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有種預感，前頭沒路了?！?br/>
    劉力吊在后頭，注視前方高聳陡峭的青翠巖壁，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倆女孩自從進了山林，活像兩只誤入凡塵的仙靈，四處亂竄，一會兒鉆入右邊的樹叢，消失的無影無蹤，一會兒又突然從劉力背后冒出來，將他嚇一大跳。眼下終于要走到盡頭了，劉力莫名地喜上眉梢。

    “才不，”小憲英扭過頭，吐了吐舌頭，又覺得太不淑女，連忙縮回去，憤憤地說道：“前面一定有路，一定有！”

    “嗯。”

    小尚香也在一旁輕輕地聲援。

    “那就賭一賭，怎么樣？”

    劉力心中暗喜，誘導道。

    為保萬一，他伸長了脖子，瞪大眼珠子，還連著高蹦了好幾下，仔仔細細確認，終于又多了幾分把握，說道：“前頭要是真的沒路了，俺們就立刻返回縣城去，敢不敢賭一把？”

    這廝倒也不害臊，一個大老爺們同兩個可愛的小姑娘玩弄心機，不但作弊，還用上了激將法。

    小尚香看上去文靜呆萌，心思卻細膩，隱蔽地拉了下閨蜜的手，朝她搖搖頭。可小憲英已經(jīng)把話放出去了，她也是要面子的女孩啊，怎么能退縮，揚起腦袋哼道：“賭就賭！”

    大。

    這是袁買腦海中唯一能留下的感受。

    如果說，初入這片地底世界，是人生頭一回產(chǎn)生愛情的沖動，那么，行走在充斥著彩石的狹窄唯一的過道中，便是讓心順著初戀的軌跡，在童話般的甜蜜故事中不斷升華。

    然而，一切總要到達終點。

    現(xiàn)實中的終點，莫不是闡述生活的艱辛、愛情的悲苦、人生的無奈。可巍然矗立在袁買面前的，已然是遠遠超越現(xiàn)實的劇本，仿佛他從來就不曾真正認得“愛”這個字，更別說談及。

    眼前是一座單獨的巨型宮殿，染盡純灰，氣度森然。巨殿全部用一種不知名的石材鑄成，四方四正，簡樸至極，極像一尊高大孤獨的斗士，傲視這個炫彩斑斕的世界。臨近宮殿，磅礴的氣勢迎面而來，愈發(fā)強烈地感到自身的渺小。眾人紛紛屏住呼吸，腳步越來越輕，心情越來越重。

    終于來到宮殿跟前。巨大的墻面光滑如鏡，竟將彩石的光芒大多反射回去。宮殿前有一排臺階，數(shù)量不多，卻很寬，每一階皆有二丈余，背后是巨殿入口。入口上方有一塊巨大的石刻牌匾，應有三個字，每個字約莫丈余，然而無人能識得。

    袁買依舊走在第一個。

    剛一進殿，他就被徹底震撼到了。天地太過遼闊，凡人反而往往難以體會它的偉岸。置身巨殿之內(nèi)，卻有種直面天地的窒息感。

    此時他距離左右石壁各有百十丈，正前方石壁離他至少二百丈，構成一個巨大寬曠的空間。他好像縮小成為一只螞蟻，誤入歧途，空間的浩瀚與螻蟻的渺小，期間巨大的差異，被感知迅速填充，帶來近乎暈厥的壓迫感。

    抬起頭，巨殿穹頂離地面足有四十丈，其上鑲嵌有無數(shù)的異石，向下散發(fā)出深淺不一的冰冷紅光，仿佛夜空中的星辰，使整個殿內(nèi)沐浴在萬千星光之下。

    眾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向內(nèi)走去，大約靠近巨殿中心位置，光芒匯聚處，顯出一道背影，盤坐地面。

    袁買不由自主地緩下腳步，這人聽到動靜，轉過身來，紅光映出一張詭異的臉龐，竟是于吉！

    眾人大驚，一時間抽刀聲大作。

    于吉慢悠悠地站起身，這才發(fā)現(xiàn)，他比先前那副身體矮了一尺，臉上的斑紋也愈發(fā)凸顯年邁之感。他望向袁買，平靜地說道：“沒想到，真沒想到。諸位居然能走到這里?？磥?，這都是這位公子的功勞。”

    淡泊如水的眸光，令袁買頓時有種被看透了的不適，讓他想起了那個老人，心中一凜。

    于吉仰起頭，張開臂，展望穹頂?shù)男枪?，好似要懷抱整座巨殿，慈愛地笑道：“也罷，能葬身于此，亦是諸位的福氣?！?br/>
    “諸位不是要找張寶嗎？”

    同樣的聲音，卻從背后傳來。袁買回頭一看，一道人影從暗處走出，竟是張寶，然而唰地一下，又變成于吉的模樣。

    “諸位不是要傳國玉璽嗎？”

    數(shù)道同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左右又走出三個人影，竟皆是于吉的模樣，令人難以置信。

    五尊于吉，站在五個角上，連成一道圓，將袁買等二十余人圍在其中。它們同時發(fā)出五道聲音，在巨大的空間中來回蕩漾，令人毛骨悚然：“貧道神功大成，正好拿你們祭祀！”

    說完，五道陰風驟起，剮向人群。

    五尊于吉，身法太過奇詭，在昏暗不定的紅光下，果真如風一般來無影去無蹤。

    “結陣——！”

    殿內(nèi)頓時響起了周泰的吼叫，聲音不再深沉，變得更為尖銳，還帶著嘶啞。他第一個音節(jié)發(fā)出的時候，戰(zhàn)士們已經(jīng)本能地三五人成行，繼而結成大陣。袁買與孫策也在第一時間各自攔下一人。

    豈料還是太遲。

    又或是，于吉太快。

    陣型即將完成拼接，剎那間，兩道精光劃過。

    熾熱的鮮血在一束束紅光中爆裂、四濺，一如星夜下繽紛綻放的焰火，竟不知是星光照著血色，還是血色裹著星光。弗如一副詭異凄美的畫卷，人世間最悲慘痛苦的情感，在這一瞬間繪入其中、凝成永恒。

    這世上，豈有比死亡更真切的永恒？

    焰火未盡，血光復起。

    孫策怎能眼睜睜看著親如手足的將士們橫遭慘死，他一戟逼退身前的于吉，不再糾纏，直奔戰(zhàn)局中心。袁買也緊隨其后。在那里，周泰已然狠下心腸，不顧單獨吊在外圈的戰(zhàn)士，領著剩下十數(shù)人，搶先聚成一個小圈。憑借盾牌組成墻，方能勉勵抵抗于吉們的襲擾。

    五個于吉，儼然化為五尊金剛，又恍如一個整體，此進彼退，此虛彼實，此攻彼守，配合的無比默契。他們不與袁買三人過多較量，滑不溜秋，一沾即退，將攻擊的重心放在普通戰(zhàn)士身上。戰(zhàn)陣如同陷入臺風中的小陋屋，搖搖欲墜，時不時傳來戰(zhàn)士慘厲痛苦的哀嚎，讓人心不斷下沉。

    袁買再次飛身逼退一尊，他已經(jīng)繞了戰(zhàn)陣不知有多少圈。能堅持到現(xiàn)在，全靠他同孫策、周泰三人，在戰(zhàn)陣外圍來回游擊。即便如此，也只是拆東墻補西墻，依然無法真正破解于吉們的攻勢。三人再厲害，也總有縫隙。十數(shù)息之后，又倒下三人，形勢岌岌可危。

    忽然，袁買發(fā)覺，眼前的于吉似曾相識。不單如此，這五尊于吉，連同道觀中的那尊，除了相近的外貌，還有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到底是什么呢？

    袁買帶著疑惑，又掠向另一尊于吉。

    “嘭——！”

    掌劍相交一瞬，袁買無意間一瞥，心頭巨震。

    一模一樣的眼神！

    這種眼神，與眼眶、眼眸乃至瞳孔，沒有一點瓜葛。

    這是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不沾染一絲情緒的，如同神靈般的注視。

    只是簡單的注視，卻讓人浮想聯(lián)翩，產(chǎn)生萬千滋味。

    袁買一趟又一趟掠過不同的于吉，果然如他所見，無不是同樣的眼神。他心中浮起一個念頭，傳聲孫策道：“伯符兄，我來破局，請為我護法。”

    孫策旋即側過頭，二人在一瞬間交換了眼神。

    袁買擊退一人，迅速進入陣內(nèi)，閉目盤坐。孫策也立刻貼到陣邊，猛一拍周泰的盾牌，高聲吼道：“死守！”

    緊接著，整個戰(zhàn)陣猛地收縮了一圈，人緊貼著人，盾緊挨著盾。以周泰為起點，刀與盾一路傳來“邦邦”的拍擊聲，每拍一下，同時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死守——！”

    聲聲絕響，震徹整個巨殿。

    此時，袁買已聽到不外界的任何聲音。他全力運起逍遙游，凝起神魂，在靈魂的深海中尋找一點白光。那是夫諸臨別時賜予他的禮物，也是一把通往靈界鑰匙，現(xiàn)下，成了他唯一的機會。

    他以神念輕輕觸碰這道白光，靈魂如同狠狠撞在無形的巨鐘上，連續(xù)的撞擊，瘋狂的震蕩。盡管閉上雙眼，他依舊能感受到地動天搖，巨殿印在他的魂海中，顯現(xiàn)出無數(shù)個彩色的幻影，劇烈的暈眩感令他神魂欲碎。

    突然間，白光大作，光芒覆蓋了整個魂海。

    霎時，光芒攜伴痛楚，如潮水般退卻，袁買已身在靈界。

    五彩斑斕，流光四溢。

    廣闊的天空下，站著一人。

    于吉。

    “啪！啪！啪！”

    他輕擊雙掌，面含無情的笑意，說道：“多聞數(shù)窮，不若守中。公子能找到這里來，貧道甚為欣慰。年紀輕輕，造詣高深，遙想當年張角，也不過如此天賦。”

    袁買不以為意，虛空一握，光劍已持于手中。但他對于吉的行為仍有諸多不解，問道：“閣下既為修道之人，何以犯下這般傷天害理之事？”

    “哈哈哈哈哈哈！”

    于吉仿佛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竟長笑不止，笑聲在這片奇異的天地間反復震蕩，忽遠忽近，忽高忽低。

    “何為天理？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br/>
    笑聲漸熄，于吉抬手一指頭頂天空：“天理，便是萬物的枷鎖。肉身，便是心靈的枷鎖?？v然離開物界，進入靈界，照樣逃不脫新的枷鎖?！?br/>
    “貧道自順帝年間，修行有成，至今已滿一煞之數(shù)。曾行遍九州，救死扶危無數(shù)，自問上應蒼天，下體人心?？蛇@道修來修去，終究修不得真正的自由?！?br/>
    “你說，修道有何用？”

    于吉毫無面對生死大敵的態(tài)度，沉浸在記憶里，聲音沙啞蒼老，透露著苦澀的悲情。連他這樣修為高深的前輩，都對道產(chǎn)生了迷茫，袁買心中不由泛起滯塞難過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