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儀蓉被人摟著摔倒了后面的小花壇里,傳出一道悉悉索索的聲音。立刻空無一人的馨予院門口,竟是從四面涌出許多婆子來。
“誰?”其中一個像是領頭的婆子低聲喊了一句,但是回復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婆子手里都拿著棍棒,面上兇神惡煞的,顯然都是埋伏在周圍,專門等著凌儀蓉落網的。
“怎么回事兒,我方才明明聽見動靜的!”另一個婆子不滿地嘀咕了一句,臉上的神情十分嚴肅,頭搖擺地像是探照燈一般,滿臉警惕顯然在搜尋著什么。
“得了,少羅嗦。好好地守著,若是半大的小姑娘過來,直接捂上嘴拖到暗處,亂棍打死!”方才那個領頭的婆子,深深地皺著眉頭,有些不耐煩地呵斥了一句,臉上俱是陰狠的神色。
得了她這一句話,那十幾個婆子再次像來時一樣,再次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馨予院的門口,依然只有那一張長凳,奶娘像是一具尸體般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凌儀蓉瞪大了眼眸,呆愣愣地看著馨予院的門口,心底慢慢發(fā)涼,手腳直哆嗦。她的嘴巴仍然被捂住,身后傳來溫暖而綿長的吐息,后背緊貼著發(fā)燙的胸膛,快速的心跳聲在此刻顯得尤為清晰,也提醒著凌儀蓉,此刻她還是個活人。
“別動,乖乖跟我走!”一道故意壓低的男聲,緊貼著耳邊傳來,聲音透著熟悉,語氣也十分平穩(wěn)。她細想一下,便猜出是今兒早上囑咐她活著的三少爺。
凌儀蓉狂躁的心情有些平靜了下來,理智慢慢回到腦子里。雖然心里知道自己要盡快離開這里,但是身體卻動不了,連從三少爺的身體上爬下來都不行,渾身僵直。
三少爺見身上的女孩子沒有動靜,不由得在心底嘆了一口氣。眼眸里閃過幾分憂慮和堅定,他慢慢抬起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細腰,另一只手推著她的肩膀,好容易才幫助她移動下去。
兩人相互扶持著站起身,三少爺十分精準地摸索到她的手,便緊緊握在掌心里,輕輕捏了捏示意跟著他,抬起腳就往前走。
凌儀蓉回過頭看了一眼奶娘,夜色深沉,但是那灘在地上發(fā)黑的血跡,卻是那樣清晰。她一閉眼,幾乎就可以看見滿眼的紅色,眼淚“唰”地一下子流了下來。
三少爺頓了頓腳步,無聲地扯了扯她的小手。他的眸光也情不自禁地掃向那條長凳,卻是硬逼著轉了方向,不讓自己看到長凳上趴著的老者。
別了,奶娘。別了,這個世上我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親人!凌儀蓉的心底涌出這兩句話,紅唇一張一合,無聲地訴說著,便轉過頭跟著三少爺,不再回頭多看一眼。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三少爺的腿腳不便利,所以行進的步伐很慢很小心,生怕弄出聲響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三少爺的掌心很暖,帶著凌儀蓉一路慢慢地前行。他似乎很熟悉凌王府的下人輪值制度,總能巧妙地避開那些來往的丫鬟婆子。走了好長一段路,三少爺的步伐才停了下來。
凌儀蓉抬起頭,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扇小門,四周都很偏僻,連一盞燈籠都沒有都市之鬼醫(yī)狂妃。三少爺抬起手推了一把,那小門就“吱呀”一聲開了,腐舊的聲響在這個靜謐的夜晚,顯得異常詭異。
兩個人踉蹌著走了進來,荒草遍地,有的甚至都遮住了膝蓋。三少爺跛著走進來顯得更加艱難,偶爾搖晃幾下,還要凌儀蓉攙扶住他。直到走了幾步,凌儀蓉才窺清全貌,這里顯然是一個寬敞的大院子,幾間圍在一起的屋子,還是顯示出曾經的奢華。
三少爺拉著她走到了主屋,瑣都已經銹掉了,稍微一擺弄就掉了下來,剛推開門。帶起的一陣風就吹起幾層白色的簾幕,拂過二人的臉頰,透著冰冷的質感。在這個漆黑的夜晚,顯得異??植馈?br/>
凌儀蓉不由得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整個人就貼了上來,兩只手抱住三少爺的手臂,有些警惕地看著屋子里。眼睛眨了眨才適應了周圍黑暗的環(huán)境,三少爺拍了拍她的手,帶著她走了進來。
門被關上,沒有風的吹拂,白色的帷幔也安穩(wěn)地垂在那里。忽然屋子里變得亮了起來,凌儀蓉眨了眨眼,才瞧見三少爺手里拿著點亮的蠟燭?;椟S的燭光映在少年略顯稚嫩的臉上,顯得有些詭異。再加上此刻他面色蒼白,神情算不上好,瞧著更加可怖。
有了燭光,凌儀蓉才得以觀察四周的景象。屋子里顯然是很久沒人打掃了,到處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不過這里的擺設倒是十分奢華,各式的器具都沒有收回倉庫,依然陳設在柜子上,透著被遺棄的滄桑。
凌儀蓉輕輕地舒了一口氣,這里應該不會再有王妃的人了。整個人精神放松的時候,才感到腿腳發(fā)軟酸痛,眼睛一掃便看到不遠處的矮桌上比較干凈,她隨手一掃,便跳了上去坐著。
三少爺斜著蠟燭滴蠟,似乎想讓蠟燭固定住,此刻抬起眼瞧了她一下。秀氣的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轉而低下頭再次關注著蠟燭,冷聲說了一句:“你的背后豎立著我娘的排位!”
凌儀蓉嚇了一跳,連忙跳了下來。回轉過身,仔細瞧才看清矮桌后面又有一張稍微高一點的桌子,桌子上的確供奉著排位,由于燭光太弱,根本瞧不清楚。
三少爺瞧見她定定地看著排位的模樣,長嘆了一口氣,拔起好容易才固定住的拉住,輕輕走到她的身后。手中的蠟燭往前湊了湊,足以讓凌儀蓉看清楚排位上的字。
凌儀蓉的眼眸皺縮,心臟似乎驟停了一下。昏黃的燭光映照著,“發(fā)妻玉枝之位”顯得尤為清晰。她的身子開始發(fā)抖,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那塊木牌子,觸手是上好的紅松木,被雕刻上去的字體,坑洼不平。
這是一塊有人精心制作的排位,并且整間屋子只有供奉排位的桌子最干凈,顯然是經常有人打掃。
“這整個院子是玉枝生前的居所,這排位是凌王爺親自做的,可惜卻不能被旁人忘記。后來因為這院子時常傳出鬧鬼被封了院子,凌王爺身邊又是美人倍出,這排位便一直被遺棄在這里。我經常會來打掃,不能讓它蒙了塵?!比贍斉e著蠟燭,聲音里聽不出起伏。
凌儀蓉轉過身面對著他,有些怔怔地看向他,臉上閃過幾分不可思議。
三少爺那張秀氣的臉,忽然就露出了笑容。本該乖巧純真的笑意,被這燭光一照,竟是顯得異常陰森。
“我是你親哥,比你年長四歲?!比贍攲ι纤难垌届o地說出這句話。
凌儀蓉動了動嘴唇,腦子里有些轉不過彎兒來,她想起奶娘的叮囑,若有機會多和三少爺交好。但是就憑這個,他們就是親兄妹么?
“你過來,我慢慢說給你聽。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三少爺再次伸出手拉住她的小手,把她攙到椅子旁,將兩張椅子拼到了一起,脫下外袍搭在上面,兩人就這么并排緊貼在一起坐著。
“這個世界上,知道我是玉枝所生的活人,已經不剩幾個了將門毒女最新章節(jié)?!比贍斴p皺著眉頭,似乎在思考從什么地方說起。
“十五年前,玉枝發(fā)現她竟然有喜了,那個時候凌王爺和王妃的關系勢同水火。而且王爺處于弱勢,一直困擾著,玉枝不想給他添麻煩,但又想要這個孩子,便只告訴了薛奶娘一人。想法子生下了那個孩子,那便是我。玉枝懷胎十月到生產,凌王爺竟然沒有發(fā)現。不過以他的好色程度,用其他美人興許就能搪塞過去了!”三少爺邊說邊嘲諷地笑了,說到后來才發(fā)覺自己偏題了,況且凌儀蓉才八歲,不一定聽得懂。
“當時王妃還比較信任玉枝,又有薛奶娘在一旁周旋,玉枝便把我偷偷養(yǎng)在沒人住的屋子里。那時候大少爺、二少爺都生了出來,王妃屢屢對大少爺下手,卻始終未能成功,不由得暗恨在心。這時候玉枝便出了個主意,為了讓二少爺日后多個幫手,可以再留下一個庶子牽制大少爺?!比贍數恼Z氣頓了頓,似乎在整理著思緒。
過了片刻,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繼續(xù)道:“王妃自然不會同意,一個庶長子已經留下隱患了,又如何再會留下一個?萬一到時候兩個庶子聯手,那只有嫡子倒霉的份兒了!玉枝想了想,又獻了一記,王妃欣然同意了。于是在半年后,后院又傳出有姬妾生下了男孩兒,玉枝親自去送那個姬妾上路,把我和那個孩子掉了包,自然那孩子被偷偷弄死埋了?!?br/>
三少爺咽了一下口水潤嗓子,凌儀蓉一直屏住呼吸認真地聽著,內心里不斷翻涌著驚詫和疑問。
旁邊瘦弱的少年微微側身,拉住她的手往他跛掉的左腿上按。凌儀蓉來不及感嘆,整個人就已經僵住了,雖然隔著布料,但是她依然摸清楚了那條腿,似乎十分細弱,根本無法承受一個人走路的重量。
“玉枝所獻的計謀,便是讓那個幸存的庶子身患殘疾,那么這個殘疾的庶子就只有依附于嫡房才能活下去。因為只要王妃不倒一日,凌王府的天就不會變。一個殘疾的庶子,即使反噬嫡房,力量也微乎其微。所以我便殘疾了,永遠都不可能正常地走路。隨著年齡的增長,身體也變得越發(fā)重了,這條細竹竿一般的腿,很快便不能用了,日后得跟拐杖打交道了!”三少爺繼續(xù)慢悠悠地陳述著,語氣始終十分平和,仿佛他只是個旁觀者一般。最后幾句,甚至帶著幾分調侃和自嘲的意味。
凌儀蓉認真地聽著,心情漸漸沉到了谷底一般,壓抑、窒息的感覺襲來,讓她出現了近乎眩暈的幻覺。從穿越那一刻起,她便成了凌王府的姑娘。玉枝是她的親娘,三少爺是她的親哥,結果為了活命,她的親娘設計讓三少爺變成了殘疾。
雙方都沉默了好久,三少爺是在回憶,凌儀蓉是在平復自己復雜的心情。過了半晌,她似乎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低聲問道:“小孩子的大小,最能看得出。那日你介紹時說自己十三歲,其實已經將近十四歲了。半年的差距對于一個嬰兒來說,絕對可以用肉眼看出來!”
凌儀蓉微微側過頭,緊緊地盯著他瞧,盡量用一種平和的語氣問出自己心底的疑問。三少爺微微驚詫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小丫頭聽了如此可怕的事情,竟還能提出問題來。
他輕輕挑了挑眉,低聲道:“這個玉枝當然不會告訴我,不過我從小身體就弱,每日吃的飯比小貓崽多一些,或許是當時餓出來的吧?不過我倒是常聽王妃身邊那些婆子提起,說是我娘懷我的時候,王妃拼命送好東西去。沒想到剛抱來的時候,瞧著個頭還挺大,但是后來竟吃得那么少,生怕養(yǎng)不活!”
三少爺的語氣帶著幾分滿不在乎,他想了想又低聲輕笑了一句,才嘟噥道:“凌王爺那么離不開玉枝,興許招過去的時候長了,玉枝也就忘記自己背地偷生了個兒子等她喂呢!”
少年的聲音里聽不出任何的悲傷,相反似乎說到了什么極其好笑的笑話一般,竟然帶著幾分歡喜。
凌儀蓉不由得握緊了他的手,無聲地安慰他。三少爺輕輕掙脫了她的手,似乎感到幾分不自在,便猛地站起身,卻忘了平衡身體,導致左腿一歪便坐倒在地上。
凌儀蓉連忙伸出手要去扶他,卻被他揮開了。少年嘗試著站起來,卻又狠狠地摔回去,他抬手輕輕按著發(fā)麻的右腿,和早已沒知覺的左腿神座最新章節(jié)。過了片刻,才扶著椅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其實昨晚上薛奶娘來找我了,她托我好好照顧你,說我們是親兄妹,應該一起相互扶持著好好活下去!”三少爺站直了身體,騙過看著她,眼眸里帶著幾分審視的目光。
凌儀蓉的心一緊,奶娘竟是兩邊都找了,于嬤嬤最后又在凌王爺的書房附近抓到奶娘的,顯然昨天晚上,奶娘十分忙碌,把她認為剛交托的都跑一趟。
“不過我拒絕了,我沒有任何人扶持,也好好地活了這么久,更加不會在乎以后。當初玉枝再次有喜的事情敗露,王妃便不饒她。玉枝竟是想了法子,把這個驚天大秘密告訴了我,即使那是我的身世,但是那個時候我才五歲。她帶著肚子里的孩子以及薛奶娘便從這個凌王府消失了,我總以為她們都死了,沒想到九年后,你會替她出現在這個王府里!”三少爺的嘴角處露出幾分嘲諷的笑意,不知是在嘲笑玉枝,還是凌儀蓉。
凌儀蓉僵坐在椅子上,直直地盯著他瞧。眼前的少年,和那日行禮不慎摔跟頭的三少爺,簡直判若兩人。
“前后我?guī)湍銉纱危耙淮问沁€了玉枝給我這條命,這一次是圓了奶娘對我托付。從今以后,我不會再幫你。最后,作為你的親生兄長,我把我的生存之道給你借鑒。在這里,生為庶房想要活著,就要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為了自己的性命和成功,所有人都可以成為踏腳石,無論是活人還是死尸,不礙著路就行。因為這里,沒有你的親人,只有你的仇人!”三少爺清冷的嗓音,配上這樣決絕的話語,仿佛一把尖利的匕首,狠狠地刺進凌儀蓉的胸膛。
三少爺走了幾步,湊近了桌子,蠟燭似乎要燃盡了,光線昏暗不明。
“這個世界上,最難熬的莫過于在仇人手下討生活。但是為了以后更好地活著,死死地踩到仇人頭上,我們就得忍辱偷生。薛奶娘的死早已注定了,除非王妃一時興起,否則天王老子都改不了她死亡的命運。你能做的,不過是記住她死的教訓。在靈王府里,以一個賤婢之身,想與神一般存在的王妃抗衡,簡直就是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三少爺輕輕抬起手指,湊近了正在燃燒的蠟燭。
燭光燒灼著他慘白而纖細的手指,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似乎根本感不到疼痛一般。
凌儀蓉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站起身,跺了跺發(fā)麻的雙腳。在抬起頭看著他的時候,眼眸里已經充滿了堅定。
“奶娘從來都不是可笑不自量,她用生命換回了你我的生存。不論你有多么不屑玉枝的做法,即使是傷害,她也是想要你活下去。如果你真的不屑于她這么做,就把這條命還給她,到了陰曹地府,再向她控訴你痛恨她的心情吧!”凌儀蓉的嗓音也壓得極低,透著幾分冰冷。明明還帶著稚嫩,卻因為說出的這番話,而透著幾分詭異的滄桑。
原來,待在凌王府里,要這么活!踩踏和玩弄著別人的生命,來達到自己生存的目的。
凌儀蓉站起身,慢慢走到門邊推開,夜風再次吹了進來,帷幔飄舞透著幾分慘白。凌儀蓉卻感到一身輕松,那是一種在深深的絕望后所滋長出來的希望和恣意。
奶娘也要死了,她最終還是沒能救下。正如三少爺所說,這個王府里已經不再有她的親人了,全部都是仇人。
凌儀蓉嬌小的身影漸漸融入在深沉的夜色之中,她的嘴角輕輕揚起。真好,沒有親人的話,就代表只要在她的能力范圍之內,凌王府的人,她想殺誰就殺誰,想讓誰替她鋪路就讓誰替她鋪路!
因為沒有親人的羈絆,她便無所牽掛!
作者有話要說:啊啊啊,果斷越來越黑暗了,受不住趕緊點叉吧!感謝笙歌留的長評,說到我心坎兒里去了!
為了長評,明天會爆字數,說話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