺負，特意讓他這個做師兄的來提醒一下自己的師妹，讓他明白這天下事誰是老大！揍皇上就罷了，還把傷留在明處，這不是打定了主意讓對方吃下啞巴虧嗎？

    試問，周邊的人問皇帝您的傷哪里來的啊？小皇帝那自尊心強的，絕對不會說是被人揍的，而且還是被女子揍的，這個女子不是他的嬪妃，也不是他的姊妹，只是太醫(yī)院一個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宮女。說出去，太丟臉了！皇上的尊嚴呢，皇族的體面呢？

    齊太醫(yī)大清早的去給皇帝請平安脈，沒想到小皇帝脈象倒是沒有一點問題，就是臉面?zhèn)罅?。再琢磨一下昨兒自家小徒弟房間亮到半夜還沒熄的燭光，就知道罪魁禍首是誰了！在行宮被追著揍，在朝安殿被暗著揍，到了太醫(yī)院，好了，直接送上門給人揍！老太醫(yī)真想問小皇帝一句：您的腦袋瓜沒問題吧？更想問自家小徒弟一句：皇上上輩子是欠了你的吧，這輩子純粹送上門來給你報仇了！

    小皇帝聽到老太醫(yī)嘆氣，還低聲下氣的解釋說不關魏溪的事兒，是他自己走路沒看路，摔的！您是摔在了石獅腦門上了嗎？所以才在左眼上留下一個圓溜溜的黑圈，太圓潤了，黑得發(fā)紫了都！

    小皇帝與小徒弟如此‘相親相愛’，讓老太醫(yī)半喜半憂。那顆老心喲，瞬間又滄桑了好幾倍。

    所以，齊太醫(yī)特意讓自己的大徒弟去問小徒弟一句話，問她：“你還知道大楚是誰的天下嗎？”

    問題一出口魏溪就知道這絕對不是滿心《銀瓶梅》師兄該問的話，對此她回答得也相當干脆：“自然是皇上的。”

    白術都有點佩服自己小師妹的膽量了，琢磨了半響，才似笑非笑的問：“所以，那賊也是虛有其名對吧？”

    魏溪終于從那厚厚的醫(yī)書中間抬起頭，一臉嚴肅的感嘆：“師兄，你消息蠻靈通??！”

    那語氣，那神色，嘖嘖，早就吃過無數(shù)虧的白術不得不放棄八卦之心，縮了縮脖子，嘀咕一句：“還好還好，比師妹稍遜?！?br/>
    宮里面人心浮動，所有人都等著永壽殿傳來新的消息。結果一天過去了，皇上連朝安殿大門的門檻都沒有邁過。幾位王爺和王妃，還有世子殿下們聽說太皇太后病重，全都急急忙忙進宮探望，倒是讓永壽殿熱鬧了一陣。

    第二天太皇太后醒來就見了穆太后，沒有針鋒相對，沒有大哭大鬧，沒有聲嘶力竭，永壽殿中的人好像忽然之間全部失聲了一般，那么平靜。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大楚后宮第一鸞殿就失去了往日的金光閃閃，變得與其他殿宇一樣平凡了起來，而小皇帝依然沒有出門。

    第三天穆太后開始張羅太皇太后壽宴之事。只是細心之人就會發(fā)現(xiàn)，原本準備的最高規(guī)格金銀器皿全都收了起來，用來裝點宮闈的火樹銀花也重新收回了國庫，壽宴當天的菜品由原來每桌四十八道菜減到了二十四道菜，其中還包括了冷碟點心。連酒水也從原來的百年佳釀變?yōu)榱肆觋愥劇７N種跡象都表明太皇太后這一次輸了，輸?shù)煤軓氐住?br/>
    宮里平靜了，經(jīng)過了幾日修養(yǎng)，小皇帝眼眶上的傷勢也好得七七八八。因為臨近過年，朝中忙著搜羅外戚王家的罪狀，后宮也熙熙攘攘沒人去騷擾他。新來的小太監(jiān)們的手藝他也吃得看得**不離十，舊的膩了新的把戲又還沒出來，小皇帝又開始無事可做得到處晃蕩，晃著晃著不自覺又游蕩到了太醫(yī)院。

    太醫(yī)院也忙啊，眾人沒有想到這個節(jié)骨眼上小皇帝會來，叩拜后還以為小皇帝要訓話，結果丫的進門后就東張西望，半響才納悶的吐出一句話：“魏溪呢？”

    所有人都感覺腦袋上的有根筋在抽，齊刷刷的指向書閣的耳房。

    小皇帝當即甩下眾人，一顛一顛的跑進去，大喊：“魏溪！”

    魏溪兩眼昏花，站起來動作遲緩的給小皇帝行了禮，就見對方把腦袋往她身后一湊：“你在抄什么？”

    魏溪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手指，用力的眨了眨眼睛，這才道：“太醫(yī)院新收的那批藥材，全部已登記造冊，小女在抄寫副本?！?br/>
    小皇帝對那天晚上魏溪的態(tài)度心有余悸，原本以為對方不會搭理自己，沒想到魏溪居然會回答自己的提問，心下差異，高高興興的問：“你不趕朕走了？”

    魏溪重新拿起毛筆蘸了蘸墨，一邊繼續(xù)抄寫一邊回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整個天下都是陛下您的，自然沒有什么地方是您去不得。”

    小皇帝幾乎要心花怒放了，認定對方不能也不敢趕自己走了，不枉費他在齊太醫(yī)面前為她求情。

    只是，小皇帝左看右看，又拿起旁邊早已抄寫好的副本翻閱了一番，沒話找話的說了句：“魏溪，你的字好丑。”

    魏溪：“……”

    “啊——！”小皇帝再一次捂住眼睛倒退，指著對方抖著嘴唇說不出一句話來。

    魏溪揉著痛得要散架的五指，狠狠的“小女的字是丑了點，不過拳頭很硬！”

    當夜，挽袖姑姑輪值，剛給小皇帝行禮完畢，抬頭一看，目瞪口呆：“皇上，您的右眼也摔了？”

    小皇帝絲絲的抽著冷氣，故作淡定的問：“對啊，是不是不夠對稱？”左眼的黑色雖然消散了不少可還留有痕跡呢，右邊再來一個大大的黑眼圈，可不正好對稱么！

    挽袖心疼有好笑：“皇上，您是萬金之體……”

    小皇帝湊到金絲飛龍在天銅鏡前，轉了轉腦袋，比了比黑框大小：“果然不夠對稱！”

    挽袖熟門熟路的從藥箱中掏出傷藥，一邊涂抹一邊道：“很相稱，沒有比這更加相互對稱的眼圈了。同樣不偏不倚，不上不下，不大不小，相得益彰。”面上再鎮(zhèn)定，心里已經(jīng)淚流成河了。

    小皇帝又開始千叮萬囑：“姑姑，你不要告訴母后?！?br/>
    “皇上，您放心，太后最近忙著太皇太后整壽的事兒，沒空過問您的‘私事’。不過，您今晚還要去康雍宮用膳，這傷用奴婢的水粉遮一遮如何？”

    “也只能如此了?！泵咳绽镉猛煨涔霉玫乃壅诔螅』实塾X得麻煩之余還要替挽袖的荷包考慮，“等會你自己拿個大紅包，算是水粉的補貼吧。聽說宮里的水粉都很貴呢，朕用了姑姑你的，你再拿著賞賜去買新的吧?！毕肓讼?，“替朕也多備一盒?！?br/>
    挽袖：皇上，您這是有了繼續(xù)挨揍的覺悟嗎？您還記不記得您是天下至尊??？

    小皇帝當然記得，所以再再一次去找魏溪玩耍的時候，他很貼心的叫上了近衛(wèi)陪同。

    “魏溪，今日朕來幫你抄冊子。”

    因為上一次小皇帝的快人快語讓魏溪又開始對他惡言相向：“抄完了?！?br/>
    這個混蛋，前世就嫌棄自己的字丑，重來一回了，居然還嫌棄她的字不好看！他以為誰都像他一樣，為了練字，從能夠抓起毛筆的那一天起手腕上就懸著兩個沙袋鍛煉臂力么？再說，她的字丑，在世家女子中那也不差了，頂多只是不如胡皇后的娟秀。對，胡皇后的字一看就出自閨閣女子之手，娟秀清潤，如一杯溫茶，觀之即沁人心脾。魏溪的字，因為父親為武將，從小不是從小楷學起，而是草書。先練意再學字型，故而他們家的字大都粗狂豪放，哪怕魏溪刻意糾正過，字里行間依然透出刀鋒筆寒，仿若龍蛇劍舞，煞氣驚人。上輩子的秦衍之先是受太皇太后壓迫，后又有穆太后的專制，對強勢的女子逐漸沒了喜好之心，偏愛柔若無骨全心全意為他而活的菟絲花。一個人看另外一個人不順眼時，她的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成為他攻擊你的理由。

    當時小皇帝的話一說完，魏溪腦中就不自覺的閃出久遠記憶中青年皇帝那似嘲笑又似寵溺的話語，頓時怒從心起直接又給了對方一拳。

    小皇帝渾然不覺魏溪的壞臉色，一心一意的要為對方分憂解勞：“那你還要什么事兒要做，朕幫你。”

    魏溪原本想說你滾遠點就是幫我了，想來這話一出口，她就真的離死不遠了。心里針扎了一番，腦中自然而然的回想齊太醫(yī)寫的太醫(yī)院要事清單上的記錄，挑了最重最臟的一項，說：“太醫(yī)院的庫房要掃塵，正缺人手。”

    小皇帝挺胸抬頭：“朕有的是人，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小皇帝往后一看，近衛(wèi)們中有機靈的頓感不妙，還沒想出對策，小皇帝就大手一揮：“只要是宮里當值的禁衛(wèi)軍，隨便你挑！”

    于是，臨近新年，看似宮里最清閑的一群禁衛(wèi)軍老爺們，干起了最臟最累的活兒。

    魏溪說了，庫房必須把里面的東西全部搬出去后才能開始打掃。屋頂、天窗、房梁、墻壁都必須清掃干凈，有蜘蛛網(wǎng)的絞了，有蟑螂的全滅，有老鼠洞的徹底用石灰封死。然后要趕在日落之前把藥材重新搬回原位，因為天黑寒氣重，把藥材給潮了，誰也賠不起！

    太醫(yī)院的庫房有多少呢？不多不少，歷年累計十二個。庫房有多高呢？不高不矮，三十尺而已。里面的藥材有多少呢？鋪展開來，大概可以塞滿一個三進院子吧！一天下來，上百個禁衛(wèi)軍也就只能清掃一個庫房而已。

    禁衛(wèi)軍們一分為二，一半人繼續(xù)值守，一半人負責清掃庫房。早出早歸，累死累活就罷了，還沒法偷懶？為啥，因為小皇帝親自監(jiān)工，稍有懈怠，小皇帝就嚷嚷著扣月俸。

    禁衛(wèi)軍們哀嚎：這日子，沒發(fā)過了！

    有人做了冤大頭，太醫(yī)院的人自然而然的清閑了不少。

    感嘆之余，連陳老都不得不夸獎一句：“老齊，你收了個好徒弟啊！”眾人紛紛點頭，連白術都忍不住附和的稱贊了自家小師妹一番。

    杜老太醫(yī)還要雞蛋挑骨頭：“我在太醫(yī)院這么多年月，雖是第一次見禁衛(wèi)軍清掃庫房，只這速度，還有待提升啊?！?br/>
    楊老太醫(yī)笑呵呵的道：“熟能生巧嘛！太醫(yī)院的庫房又不止一間，有些庫房收藏了不少珍貴藥材，有禁衛(wèi)軍幫忙，也不用擔心弄丟弄壞了藥材沒人賠了。”

    眾位人老心不老的太醫(yī)們齊聲贊嘆：“不愧是老楊，這主意出的……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