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盧國，穆山一脈，對松山在內(nèi)的十幾座山頭，亂象紛紛。

    遠(yuǎn)處樓閣在焚燒，嵌刻了符文的巨大弩箭撞擊地面爆炸，燃燒。火舌高高卷起，往昏暗的天空送上無數(shù)輕飄飄的灰燼。

    灰燼從傘檐外面飄落。

    來人上前一步走出傘面的遮擋，握住白姓老人枯槁的手，喚一聲：“白老先生?！?br/>
    白疏荇的手掌冰冷且堅(jiān)硬，如同柴禾外面裹了/層冷肉，他道：“人老了，就想和人說說話，所以冒險把你從那個死人堆里帶出來。你別見怪。”

    “沒有的事。”面前的人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疲憊，“我也想和人說說話?！?br/>
    一件雷厲風(fēng)行的山門攻伐，往往不是什么臨時起意，而是一次水到渠成的相逢和數(shù)年苦心孤詣的鋪墊謀劃。

    有些事憋在心里，太久，太久。久到如同水壺里的水垢，堅(jiān)硬且沉重。

    老人眼神柔和：“苦了你啦?！?br/>
    此時的老人才像一位活了兩百多年的老人，仿佛與方才云頭之上翻手撕扯天幕的霸道形象完全不是一人。

    來人搖搖頭，“我又不需要做什么。”

    白疏荇便問：“什么都想做，與什么都不做，哪個容易？”

    來人嘿嘿一笑。

    白四印接口道：“那可不，主子不只一次在我面前夸你，說同樣的處境要換成我，早不知道被人打死幾回了?！?br/>
    老人看一眼遠(yuǎn)方山頭的廝殺，感慨道：“總算在歸老前做完了這樁事，我算沒負(fù)擔(dān)咯?！庇挚匆谎蹖Ψ剑澳阒赖?，這紛亂山頭，少個人很容易。我以后隱居彭城，也缺個人貼身照應(yīng)?！?br/>
    白四印躬身：“主子，是我伺候的哪兒不好嗎？”

    老人瞪他一眼。

    白四印訥訥不再說話。

    對方輕嘆口氣，把老人的手握的更緊些，“老先生的事做完了，我的事才剛開始?！?br/>
    老人道：“你太年輕，以后活得夠久就知道了，世間所有事都是一種事，報(bào)仇我不反對，但你要與這世道講道理，是講不完的。長生路，其漫漫也忽忽，還是要多做些這年紀(jì)才能做的事?！?br/>
    來人俯下頭，問一句：“老先生，年輕人不去做年輕人該做的事，還算年輕嗎？”

    老人自嘲笑笑。

    許多年前，少年與老人相逢于臨淄城外。

    老人曾問他一個問題：“我問你，如果給你個機(jī)會，走到他們面前，能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你會怎么去做？”

    當(dāng)時還是一名稚童的少年毫不猶豫道：“殺光?！?br/>
    因此，才有了貧瘦少年與富水樓的相逢。

    老人名疏荇，荇，水中草也。

    老人布局，從來由心，不著痕跡。

    白疏荇拍拍少年的腦袋，最后問道：“確定不跟我走？”

    少年穩(wěn)穩(wěn)點(diǎn)頭：“祝老先生福壽安康。”

    老人道：“今夜過后，等我們離開，穆山宗應(yīng)該就來人收場了，總不能放著你們活下來的人不管，你跟著他們?nèi)?，高高低低，就得自己走。以后我就長住彭城，往后你遇到任何困難，都可以私下到彭城找我。四印，能幫就幫。”

    舉著大傘的白四印大幅度點(diǎn)頭，“得嘞，以后主子是老祖宗，你就是我不能與別人說的小祖宗！”

    白疏荇又道：“哪怕最后事沒做成，不管惹下多大的麻煩，只要能活著走到彭城，我白疏荇，自信還能護(hù)住一個屁大的孩子。”

    少年眼眶微濕，對老人拱拱手，“謝謝白老先生，讓我知道事有順心逆心，沒有對錯。世有公念私念，從無善惡。”

    少年道：“下次到彭城時，肯定全須全尾，還功成名就?！?br/>
    老人道：“少說大話。記得帶酒?！?br/>
    白四印舉起屁股后面一個小葫蘆：“主子，我有?！?br/>
    少年看一眼這位貼身管事，眼神復(fù)雜。云上舟頭，白四印完全不是這副形象。

    他突然問：“還有件事想知道，也算是給我長長見識。干祿山大庫里的青錢，到底是如何沒的？墨家機(jī)關(guān)術(shù)已經(jīng)精巧到這個地步了嗎。”

    白疏荇難得露出一絲得意，大笑答道：“不是機(jī)關(guān)法。你聽沒聽過山下有種東西叫銀中鬼和青蚨還錢？”

    少年老實(shí)答：“聽說過?！?br/>
    銀中鬼，是指銀子在市面流通過程中沾染人氣，由俗物變成的一種小精怪，能將本體變的與任何遇到的銀制財(cái)物制式完全相同，平時就變化各種模樣藏在市井中流通，一旦被收納到錢庫或富人家的藏寶閣等貯存大宗銀錢的地方，就顯化神通把所有金銀器喚醒，“率領(lǐng)同族出走”。據(jù)說這種小精怪是因?yàn)椴粷M自己的同類被人族熔鑄成各種錢幣器皿，替天行道，最重要的是其變化之術(shù)算是一種天生“契合大道”的本命神通，不屬于“幻化”一類，除非在“百銀夜奔”時將其逮個正著，任你再高修為也分辨不出。早年間人們對其不了解，在坊間犯下各種離奇大案，讓朝廷督辦部門很是頭疼。

    青蚨還錢傳說流傳更廣，據(jù)說南方諸國有一種水蟲，也叫蒲虻、魚父、魚伯，母蟲生子以后，不論距離多遠(yuǎn)必會聚在一處。商家修士就用青蚨母子血各涂在錢上，涂母血的錢或涂子血的錢用出后必會私下飛回，有“青蚨還錢”之說。這兩種東西因?yàn)楸容^神奇，常常被坊間說書人糅合進(jìn)自己的評書故事里，因此少年也耳熟能詳。

    老人道：“與這兩種小物件差不多。只不過這是一種與青錢的玉礦所伴生的一種小蟲成的精怪，未成蟲時以玉礦玉髓為食，存活千年成精以后，也能天然變成青錢模樣，似假實(shí)真。如果能捕捉到雌雄一對，雌蟲能在無人時把身邊所有青錢吞到肚子里，然后用一種我們不知道的法子遁入虛空回到雄蟲身邊，這種礦蟲能避開大部分錢庫禁制，只是捕獲極難，兩精怪相聚以后雄蟲也就死了，且飼養(yǎng)極耗神仙錢。為了找一個讓儒家學(xué)宮和大盧、西京朝都說不出話來的由頭，我這次也是花了大功夫。”

    少年得解心頭惑，躬身行禮，告別。

    孫姓行走從山下走來，接過白四印手中大傘，護(hù)著少年離去。

    白四印目送傘影消失，臉上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樣消失不見。

    他扶住白疏荇身后把手，讓老人椅子面向戰(zhàn)場觀景。彎下腰道：“小小一個年紀(jì)，心思如此深遠(yuǎn)。確定不是哪家的大人物的轉(zhuǎn)世重修？”

    方才對松山護(hù)山大陣能破碎的如此之快，其實(shí)那名少年，功莫大焉。身穿械甲化成擎天巨將錘擊陣幕的白四印，某種意義上都是在為這位少年做掩護(hù)。

    老人搖搖頭，“你錯了，他的身份，是羊角山余孽師勝潔、齊練霜師徒的布局棋子，當(dāng)年她們師徒兩人幾世輪回，只為兵家能夠在長安舊朝規(guī)劃一個足夠牢固的格局，甚至‘文武并足’，分流儒家一洲道統(tǒng)。只可惜師勝潔當(dāng)年就犯下大錯，只能一退再退，向儒家學(xué)宮服軟被困在了稷下學(xué)宮。齊練霜這一世更是棋差一招，整個西京王朝，甚至半個歸棧洲的朝堂再沒她的容身之地，徹底心灰意冷，隱居在大盧，還收養(yǎng)了兩個孩子給她的孫女兒做喂道種子。只可惜時運(yùn)不濟(jì)，本來藏的好好的，卻一個不小心被卷進(jìn)了幾個世家的爭端，徹底殞命。你說巧不巧，她挑選的兩個孩子，偏偏也是師勝潔給自己留下的轉(zhuǎn)世泥胚，我估計(jì)學(xué)宮里師勝潔那婆娘如果知道了實(shí)情，只怕即使齊沒有身死道消，也會親手?jǐn)Q下自己那個愛徒的頭?！?br/>
    白四印點(diǎn)頭，“兵家嘛，自古出些腦子拎不清的鐵憨憨。算計(jì)來算計(jì)去，卻總是把自己陷進(jìn)去拔不出來?！?br/>
    老人哂笑一聲：“你自己不也是兵家后人？就在這里數(shù)典忘祖？”

    白四印笑的更開心：“那就更有剛有資格罵了。再兵家后人，現(xiàn)在不也是在伺候主子？氣脈枯阻，靠著外甲才敢賣弄出拳?！?br/>
    白四印又道：“總歸知道有些多，我有點(diǎn)不放心。”

    老人道：“不許擅自舉動，這孩子，拋開功利心不論，我還挺喜歡的。若不是身上糾纏的因果太多，我還真動了保住他的心思。老了呦，我在他這年紀(jì)就有這么踏實(shí)的心性，現(xiàn)在怎么會這么早回彭城?！?br/>
    白四印答應(yīng)：“好嘞，聽主子的。”

    老人所在的山頭，離真正的戰(zhàn)場其實(shí)有段距離。

    孫姓行走與少年需要一連翻躍好幾個小山頭。遠(yuǎn)處煙塵四起，劍光叫喊聲繚繞不絕。

    劍光閃爍，映照阿慶眉下陰影明滅不定。

    少年下山。

    那個在初夏邁進(jìn)富水樓大門，開啟了這一幕大戲的墨家行走孫姓行走一手拄杖，一手擎?zhèn)?，跛著足跟在少年后面，看著這個恭順少年的背影，恍若隔世。

    孫棹琦道：“失敬失敬?！?br/>
    少年沒有回頭，回道：“哪里哪里。”

    也是直到剛剛才知曉些許實(shí)情的孫棹琦道：“見獵心喜，才飲酒后對你贊許有加，險些誤了大事，是我莽撞了。未來你的成就，必然比我高?！?br/>
    阿慶道：“謝孫先生褒獎?！?br/>
    兩人都心照不宣，沒有提崖上設(shè)局的事。

    阿慶問：“孫先生，我有一事不解，墨家不是崇尚兼愛與非攻？聽說書先生講，墨家祖師曾經(jīng)為了舊楚國不輕啟戰(zhàn)事，萬里迢迢赴郢都，說服當(dāng)時的公輸先生與當(dāng)時的舊楚皇帝不去攻宋，還留下了萬古聞名的攻守之辯。這個故事，有幾層真？”

    阿慶與李明藹不同，早早就接觸到了許多山上事內(nèi)幕，對坊間先生口中的故事，并不全信。而這些話，他選擇與孫棹琦而非方才握手的白姓老人來問，也自有原因。

    孫棹琦道：“基本都是真的，其實(shí)還有個有趣的小段子，祖師爺萬里奔襲救下宋國，歸宋時已經(jīng)日暮，宋國的士兵認(rèn)不得祖師身份，只怕這名高據(jù)云頭的衣衫簡樸的大修士會對國都不利，列陣駕弩，不給開門?！?br/>
    阿慶笑笑，本以為這個小尾巴只是說書先生編撰，沒想到確有其事。

    孫棹琦繼續(xù)解釋，“我墨家其實(shí)遠(yuǎn)沒有外人所說那么認(rèn)死理，除了眾所周知的尚同、節(jié)用等十論，其實(shí)后來早已分成了顯隱兩派，隱墨多研學(xué)問，顯墨多游俠兒。說書先生常講的武俠二字，武字當(dāng)然來自已經(jīng)沒落了的純粹武夫，俠這個字，倒多是我墨家兒郎提倡起來的。只是顯墨一派并不張揚(yáng)，所以提到江湖，總是先想到武，才想到俠。”

    這位墨家在外行走眼中泛起一絲光芒，“所以歸本溯源，當(dāng)下我墨家的本旨，其實(shí)應(yīng)當(dāng)是‘興天下大利，除天下大害’這句話?！?br/>
    孫棹琦忽然住口，與這個外人少年再說下去，未免有點(diǎn)多。

    事涉墨家千年大局。

    少年充耳不聞，也不追問。

    興天下之利，什么大利？除天下大害，誰是害？

    墨家出身，包括擇取新人，多為販夫走卒。

    孫姓行走嘿嘿一笑帶過，“至于為何費(fèi)盡心思拿下夫如宗，我身份太低，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一方面是要配合姜楚王朝先行拔掉一顆釘子，另一方面，算是一場演武，附近這些山頭這么多看客，不是白看這場戲的，將來都要老老實(shí)實(shí)掏神仙錢。”

    阿慶了然，朝遠(yuǎn)處環(huán)視一周，問：“孫先生，要打仗了？”

    孫棹琦點(diǎn)頭，“大戰(zhàn)。而且很有可能波及極廣，你早做準(zhǔn)備?！?br/>
    兩人行至一座小山山頂，孫棹琦道：“就到這里吧?！蓖ｎD一下，“你家褚掌柜要死了，我與他投緣，我去送送?！?br/>
    阿慶不知道如何回答，只有嗯了一聲。

    孫棹琦收起大傘，坐杖游空遠(yuǎn)去。

    阿慶獨(dú)立山頭。

    廝殺聲，求救聲，飛劍掠空聲，火燃爆裂聲，哀嚎聲，紛紛入耳。

    熱風(fēng)撲面而過，少年裹緊身軀。額頭發(fā)熱，身體發(fā)冷。

    此刻若以大神通觀少年心火，便可見其如風(fēng)中之燭，搖曳不定。

    其實(shí)最令少年內(nèi)心煎熬的，不是在干祿山大庫半空時褚掌柜登車前對視的那一眼。當(dāng)時以天賦異稟所捕獲到的“心聲”，褚掌柜心中所想，除了懷疑，其實(shí)還有一絲隱晦殺機(jī)，一掠而過。

    是寧可殺錯的謹(jǐn)慎使然。

    所以最讓阿慶心存愧疚的人，是那個在山雨欲來時，猶自擔(dān)心自己會因褚掌柜的凝視而心生逆反、特地跑來開解寬慰的徐姓老人。

    自己離開后，白四印與老人的對話，其實(shí)少年也能夠聽到只言片語。

    他陳阿慶不知道什么叫喂道種子，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個戰(zhàn)火肆虐的時候，一個孩子倒在路旁，即將凍餓而死的時候，是齊奶奶救了自己，給了口飯吃。那個滿頭白發(fā)的老人，從翻倒的車下把一個臉頰紫青的娃娃抱出來，嘴里猶自哄著“嗚嗚嗚，娃娃不哭?！?br/>
    跟在老人屁股后面喊著“師傅師傅”比自己還要小一些的小飛娥，主動從懷里掏出救命的干糧和水。

    這條命是齊奶奶給的，還了就是。

    但別人要拿走，不行。

    自己還認(rèn)識了明子。白發(fā)蒼蒼的老嫗，帶著兩個孩童行于亂世，依然愿意再救下一人。

    自己說過有我在，我護(hù)著他，就會一直護(hù)著他。

    就讓他什么都不知道吧，挺好。

    沒有經(jīng)受過苦難的人，不會體會到僅僅是安穩(wěn)與吃飽喝足是多難能可貴，一個老人三個孩童，安穩(wěn)游走。阿慶以為以后的生活可能會一直這樣了，然后一場飛來橫禍，溫暖幸福戛然而止。

    遮天蔽日的劍氣，城池之上發(fā)乎天際又終于天際的壯闊虹光，神仙打架路過信手的一劍，半城倒塌的房屋，白發(fā)蒼蒼滿眼不可置信旋轉(zhuǎn)飛起又四分五裂的頭顱。

    兩個抱在一起的孩童，互相安慰：“嗚嗚嗚，阿慶不哭?！?br/>
    儒家，墨家，宗門，世家。

    大盧國，西京朝，歸棧洲。

    天大地大，各路神仙。

    爭道統(tǒng)，奪氣運(yùn)，搶機(jī)緣，謀朝堂。

    云上人行云上事。

    好像始終沒有人在意，那兩個剛剛跟著一個慈祥老婦人吃飽穿暖、生活終于有了盼頭的孩子，他們需要些什么，想要說什么。

    那天在柴望山半山腰，孫姓行走曾經(jīng)問自己一句話：“如果有一天，你可以活很多很多歲，成為你想都不敢想的神仙。你會做什么事？”

    其實(shí)少年心中真正所想，要更小，也更大。

    眼外紛爭顧不得，只踐身前不平事。

    阿慶在心中默念，夫如宗，穆山宗，清河國崔氏，西京王朝。

    他會記在心里，挨個找上門去，與他們講講陳阿慶的道理。

    眼前煙火漫漫？

    這不是結(jié)束，只是一條道路的開始。

    阿慶吐一口氣，心念大定，松開裹緊的衣襟，用手護(hù)住胳膊上兩排齒痕，從大石之上跳起，沿山體一路滾下！

    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良久少年爬起，融入黑夜中。

    ------

    對松山上空，長老趙雀提一桿丈二長槍，鮮血淋漓。此前他躍上云頭，縱橫來去，毀墨家飛舟八艘，斬?cái)碂o數(shù)。

    宗主翁密，以身化大岳，一人沖舟陣，與半數(shù)劍舟同歸于盡。

    死前向南而望，道：“翁密愧對上宗?！?br/>
    舟上墨家子弟毫無常見墨家游俠兒的血性，趙雀幾番拿言語刺激，舟上眾人都嚴(yán)守老人命令無動于衷，并不出舟混戰(zhàn)，讓趙雀的算計(jì)落空。

    與趙雀先后升空的其他長老供奉，少數(shù)戰(zhàn)死，幸存者也都落地，護(hù)著宗內(nèi)年輕后輩突圍，斬殺漫山遍野的甲俱械奴。還在半空來去死戰(zhàn)的趙雀就顯得極其礙眼，一枚巨大得破魔弩無聲無息截?cái)嘹w雀的縱躍，穿胸貫腹，將其釘在地上。

    隨后是飛劍如雨。

    趙雀閉目，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空氣，等待死亡來臨。

    火花四濺，來襲的一眾法寶弩箭，卻被盡數(shù)抵擋。

    趙雀睜開眼睛，耳邊傳來一聲譏諷：“賣宗賊，也敢這么早死！起得來嗎？”

    一個白頭老婦人，本命兵刃是兩柄圓月彎刀，護(hù)在身前。

    老婦人名叫郎晴兒，與趙雀同在議事廳為長老，座位相近，眼紅趙雀掌銀錢事的職司，幾十年來各種明爭暗斗。

    趙雀撐起手臂，將身軀硬生生從巨大弩箭上面抽離，打開隨身藥囊暫時修補(bǔ)被弩箭洞穿的傷勢。他伸手招回自己的大槍，呵呵笑，“百死莫贖，就再死一次?！?br/>
    老婦人身材矮小但靈活，斬殺趨近的械奴，口中道：“賤命不值錢，但也別浪費(fèi)，死之前給宗里的孩子開路逃出去?！?br/>
    趙雀提起那桿比身軀大出數(shù)倍的大槍，名叫“銜草”，材質(zhì)一般，遠(yuǎn)算不上什么神兵利器，但適合鑿穿，就是對自己的脾氣。望向綿延不絕的墨家甲具，蒼老臉龐上露出一絲笑意。

    “初登仙路，曾經(jīng)在沭水大河潮頭踏劍逆浪而行，只覺得只要一劍在手，天地逍遙，好不痛快。真是懷念那會兒的年少不知愁滋味啊?！?br/>
    “這么多年你和我搶外門長老的位置，設(shè)套挖坑，阿諛捧殺，也算是煞費(fèi)苦心。但也讓我兢兢業(yè)業(yè)，絲毫不敢懈怠，生怕有什么漏洞被你找去。你這性子，是真不適合管一宗銀錢，太過好勝，偏執(zhí)狹隘。待會兒開路，你切莫再嫌我搶了你的風(fēng)頭，臨死之前，總要讓我酣暢淋漓一次才行?！?br/>
    “不管能撐多久我這條命都會留在宗門，你也不用替我收尸，只管往外走，我自會留力為你開路送你一路出對松山?！?br/>
    老婦桀桀怪笑，“這些情話，怎么不早說？”

    趙雀橫婦人一眼，吸氣端坐，運(yùn)轉(zhuǎn)一種“寅吃卯糧”以毀敗體內(nèi)山根水源的透支生命法門，準(zhǔn)備出槍，道：“為我護(hù)陣?！?br/>
    名字猶如少女的老婦人應(yīng)聲，卻輕輕道一句“今日我偏要爭一爭”。

    墨家械奴，又名“甲俱”。

    那一日，以老婦為圓心，兩柄彎刀交錯盤旋飛出，切金斷玉，破甲五百。

    婦人委頓在地，目視趙雀。

    趙雀身體肉眼可見佝僂下去，一柄大槍卻如游龍，游走附近山頭，精準(zhǔn)鑿穿，破甲千余。

    戰(zhàn)場一角，氣力即將耗盡的褚掌柜環(huán)視周圍突然靜止的墨家械奴，喟然長嘆。

    他看著從半空落地的孫棹琦，道：“你來？”

    孫棹琦點(diǎn)頭，“當(dāng)然我來?！?br/>
    褚掌柜滿臉可惜搖搖頭，“知雅得俗，我是真想和你做朋友的?！?br/>
    孫棹琦說道：“哪怕相逢投緣，終究陣營各異，假如身份互換，不耽誤褚兄違心殺我?！?br/>
    褚景明點(diǎn)頭笑道：“彼此彼此，故而投緣?！?br/>
    身材肥胖的褚掌柜開始迎面奔跑，山搖地動，大袖飄搖，隱約蒙上一層拳罡，且行且歌：“我懷郁如焚，放歌倚列嶂。列嶂青且倩，愿言試長劍。子期竟早亡，牙琴從此絕?！?br/>
    沿途所遇械奴一觸即裂。

    孫棹琦飄身后退，口中一字一頓，與褚掌柜和：“琴絕最傷情，朱華春不榮。后來有千日，如何度平生?”

    每念一字，手中手杖都發(fā)動機(jī)括，射出一柄大鑿，在褚掌柜身前與拳罡碰撞，撞擊使空氣扭曲，終于二十字念罷，拳罡被耗盡，大鑿穿透拳罡，斜插入地。

    褚掌柜保持出拳姿勢，面帶微笑，屹立不倒。

    南部群山，一個聲音怒極，喊一聲：“夠了！”

    白姓老人微笑遙遙拱手，道：“極是極是。”

    ------

    臨淄城，韓府。

    散去了滿院的孩童，院中清寂。一名中年儒士雙手負(fù)后，獨(dú)立月光中。

    舉頭南望。

    儒士喃喃自語：“所以路旁草，少于衣上塵。”

    身后，一位紫袍官員悄然現(xiàn)身，儒士轉(zhuǎn)身，二人相拜行禮。

    官員道：“師兄再不決斷，就來不及了?！?br/>
    儒士是韓府主人，將私學(xué)變古怪公學(xué)的學(xué)堂教書先生，與紫袍官員一樣曾在尼山學(xué)宮求學(xué)，位列君子。

    儒士道：“君平不必再勸，我志不在廟堂，崔不瑋大道未必是絕途，學(xué)宮所圖更非我所愿。韓翃甘愿教書育人，乘桴于海。”

    官員道：“廟堂釣魚無得，更欲遠(yuǎn)去，不知走海者未必得大魚?！?br/>
    儒士微笑搖頭，“鳶飛魚躍，豈弟君子，遐不作人?！?br/>
    官員不再做嘗試，問道：“經(jīng)營十余年，可有收獲？”

    儒士沉吟片刻，道：“你幫我?guī)ё咭蝗耍瑒?wù)必護(hù)她周全?！?br/>
    中年儒士振袖，韓府上空條條青氣，驀然顯化。儒士伸手，從數(shù)百青氣中摘出一條，取到手中給官員觀看。青氣在手中游走有如活物，朦朧中能看出是一名小女孩在蹦跳、習(xí)射、誦書。

    官員俯身，撫髯觀瞧許久，笑容滿面：“是個好種子，不負(fù)師兄以‘拔苗法’耕耘學(xué)堂十余載用心良苦。”

    儒士道：“小姑娘父母那邊，我自會分說，但還需要借助你身份。”

    官員允諾，告辭離開。

    一名嬌俏女子在官員離去后方敢現(xiàn)身，裊裊娜娜立在儒生一旁，一同賞月。

    夏夜衫薄。

    女子道：“方才那位，好大的官威?！?br/>
    儒士道：“西京王朝的禮部侍郎，尼山學(xué)宮的君子身份，都?？四愕纳矸荩?dāng)然對你來說威勢過大。”

    女子莞然一笑，風(fēng)情萬種，“君子就很稀罕嗎？老爺也是君子，可沒這么大架子呢?！?br/>
    儒士并無反應(yīng)。

    女子觀察許久，突然將形貌一換，變成另一位女子，也好看，但形貌身材都比方才差了些許，鬢間插一朵黃花。

    儒士肅然皺眉，喝道：“找死！”

    這名女子全身上下突然連肌膚帶衣衫，寸寸開裂，有銅鐵聲，連下跪都不敢，哀聲求饒。

    女子是一名古鏡成精魅，生性善妒且魅人，常?；燠E各豪宅中，見后宅有貌美女子就各種想方設(shè)法攪鬧，或生毒計(jì)毀人相貌，或魅惑家主使后宅不寧。

    偏生根腳特殊，許多富宅高薪聘請各宗門修士來捕都無計(jì)可施，被韓姓儒士出面降服，收在身邊。

    儒生看著女子變?yōu)樵?，眼神恍惚，還是道：“再有下次，形神俱滅?！?br/>
    精魅跪地，瑟瑟發(fā)抖。

    翌日，清晨。

    李明藹一夜難眠，夢中只覺地動山搖，紛嚷不休，似乎還看見陳慶之滿身是血，跌跌撞撞朝自己撲來。

    冥冥中，他早早的跑到南門城外，眺望遠(yuǎn)處。

    一輛馬車破開曙光，搖晃著行駛到近處，是富水樓的徽記。

    阿慶從車上跳下來，一瘸一拐奔向少年。

    李明藹嚇了一跳，仔細(xì)看看，還好，腿腳都在，也沒有這么多血，市井底層摸爬滾打，看得出來阿慶身上的傷看著嚇人，并不傷及筋骨。

    徐司匱掀起車簾，并不下車。

    阿慶一把抱住李明藹，聲音嘶?。骸拔蚁牒染??！?br/>
    力氣奇大，李明藹被勒的胳膊生疼，連聲道：“好喝酒喝酒?！?br/>
    阿慶抱住不放，又說一句：“我想喝酒?！睖I流滿面。

    水垢厚且濁，只烈酒可沖。

    李明藹突然也明白了什么，濕了眼眶，伸手抱住了高大少年，哄道：“嗚嗚嗚，慶之不哭?！?br/>
    （7660字。

    早了幾天。哦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