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阿四跪在黑子的尸體邊哭個不停。

    李良則擦干了眼淚，他把刀譜收進(jìn)懷里，再去把黑子的尸體抱了起來，朝黑崖山而去。

    毛阿四撿起地上的包袱，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到了黑崖山，李良和毛阿四給黑子挖了個墳，他們把黑子埋了。

    把黑子埋了后，毛阿四打開了那個搶來的包袱，卻發(fā)現(xiàn)包袱里除了幾件衣服之外，居然什么都沒有。

    “這就是我們?yōu)橹冻錾臇|西么?！泵⑺娜眍澏读似饋?，然后他狠狠地把那個包袱扔在地上，用腳不停地踩著，嘴里則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吶喊：“不！不！不應(yīng)該這樣的??！”

    “是啊，不應(yīng)該這樣啊。”李良緊緊握著拳頭，然后他從懷里拿出了刀譜：“所以我們必須要練刀。”

    “練刀？”毛阿四看向李良。

    “對，練刀?！崩盍嫉难凵駡远o比：“等我們練會了之后，我們再去打劫，然后贖出大山?！?br/>
    “還去打劫嗎？”毛阿四忽然一臉迷惘，眼神毫無焦點(diǎn)地說道：“如果學(xué)會了里面的刀法，那我們大可以找個大戶人家去當(dāng)個護(hù)院，沒必要再在刀口上舔血了。因為即便我們練會了刀，這世上總是會有比我們厲害的人?！?br/>
    “去當(dāng)護(hù)院？”李良仰天大笑了起來：“且不說當(dāng)個小護(hù)院要花多少年才能攢到二十兩銀子，也不說我們已經(jīng)殺過人有了案底，只說已經(jīng)死了的黑子，我們現(xiàn)在大言不慚地說要退出不再當(dāng)山賊，你覺得這對黑子來說公平嗎？”

    “我……”毛阿四說不出話來。

    “黑子現(xiàn)在肯定也想退出吧，可他能從墳里爬出來高舉雙手說我要退出嗎？”李良咬著牙面目猙獰：“他不能，所以我們也不能退出！黑子已經(jīng)是永遠(yuǎn)的黑崖山山賊了，我們要是退出了的話，即便以后或許還有其他人成為黑崖山山賊，但也不是原來的黑崖山山賊了。我們只有留在這里，黑子才不會是那孤單的黑崖山山賊?！?br/>
    李良看向那被毛阿四踩進(jìn)泥里的包袱：“也不會是那個讓人覺得可悲的黑崖山山賊?！?br/>
    是啊，多可悲，黑子為了搶一個什么都沒有的包袱而死了。

    毛阿四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李良的眼眶也有些濕潤：“其實說起來，這一切都是因為我，要不是我的腳崴了，大山就不會被抓進(jìn)去，而不是為了救大山，黑子也不會死，而你殺人，也是為了救我，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要退出的話，那我不會攔著你的，可我是不會離開這里的?！?br/>
    毛阿四痛哭流涕，他不停搖頭道：“不，怎么會是因為你呢，你原本并不是山賊啊，是我把你拉進(jìn)來當(dāng)山賊的，所以要怪，原來是該怪我??！”

    “怪你么，好像也不對吧？”李良抬頭看了看天，再看了看長安城所在的方向：“應(yīng)該怪上天無道，帝皇無德吧？”

    從此之后，兩人就開始在黑崖山上練起了刀，因為沒錢買長刀，所以毛阿四只能拿著菜刀練，而李良，則是拿著以前黑子用的柴刀。

    剝皮刀是一門很邪的功夫，它不求一刀殺人，求的是只剝皮不剮肉。

    可是只要是刀，就能殺人，很多時候練刀就是為了殺人，但這本刀法卻提出即便你能殺人也不要?dú)?，因為讓人沒有皮地活著，遠(yuǎn)比要讓他死了更殘忍。

    刀譜上說，練此刀法，最好能有活人作靶，但若是沒有，也可以在動物身上練習(xí)。

    李良他們自然找不到活人來練，即便是動物也找不到，因為涼青兩州的災(zāi)情不見好轉(zhuǎn)，災(zāi)民們不能回家只能滯留在徐揚(yáng)兩州，至于更南方的中州，聽聞已被重兵把守不讓流民進(jìn)入，因為長安城就在中州。

    所以即便是揚(yáng)州，能被吃的動物也都被難民們吃掉了。李良他們要是能靠打獵為生，那也就不會想著要當(dāng)山賊了。

    既然沒有活人又沒有動物可以拿來練刀，李良便拿樹木來練，剝會樹皮后，他就去剝竹子皮，等到竹子皮也能剝之后，他就去剝蘆葦皮，等到能剝蘆葦皮后，他又去找別的更薄的皮去剝，但不管怎么練，他都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期間，好幾次李良都覺得自己已經(jīng)練得夠好了，想著可以去山下賺錢然后贖出大山，讓大山逃離牢獄之災(zāi)，可他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決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他不能讓毛阿四步張黑子的后塵，所以他告訴自己必須練得更好才行。

    終于有一天，兩人在外練刀回來的時候，路過山崖時發(fā)現(xiàn)了一具尸體，死者是一名成年男性，才剛死不久，是被人用繩子勒住脖子勒死的，他嘴里還有沒咽下去的一口野果，想來是為了爭野果才被人殺死的。

    “唉，這個世道啊?！泵⑺膰@了一口氣，然后就想離開。

    可李良卻看著那個尸體看了很久。

    “怎么，難道是你認(rèn)識的人？”毛阿四疑惑地說道。

    “不是?！崩盍紦u了搖頭。

    “不是的話你看那么久干什么，難道你還想當(dāng)好心人把他埋了不成？”

    “埋了他？”李良笑了笑：“我可沒這么想，我只是想著既然沒有活人，那拿死人……”

    “停！”毛阿四臉色蒼白：“你別再說了，我已經(jīng)明白你的意思了?！?br/>
    “怎么，難道你不想……”

    “他人都已經(jīng)死了，你就別再作踐他了?！泵⑺脑俅未驍嗬盍迹骸拔矣X得我們對著花花草草練練剝皮刀就足夠了，不需要拿人來練。”

    “你改變心意了？”李良臉色一變，冷冷地看向毛阿四。

    “我……”毛阿四被李良看得發(fā)毛，但他想了想，又鼓足勇氣目光炯炯地看著李良：“黑子死的時候我們太悲憤，所以才會說那樣的話，可現(xiàn)在我們應(yīng)該從悲憤里走出來，然后看清現(xiàn)實才對，我們繼續(xù)當(dāng)山賊的話，那我們總有一天會因為山賊之名而死。我不求現(xiàn)在就退出，但求贖出大山后我們就退出，我想如果我們這樣做的話，黑子在九泉之下也會很欣慰的，難道不是嗎？”

    李良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并拍了拍毛阿四的肩膀，說道：“你說得對，我們先回山洞吧?！?br/>
    那天晚上毛阿四很開心，他想，李良終于想通了。

    深夜，毛阿四已熟睡，李良忽然睜開了眼睛，他慢慢起身，然后出了山洞。

    他找到了山崖上的那個尸體，并把尸體綁在了樹上。

    李良提起刀，一刀下去，削掉下來半張臉。

    就這樣春去秋來花謝花開，不知不覺一年多過去了。

    這一年的四月，山花才開就被難民們吃完的時候，李良不再總是練刀，他會花一些時間去看著遠(yuǎn)方，好像是在思考什么。

    而現(xiàn)在的黑崖山，已經(jīng)不再是一年前的黑崖山了，現(xiàn)在的黑崖山上零零散散地聚集了四五十個難民，好在李良和毛阿四手里拿著刀，要不然他們那可以遮風(fēng)擋雨的山洞早就被人搶了去。

    可有的時候，手里拿著刀并不能嚇到所有人。

    半個月前，山洞外的楊樹上忽然多了一個鳥窩，那是一對烏鴉夫妻的窩，毛阿四看到這個鳥窩后很開心，他說要在晚上趁烏鴉睡著的時候去捉烏鴉，可他還沒爬上楊樹，烏鴉夫妻便警覺地飛走了，于是毛阿四決定放棄捉烏鴉，而是準(zhǔn)備等烏鴉們下了蛋之后，把它們的蛋給掏掉。

    可這個鳥窩，卻引來了其他人的注意，李良發(fā)現(xiàn)山洞外不知何時多了很多難民不停徘徊，他們先是爬上了楊樹，發(fā)現(xiàn)楊樹上的鳥窩里沒蛋之后，他們便在樹下等著烏鴉下蛋。

    等烏鴉下蛋，這聽起來很可笑，但在那個時候，卻并不可笑。

    等著等著，終于有人忍不住，走進(jìn)了李良他們的山洞。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