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書遙也不記得冷馨然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疏遠(yuǎn)自己的。

    期中考試過后，二年三班的班主任被換成崔老師，蒔康橋只教語文。這個噩耗傳來的隔天早自習(xí)，崔老師就意氣風(fēng)發(fā)地踢著正步踏入教室，而她新官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撤換學(xué)習(xí)委員，將聞書遙換成冷馨然。

    冷馨然意外地成為崔老師的新寵，她時常被崔老師叫去辦公室接受絕對不可外傳的密卷，英語成績也一躍千里。

    崔老師將聞書遙調(diào)至最后一排，她便與單梓唯做了鄰居。兩人一到英語課就不約而同地離開教室，有同學(xué)們笑著傳言，他們倆是不是好上了。

    聞書遙每次去找冷馨然，她都會格外敏感地用胳膊擋住自己正在做的練習(xí)冊題頭，并冷淡地表示自己沒有時間聊天。聞書遙只是笑笑，假裝沒有注意到她的小動作，可心里卻很不是滋味。她從來都沒有想過這種好學(xué)生之間相互排擠的保密行為會發(fā)生在她與冷馨然之間。

    聞書遙發(fā)現(xiàn)，冷馨然就像被崔老師洗了腦，認(rèn)定她和自己屬于兩個陣營，只能虎視眈眈地彼此廝殺。而同學(xué)們也見風(fēng)轉(zhuǎn)舵地認(rèn)清時局，把過去對待聞書遙的殷勤笑臉全部轉(zhuǎn)移到冷馨然身上。

    她們兩人的境遇竟然彼此逆轉(zhuǎn)。

    每天放學(xué)，冷馨然都會被幾個女生簇?fù)碇黄鸹丶?。聞書遙遠(yuǎn)遠(yuǎn)走在后面，感覺有點(diǎn)尷尬，生怕她們回頭看見自己形單影只的樣子，可誰讓她們順路呢。聞書遙只好在教室里面磨蹭半天才走，為此錯過了電視上最新開播的《網(wǎng)球王子》。

    幾年以后，她看了一部電影叫作《剪刀手愛德華》，那個長著一對剪刀手的未完成機(jī)器人愛德華獨(dú)自住在山上的城堡里，所見的天地僅限于此，便從來不知道孤獨(dú)為何物。直到他走進(jìn)山下的小鎮(zhèn)，和少女金發(fā)生了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再度孤身返回城堡，從此便陷在暗無天日的思念與寂寞里。

    所謂孤獨(dú)，是要經(jīng)歷過熱鬧以后才能夠明白的。

    聞書遙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教室里，靜靜地望著窗外的橘紅色天空，聽著操場上足球隊(duì)員的喧鬧聲。這一刻，她忽然覺得非常孤單。

    “聞書遙，你怎么還沒走？”單梓唯回來拿書包，看見聞書遙還坐在位置上。

    聞書遙有點(diǎn)疲憊，不想理他，便一個人背起書包離開教室。

    單梓唯見狀連忙跟過來，拍拍她的肩膀，“喂，你又吃錯藥了？”

    “你別煩我了，我想自己回去?！甭剷b越走越快。

    單梓唯也知道她在想什么，便說：“我早就告訴過你……”

    “你早就告訴過我什么了？”聞書遙只覺得壓抑許久的委屈和焦躁像炸彈一樣轟然炸裂，她回頭狠狠地瞪著單梓唯，把滿腔的壞情緒都發(fā)泄在他身上。

    她說：“單梓唯，你別以為自己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可以掌控！我和馨然之間的事情你根本就不懂！還有，你為什么總是跟著我？你是不是天天閑的無事可做？你要是無聊想找個人來解悶，就去找別的女生，我沒時間理你！”

    聞書遙一口氣說完，忽然覺得胃痛，她皺起眉頭，虛弱地倚靠在墻上。

    單梓唯任憑她發(fā)泄，不作聲也不反駁，只是露出有點(diǎn)心疼的眼神。他上前扶住聞書遙，輕聲問：“你是不是又胃疼了？”

    聞書遙蒼白著臉色，點(diǎn)點(diǎn)頭。

    單梓唯嘆口氣，從書包里面一頓翻找，拿出一盒胃藥給她，“我上次看你胃疼的時候就吃這個，所以也買了一盒。”

    聞書遙抬起頭，她看見單梓唯彎起嘴角，眼眸里是一片溫柔的海，連接著黃昏的夕陽和邈遠(yuǎn)的晚霞。聞書遙接過藥，心里有點(diǎn)內(nèi)疚，她小聲說：“對不起，我不應(yīng)該亂發(fā)脾氣?！?br/>
    單梓唯立刻露出一副受到傷害般的委屈模樣，他說：“聞書遙，你這次可真的錯怪我了，我跟著你是要問你校慶主持的事情?！?br/>
    “什么校慶主持？”

    “你沒接到通知嗎？下周五十年校慶，校長要選兩個初二年級的同學(xué)做主持人，你和我不幸中標(biāo)?！?br/>
    聞書遙這才想起下午去蒔康橋辦公室的時候是聽他說起過這件事，校長還邀請本城教育局的領(lǐng)導(dǎo)參加，總之就是要搞得有聲有色，為學(xué)校以振聲威。

    以往有這種活動，都是聞書遙和蒔雨沉的組合，于是她便問：“為什么選你？我和蒔雨沉搭檔慣了，還是和他比較合拍?！?br/>
    “喂，聞書遙，你該不會是喜歡那個蒔雨沉吧？”

    聞書遙瞪他一眼，想了想又說：“我覺得蒔雨沉各方面都不錯，長相英俊，成績又好，關(guān)鍵是對人和善，心思細(xì)膩?！?br/>
    單梓唯沉默地聽著她對這個男生的好處如數(shù)家珍，黑暗中只有一雙眼睛目光搖擺不定，他忽然靠近聞書遙，像只動作矯捷的敏感的貓。僅一步，就把聞書遙逼到墻角，橙色的燈光籠罩了他們，有如舞臺上的追光，將兩人與周圍隔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聞書遙緊貼著墻壁，可以感受到男生身上強(qiáng)大的侵略性氣息。她記得上次遇見路煞魔的時候也曾被單梓唯推到墻角，可這一次，她竟然感到莫名的心慌。聞書遙無可奈何地垂下睫毛，悶悶地問：“你干什么靠得這么近？”

    單梓唯咬著下嘴唇，他的語氣變得曖昧而輕飄，他說：“蒔雨沉是好，但可惜有我在，他充其量就是個替補(bǔ)。而且什么能上場還要看我這個正牌的心情?！?br/>
    “不要臉！”聞書遙想要推開他，可單梓唯的力氣大得出奇，像座磐石般擋在自己面前。他已經(jīng)牢牢地指控住了局面。

    “聞書遙……”

    聞書遙的右手已經(jīng)緊緊攥起來，做好了要揮出去的準(zhǔn)備。要是這家伙敢趁著自己最近情緒低落再說出什么亂她心智的話來，就狠狠給他一拳，沒商量。

    “從剛才開始那邊的大叔就一直盯著我們，你認(rèn)識他嗎？”

    “啊？”聞書遙詫異地轉(zhuǎn)頭，看見不遠(yuǎn)處的路邊果然站著一個中年男人。這個男人幾乎融化在溫暖而虛幻的路燈里，顯得非常不真實(shí)。

    聞?wù)讶弧?br/>
    “爸爸……”聞書遙脫口而出。

    單梓唯一聽這稱呼，連忙松開手。

    聞書遙難以置信地望著聞?wù)讶?，有多久沒見他了？她緩緩走近父親，一時之間卻不知道該什么才好。

    聞?wù)讶宦冻銎v的笑容，他的頭發(fā)有點(diǎn)長，嘴邊也泛著新長出來的胡渣，身上的衣服好像久未清洗，沾著茶色的斑點(diǎn)?？伤驹谀抢铮琅f挺拔俊朗，完全不像一個年過四十的男人。

    聞?wù)讶皇疽馀畠嚎拷约?，聞書遙便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把頭倚靠在男子的胸膛上，就像小時候一樣。她用力拽住聞?wù)讶坏囊陆?，因?yàn)樗肋@個屬于父親的懷抱隨時都會消失。

    聞?wù)讶慌呐呐畠旱念^，“遙遙，你最近還好嗎？爸爸想你了?！?br/>
    聞書遙淡淡地笑了，因?yàn)樗肋@只是一個開場白。

    果然，他接著說：“爸爸最近情況不太好，和朋友做生意賠了錢，你媽媽她……”

    “要多少？”聞書遙依舊靠在男子的懷里，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聞?wù)讶挥悬c(diǎn)猶豫，也有點(diǎn)起窘然，但最后還是一咬牙，“先給我五萬塊吧。”

    聞書遙抬起頭，她凝視著這張一直都不太熟悉的臉孔，良久沒有說話。聞?wù)讶槐凰吹糜悬c(diǎn)別捏，這個女兒從小就很聰明，也很早熟，她好像對待任何人都是淡淡的，身為父親，聞?wù)讶蛔詥柶鋵?shí)一點(diǎn)都不了解她。

    他有點(diǎn)不耐煩了。

    就在這時，聞書遙忽然說：“好，我給你。但你要答應(yīng)我一件事?！?br/>
    “什么事？”

    “下周五是我們學(xué)校五十周年的校慶，我是主持人。那天所有的家長都會來學(xué)校參加，我希望你也能來，到時候和媽媽坐在一起。”

    聞?wù)讶灰汇叮肫鹨患虑椤?br/>
    聞書遙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自己曾和教她美術(shù)的家教老師走在一起，康璟知道女老師懷孕后哭鬧不止，幾乎把家里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聞書遙第二天去少年宮參加詩朗誦比賽，當(dāng)輪到她走上臺的時候，她竟然從三米高的舞臺上直接跳了下來，摔傷腿被送去醫(yī)院。聞書遙面對手忙腳亂的老師，蒼白著臉色說：“給我爸爸打電話，給我爸爸打電話……”

    聞?wù)讶槐緛硎桥阒蠋熑メt(yī)院做檢查的，結(jié)果只好扔下她去看女兒。女老師一時生氣就把孩子打掉了，原本她也對這個生命的降臨憂心忡忡。聞?wù)讶悔s到醫(yī)院，看見聞書遙躺在病床上打著石膏，康璟就坐在一旁哭個不停。

    過了一會兒，康璟去打熱水，聞書遙就對聞?wù)讶徽f：“爸爸，媽媽不能沒有你?！?br/>
    她那個時候的神情，就和此刻如出一轍。

    聞?wù)讶恍睦镆卉洠乱庾R地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臉。明明是初夏，她的身體卻那么冰涼。

    聞書遙從書包里拿出銀|行卡，里面有五萬多塊，整整十五年的壓歲錢都存在這里了?？扇绻眠@些錢換父親見母親一面，也算值了。

    聞?wù)讶唤舆^銀|行卡迅速揣進(jìn)褲兜里，他說：“這些錢你先借爸爸用一下，爸爸以后一定還給你?！?br/>
    聞書遙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只是官方用語。

    聞?wù)讶缓鋈惶痤^，看了不遠(yuǎn)處一眼，問：“那個男孩子是你同學(xué)？”

    聞書遙這才想起來單梓唯就站在自己身后，聽到了他們剛才說的所有話。她有點(diǎn)自暴自棄地點(diǎn)點(diǎn)頭，眼下也沒有什么見不得光的秘密了。

    “離他遠(yuǎn)點(diǎn)，他不是什么好人！”聞?wù)讶粠缀跏菂柭暫浅狻?br/>
    聞書遙連忙轉(zhuǎn)過頭望向單梓唯，他的表情在燈光的陰影里看不清楚，可整個身體卻繃得一觸即發(fā)。聞?wù)讶荒抗夤P直地看著單梓唯，眼神里有恫嚇也有難得一見的威嚴(yán)，那幾乎是第一次，聞書遙在這個男人身上看到父親應(yīng)有的樣子。

    兩人相互對峙，空氣幾乎都凝固了。

    聞?wù)讶焕浜咭宦?，不悅地收回視線，他又叮囑了聞書遙幾句，便轉(zhuǎn)身離開了。直到他走出很遠(yuǎn)，聞書遙依舊站在原地眺望，她決定相信父親一次，聞?wù)讶灰欢〞袷爻兄Z來參加校慶的。

    “你爸爸很有意思嘛?！眴舞魑ㄗ哌^來，忽然說道。

    “你又想說什么？”

    單梓唯沉思片刻，有點(diǎn)不確定，“我總感覺好像在哪里見過他?！?br/>
    聞書遙不想再繼續(xù)聞?wù)讶坏脑掝}，便順勢轉(zhuǎn)移，“喂，校慶那天你爸爸也會來嗎？”

    “不會，他哪有那個時間？況且他每次出行都搞得和皇帝擺駕一樣，我一看見他那副裝腔作勢的派頭就心煩?！币惶崞饐无o遠(yuǎn)，單梓唯忽然變臉，他的語氣就像個因?yàn)椴槐魂P(guān)注而滿腹埋怨的小孩。

    “那你媽媽呢？”聞書遙問：“每次家長會，都是蓮姨來參加?！鄙徱淌菃舞魑业囊粋€保姆。

    “好端端地提我媽媽做什么。”單梓唯打了一個哈欠，變得異常慵懶。

    聞書遙見狀也沒有繼續(xù)問下去，單梓唯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而豪爽地拍拍她的肩膀，“既然這次校慶對你這么重要，我就舍命陪你這個小女子，你寫稿，我監(jiān)督，怎么樣？公平吧。”

    聞書遙回到家的時候，康璟正坐在窗邊發(fā)呆。

    “媽媽，我回來了。”

    “遙遙你回來了……飯我已經(jīng)做好了。”她貌似不經(jīng)意地抬起手擦擦臉，可卻掩飾不住眼角遺落的淚光。

    聞書遙走到她面前，緩緩地蹲下來，把剛才看見聞?wù)讶坏氖虑楹退f了。當(dāng)聞書遙說到父親會參加下周校慶的時候，康璟并沒有像她預(yù)料當(dāng)中的那樣驚喜，而是淡淡地點(diǎn)點(diǎn)頭，似乎有點(diǎn)心不在焉。

    “媽媽，你和爸爸還有可能在一起嗎？”

    康璟望著女兒，不知不覺間她已經(jīng)十五歲了，出落得這般清麗秀氣，看上去要比同齡人成熟很多。她輕輕嘆口氣，沒有回答，而是說：“遙遙，你在學(xué)校里有喜歡的人嗎？”

    聞書遙搖搖頭，怪盜基德和手冢國光應(yīng)該不算吧？

    “如果以后，你遇見了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可他并不能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的時候，就是再舍不得，也要離開這個人。我寧愿你找一個平頭正臉，普普通通的男孩子，也不希望你過得不快樂?！?br/>
    “媽媽，你今天這是怎么了？”聞書遙有點(diǎn)奇怪地問。

    康璟連忙擺擺手，勉強(qiáng)露出微笑，“沒什么，我只是想告訴你，即便有一天媽媽不在你身邊了，你也要學(xué)會照顧好自己。”

    那個時候，聞書遙心里隱約泛起一抹不詳，但很快她就將這抹微弱的火焰所撲滅。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