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nèi)的空氣在車門關(guān)上的瞬間凝固成塊。

    任憑唐茜如何努力呼吸，始終感受不到一絲活命的氧氣。

    窒息，無限地窒息。

    唐茜呼吸困難，坐立不安地低頭看著自己交疊在大腿上的一雙手。唐茜的一雙手因為摔倒在地和撐地起身而變得有點臟，討厭泥土的骯臟，唐茜無意識地用力搓揉著她的一雙手……突然，有人把一張紙巾遞到她的手中。車廂里除了唐茜，就只有凌卓森了。唐茜接過凌卓森遞來的紙巾，卻始終不敢直視凌卓森，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凌卓森看著唐茜的側(cè)顏。

    唐茜一直深埋著腦袋，她那頭烏黑濃密的秀發(fā)如瀑布遮掩了她的大半容顏，她身上非香水能及的馨香卻越過她的黑發(fā)，全方位地纏繞著心如止水的凌卓森……她仍在低頭不停不停地用紙巾拭擦著她的一雙手。其實她的手根本就不臟，但她還是繼續(xù)擦，不停擦……她的一雙手在她的拭擦下慢慢變紅，甚至開始有點變腫的趨勢。不知為何，凌卓森竟有點看下去了。凌卓森伸手拿走唐茜手中緊攢的紙巾，卻因此不小心用指腹碰觸到唐茜的手背肌膚。

    唐茜下意識地轉(zhuǎn)頭看向凌卓森，發(fā)現(xiàn)，凌卓森竟在定睛看著她。唐茜如觸電般低下頭，她的心跳很不規(guī)律，她討厭這種不規(guī)律。就在唐茜努力調(diào)整呼吸和心跳的時候，凌卓森居然率先打破了二人的沉默。

    凌卓森語氣平淡地問：“剛才受傷了嗎？”

    如果站在車外的金磊，程豐和林正聽到凌卓森這句帶著關(guān)心的問話，他們一定會震驚得如像看到世界奇觀的。但是車廂里只有唐茜，聽到凌卓森這句話的也只有唐茜，而唐茜根本不知道凌卓森帶著情緒的問候是多么的難得。唐茜努力地呼吸著，說：“我沒事，只是……高跟鞋的鞋跟斷掉了?！?br/>
    凌卓森稍微移目看了看唐茜的高跟鞋，“等一等吧。”

    等？等什么？

    唐茜疑惑地看著凌卓森，短暫的四目對視再一次讓唐茜心緒不靈，唐茜再一次低下頭，再一次拒絕直視凌卓森。雖然不知道在等什么，但是凌卓森讓她等，她等，就對了。無限漫長的等待中，唐茜幾次三番想找話題和凌卓森“聊聊”，但唐茜從來都不是善于“聊聊”的人，至于凌卓森……一看就是拒絕“聊聊”的人。于是，唐茜有唐茜的低頭苦想，凌卓森有凌卓森的閉目養(yǎng)神。

    雖然坐在同一個車廂，但是他們更像隔著一條銀河，隔著一個世界。

    林正輕輕地敲了敲后座的車門，唐茜心中一驚……是要讓她下車了嗎？

    唐茜不想走，但是不走又不說話的，算什么？唐茜遲疑地看向凌卓森，凌卓森緩緩地睜開雙眼，卻只是直視車前方，沒有轉(zhuǎn)頭看唐茜……這是什么意思？就在唐茜疑惑之際，林正又一次敲了敲后座的車門，猶豫許久后，唐茜終于還是主動打開了車門。

    看到林正的時候，唐茜有點懵了。

    因為林正手中正捧著一雙很漂亮的高跟鞋，林正蹲下身把高跟鞋放在唐茜腳旁，說：“小姐，試試這雙高跟鞋合不合腳吧?！?br/>
    唐茜點頭，說：“好的，謝謝你。”雖然說了謝謝，但是唐茜的第一反應(yīng)還是把她的雙腳往里縮。唐茜不喜歡讓被人看到她的腳……就在唐茜遲疑不安的時候，凌卓森說：“把門關(guān)上吧?！?br/>
    林正恭敬地又一次把車門關(guān)上。

    看到凌卓森也沒在看自己，唐茜這才極為快速地把林正給她拿來的高跟鞋穿上。唐茜左右看著腳下的高跟鞋，這雙高跟鞋坐著穿的時候有點松，站起身應(yīng)該就差不多了……吧？就在唐茜左右顧盼的時候，凌卓森問：“合腳嗎？”

    唐茜嘴巴比腦子快地說：“有點松……不過，站起來應(yīng)該就差不多了?！?br/>
    在凌卓森的字典里，從來都沒有“應(yīng)該”和“差不多”。凌卓森下了他那邊的車窗，林正趕緊跑到凌卓森的身旁，恭敬地問：“請問凌先生有什么吩咐？”

    凌卓森說：“松了?！?br/>
    林正趕緊繞到唐茜那邊，敲了敲車門。唐茜學(xué)著凌卓森的樣子下了車窗，沒想到，林正居然直接從車窗里遞進(jìn)來一雙同款，但是不同碼數(shù)的高跟鞋。唐茜反應(yīng)半天才趕緊接過林正遞來的高跟鞋，林正后退，唐茜又一次用最快的速度試穿。

    凌卓森問：“適合嗎？”

    唐茜想說適合，但是疑惑加好奇加上想找點話題，唐茜不答反問：“請問，如果我說不適合，是否會有第三雙不同碼數(shù)的鞋子給我試穿？”

    凌卓森不怎么明顯地提了提嘴角，平淡地說：“還可以有第四雙，第五雙，不過你的碼數(shù)應(yīng)該不至于那么刁鉆?！?br/>
    唐茜淡淡地笑著，說：“確實沒有那么刁鉆，腳上這雙就合適了?！?br/>
    唐茜俯下身把碼數(shù)偏大的那雙高跟鞋放回鞋盒，遞給林正。唐茜以為，林正該是要把不適合的高跟鞋退掉換錢的。然后，唐茜又附身把自己斷掉的那雙高跟鞋放在腳上那雙高跟鞋的盒子里。如果唐茜說，她現(xiàn)在才留意到這雙高跟鞋是什么牌子，會不會太矯情？但是，事實是，唐茜真的是現(xiàn)在才留意到這雙鞋子是這個牌子。唐茜不好名牌，但是因為工作的關(guān)系，唐茜知道的名牌不少。起碼，唐茜知道她現(xiàn)在腳上的這雙高跟鞋，就算不用一萬，也得幾大千。唐茜買過的所有鞋加起來，都沒有她現(xiàn)在腳下這雙鞋那么貴。就在唐茜看著她的一雙高跟鞋發(fā)呆的時候，耳邊傳來凌卓森沒有起伏的問話：“需要送你回家嗎？”

    唐茜不敢輕易回答，因為凌卓森這句話有歧義。

    凌卓森的原話是“需要送你回家嗎？”而不是“需要我送你回家嗎？”

    如果唐茜回答“需要”，凌卓森會不會直接讓他的某個助理送唐茜回家？甚至，凌卓森會不會直接讓他的某個助理，在路邊隨便幫她攔臺計程車，然后就讓她回家？不行！不能這么快就結(jié)束！這次接近凌卓森的機(jī)會是唐茜用生命換來的，她怎么可以輕易地讓凌卓森溜走？！

    不知道從哪里借來的勇氣，唐茜說：“你的車撞了我，你真的打算賠我一雙高跟鞋就一筆勾銷了嗎？”

    話才剛說出口，唐茜就在心中痛罵自己恬不知恥……明明是她在行人紅燈的時候，沖到凌卓森的車前擋住凌卓森的去路的！明明凌卓森的車根本就沒有碰到她，是她自己的高跟鞋斷掉鞋跟才會摔倒的！人家凌卓森不計前嫌地讓她進(jìn)車?yán)镒?，還紳士地讓助理給她買了一雙高跟鞋，現(xiàn)在她居然不識好人心地“質(zhì)問”凌卓森？！這一刻，唐茜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臭不要臉的碰瓷黨。

    觀人于微的凌卓森似乎讀懂了唐茜心中的羞恥，他微微地抬了抬嘴角，略有起伏地問：“你認(rèn)為我還應(yīng)該做什么？”

    雖然已經(jīng)決定不要臉，但唐茜還是羞于啟齒。但是為了一百萬，羞于啟齒，也得啟齒！唐茜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說：“你起碼應(yīng)該……請我吃頓飯，算是道歉吧？”

    凌卓森又一次提了提嘴角，說：“可以?！?br/>
    可以？真的嗎？

    唐茜從來沒有想過凌卓森會這么輕易答應(yīng)她“吃飯”的要求。唐茜努力地告訴自己，不要慌張，不要激動，沉著，冷靜……雖然唐茜努力地裝作鎮(zhèn)定，但她顫抖的手還是想要出賣她心中的不淡定。唐茜盡量不顫抖地把她的手機(jī)遞給凌卓森，說：“給我你的手機(jī)號碼，不然……怎么約時間吃飯？”

    凌卓森沒有接過唐茜的手機(jī)，他說：“我現(xiàn)在讓司機(jī)送你回家，明晚7點，我讓司機(jī)到你家樓下接你?！?br/>
    不給唐茜拒絕或者答應(yīng)的機(jī)會，凌卓森推門走出車廂，然后坐進(jìn)另一臺車，離開了。

    唐茜坐在車?yán)?，感覺，很凌亂……凌卓森居然就這樣離開了？果真是來無影去無蹤，怪不得沒有人能夠確切知道凌卓森的行蹤了。就如唐茜……就算唐茜知道她明晚“可能”可以和凌卓森吃飯，但是去哪里吃？唐茜完全不知道。

    不過，唐茜不知道的又何止這些？

    唐茜甚至不知道，明晚，凌卓森會不會真的派人去接她吃飯。

    ****

    沉默地吃完晚餐。

    何晴才剛收拾好碗筷，走進(jìn)廚房準(zhǔn)備洗碗，陳天恒的手機(jī)就迫不及待地響起了。陳天恒伸長脖子看了看何晴忙于洗碗的背影，才想起，其實他已經(jīng)不需要這么偷偷摸摸了，因為他已經(jīng)和何晴挑明一切，還有幾天，他們就會去辦離婚手續(xù)了。想到這里，陳天恒就坐在客廳里，接通了電話。

    電話那頭，是田家伊。

    田家伊：“你現(xiàn)在在哪里？”

    陳天恒：“在家?！?br/>
    田家伊：“我剛剛喝了點酒，你現(xiàn)在過來接我吧?！?br/>
    陳天恒：“好，在哪里？”

    田家伊：“威廉頓餐廳?！?br/>
    陳天恒：“路程有點遠(yuǎn)，你稍微等等我。”

    田家伊：“盡快的！不要讓我等太久，我累了，想早點回家睡覺?！?br/>
    陳天恒：“好，我現(xiàn)在就過去。”

    掛斷電話后，陳天恒拿起車鑰匙就要往外走，抬頭，看見何晴剛好從廚房走出來。雖然和何晴是只剩幾天的夫妻，但是出于最基本的禮貌，陳天恒還是對何晴說：“我現(xiàn)在要出一出去……”

    “去吧?！辈坏汝愄旌阏f明白去哪里，何晴就微微地笑著點了點頭，示意陳天恒，去，就是了。點頭過后，何晴開始低頭解去圍在身上的圍裙，問：“你去哪個方向？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順便載我一程？”

    陳天恒疑惑地看著何晴，問：“你也要出去？”從前，何晴極少晚上出去……

    何晴略微點了點頭，笑著說：“嗯，約了人。在東明廣場……不順路也沒關(guān)系，我可以自己打車過去?！?br/>
    陳天恒沖口而問：“約了誰？”

    何晴微微笑著答：“一個朋友。”

    陳天恒繼續(xù)追問：“哪個朋友？該不會是今天早上給你送玫瑰花的那個朋友吧？”

    何晴沒有說是，也沒有說否，而是問：“我和哪個朋友出去，重要嗎？”

    陳天恒一時語塞，或許說，不是重不重要的問題，是有沒有資格和立場問的問題。陳天恒主動向何晴提出的離婚，他現(xiàn)在還要去接田家伊，他也做好了在田家伊的閨房中流連忘返的準(zhǔn)備……此情此景，此時此刻，陳天恒確實沒有資格向何晴提出這樣的質(zhì)問。

    知道陳天恒不會回答她的問題了，何晴冷靜地笑了，“估計是不順路了，你先走吧，我還要換身衣服?！焙吻绮蛔髁魬俚剞D(zhuǎn)身走向房間，換衣服去了。

    看著何晴關(guān)上的房門，陳天恒眉頭緊皺。何晴居然為了見一個朋友特意去換衣服！那個朋友會是誰？難道真的是今天早上送何晴玫瑰花的那個男人嗎？何晴什么時候認(rèn)識那個男人的？暴躁的手機(jī)鈴聲打斷了陳天恒的猜疑，陳天恒拿起手機(jī)一看，還是田家伊。

    田家伊：“到哪里了？”

    陳天恒：“剛剛準(zhǔn)備出門?！?br/>
    田家伊：“我上一通電話是三分鐘前打給你的，你現(xiàn)在居然告訴我，你才剛剛準(zhǔn)備出門？你到底是不是不想過來接我?。咳绻?，你直接告訴我，多的是想載我回家的男人！”

    陳天恒：“不要生氣，我現(xiàn)在馬上飛車過來！你記得等我！”

    田家伊：“陳天恒！我給你半小時的時間，如果半小時之內(nèi)你不能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你以后就不要再來找我了！”

    田家伊任性又憤怒地掛斷了電話，陳天恒把何晴拋諸腦后地，沖出了家門。聽著陳天恒響徹云霄的關(guān)門聲，何晴靜悄悄地打開房門，走出房間，傻傻地站在客廳正中，傻傻地看著緊閉的大門……眼淚席卷何晴的眼眸，何晴只想毫不壓抑，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

    大哭過后，何晴頂著紅腫的雙眼，拿起包包，走出了家門。何晴確實是約了人，她也確實是約了楚朋。

    楚朋是一名“迷倒直男形象設(shè)計師”，今天早上是楚朋第一次見到何晴本人。見到何晴本人之后，楚朋給何晴發(fā)的第一條信息內(nèi)容是——楚朋：親，你五官端正，氣質(zhì)不錯，但是你的素臉朝天和你的穿衣品味實在讓我不敢恭維。今天晚上到東明廣場的這家服裝店找我，我要給你設(shè)計一個新造型！

    隨后，楚朋還給何晴發(fā)了一個定位，于是，何晴就來了。

    何晴才剛站在楚朋所說的服裝店門口，原本還忙于招呼客人的服務(wù)員就熱情地拉著何晴的手。服務(wù)員拉著何晴越過一排又一排的衣服，路過一間又一間的試衣室，最后穿過一棟原本緊閉的小門……豁然開朗。緊閉的小門里是一間五十平米左右的形象工作室，工作室里面塞滿了衣服，包包，高跟鞋和化妝品。

    服務(wù)員走后，工作室里面就只剩下何晴和楚朋了。

    楚朋一言不發(fā)地圍繞著何晴，不停地上下打量著……楚朋這種不加修飾的打量讓何晴覺得她好像沒有穿衣服一樣。突然，楚朋雙手握住何晴的肩膀，把何晴壓坐在座位上。何晴面前是一塊巨大的鏡子，何晴看著鏡子里的楚朋，問：“現(xiàn)在是要干什么？”

    楚朋在何晴耳邊，曖昧地說：“你想‘干’的話，我確實有這種服務(wù)，而且包你滿意。不過在那種服務(wù)之前，我要先幫你換個造型?！焙吻缑碱^緊皺地看著鏡子里的楚朋，楚朋站直身子又一次認(rèn)真地打量著鏡子里的何晴，然后，楚朋的手中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把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