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基業(yè)197【少尉羅照】

    錦州榮軍軍人招待所丙字34號房里，沈從蘅抱著腦袋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入睡。

    自從結(jié)束在奉天巡警軍的參謀差事回到錦州之后，他已經(jīng)坐了十多天的冷板凳了。  如果說這還不足以證明什么的話，那么錦州城里突然緊張起來的氣氛就令日本軍部情報員黑山仲介不由得擔(dān)心起來。

    幾個月以來，日軍中尉情報員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  除了對名義上歸于欽差大臣增祺指揮的盛京巡警軍實際操縱情況，做出精確的評價之外，還在整個盛京遼河以東地區(qū)做了簡單的參謀旅行。  最令軍部福島少將贊賞的，是中尉搞到了武毅新軍戰(zhàn)術(shù)訓(xùn)練的第一手資料，為日軍搞清楚了手榴彈這個玩意兒。

    當然，這些情報資料的來源是多方面的，一位并不因為推薦人的家族關(guān)系而受重用的新參謀，只能依靠交朋結(jié)友，大打金鈔戰(zhàn)術(shù)，才旁敲側(cè)擊地得到一些并沒有多少戰(zhàn)略價值情報。  也因為這樣，沈從蘅更渴望得到核心軍政機密。

    他一骨碌地從床上爬起來，摸出懷表看了看時間，又轉(zhuǎn)頭從花格窗戶中間看了看天色，決定還是去小凌河北的工業(yè)區(qū)走一遭，看看能不能聯(lián)系上那邊憲兵隊的內(nèi)線？

    榮軍軍人招待所是武毅新軍總理軍務(wù)處名下的軍事產(chǎn)業(yè)，主要接待各地、各部來錦公干的軍人，服務(wù)人員也是戰(zhàn)爭中傷殘軍人或者陣亡將士的親屬。  象這樣地產(chǎn)業(yè)還有很多。  比如在朝陽的榮軍墾殖場，在盤山的前三河馬廠基礎(chǔ)上的榮軍馬廠，在小凌河旁的榮軍被服廠等等。

    走到招待所門口的沈從蘅下意識地停頓了一下跨出的腳步。  門外地大街上，一隊帶著白色袖章的憲兵巡邏過去。  一名間諜要真正從心理上消除那種敵我之分，在忘卻自己地本真身份的基礎(chǔ)上履行使命，確實是相當困難的。  因此，穿著藍色軍服。  掛著少尉肩章的他對憲兵隊有著天然的恐懼。

    憲兵司令是武毅新軍總參謀官兼任，就憑這一點。  就值得沈從蘅冒著危險、忍著自己的恐懼心理，試圖在憲兵軍官中找到同盟。  他是成功的，一名叫羅照地少尉扭扭捏捏地進入了他的圈子……

    小凌河上吹拂著初冬的寒風(fēng)，一座鋼筋水泥大橋正在一名叫詹天佑的工程師指揮下建造，建設(shè)工地上的號子聲將河邊的寒風(fēng)驅(qū)散，光著膀子勞動的建設(shè)者們，讓人幾乎無法從中分辨出真正的季節(jié)。

    遼西。  是一個國中之國，是一個整然高效地國度。  在某些方面與當今的日本很相近，只是在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改善方面，遼西與日本的作法有些不同。  自從確立了積極準備對俄作戰(zhàn)的策略后，日本政府更多地向農(nóng)民和不多的工人伸出索取地手，讓全國人都勒緊褲腰帶武裝陸軍、海軍。  而遼西，則在千方百計地提供工作機會、改善百姓生活、推行平民教育。

    沈從蘅搖搖頭，將遼西在心目中的好印象驅(qū)散。  一門心思地等待著渡船，等待著與羅照的會面。

    第一次見到羅照少尉，是在巡警軍參謀沈從蘅上一次回錦州，于鴻盛樓款待那班子“朋友”的酒席上。  部隊中存在的居功情緒，為沈從蘅的“朋友”隊伍快速擴大提供了基礎(chǔ)，而羅照少尉。  是第一個加入這個圈子的、從學(xué)兵出身的軍官，也是目前唯一的憲兵司令部軍官。  這樣的人，無疑是會引起沈從蘅格外關(guān)照地。  照理說，武毅新軍是雙餉部隊，一名少尉軍官吃喝拉撒都在部隊，一個月還開五塊龍洋地薪水，著實已經(jīng)夠豐厚了，可是羅照少尉對金錢的需求，對大魚大肉地興趣，對豪宅美女的**似乎沒有止境。  那點錢顯然不夠花銷！特別從繁華的城里調(diào)到蕭索城北工業(yè)區(qū)以后。  羅照少尉在每次聚會上都表現(xiàn)得象一頭饑渴的餓狼。

    “您吶，少尉。  跳板有點滑，小心腳下。  ”

    擺渡的船工親熱地提醒著軍人，沈從蘅則只聽到自己跳上船時，兜里那封龍洋細微的碰撞聲。

    北岸的碼頭上，警戒的氣氛比錦州城里更濃郁一些。  工業(yè)區(qū)那刷著紅色警告的、高大的白色圍墻越來越近，沈從蘅的心跳也越加快速。  搞清楚這里面的秘密是他心目中最大的成功，就是對天皇陛下最赤誠的熱愛和對大日本帝國的最大貢獻！

    渴望啊，卻又是那么惶恐。

    “少尉，請出示證件。  ”一個嚴肅的聲音將沈從蘅阻擋在憲兵司令部門口，在這個大門的側(cè)邊，一條水泥馬路通向核心工業(yè)區(qū)大門。

    沈從蘅從軍裝的上衣兜里掏出證件遞給哨兵，同時解釋道：“我是巡警軍少尉參謀沈從蘅，剛從奉天回來，想看望一下老戰(zhàn)友，羅照少尉。  ”

    核對證件無誤的哨兵緩了神色，帶著些許的熱情點頭道：“少尉，羅隊長今天在廠子里值班，哦，估計再有半個小時就能下值，您看這里是憲兵司令部，我……”

    “不妨事，謝謝您吶兄弟，我就在這邊馬路口子上等他。  ”沈從蘅當然不指望自己能被一個上等兵迎進司令部大門，從情報員的角度來看，進司令部坐等還真不如在馬路邊觀察來往的物資車輛呢！那些騾子馬匹牽引著的大車上裝著的貨物，能夠為情報員提供一些線索。

    隨和的少尉就半靠著圍墻，站在路邊靜靜等待，細細打量著每一輛從身邊經(jīng)過的大車。

    憲兵司令部的哨樓里，羅照少尉站在射擊孔旁看著路邊的沈從蘅。

    “羅照，這是核心工業(yè)區(qū)地產(chǎn)業(yè)分布圖。  當然，是經(jīng)過精心改動的，從煙囪、廠房的外形種類上，與真正的產(chǎn)業(yè)分布無二。  交給這個黑山，能夠牽出一大堆的蠹蟲和小日本兒的情報傳遞線路，總參謀官已經(jīng)等不及了！”

    憲兵司令部特科少校章武將一個牛皮紙的文件袋遞給羅照，又頂叮囑道：“出賣東西就要有出賣東西地架子。  記住，你現(xiàn)在是個為了享受而出賣軍事秘密的軍官。  從后門出去。  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大大方方地去喝酒吃肉談條件。  ”

    羅照接過文件袋，切齒道：“長官，有了這個證據(jù)，咱們何時把這個小日本抓起來？”

    “留著他還有用，暫時不會動他。  咱們只是秘密逮捕一些有明顯賣國行為地、有涉及機密情報可能的敗類，其他的人還要給他留下。  留到咱們洗卻甲午大恥之后。  掌握他的動作，對利用他很有好處，對吧？”

    羅照明白了章武的意思，特科今后還要利用這個沈從蘅傳遞一些假消息呢！噢，不對！這么說來，沈從蘅還要留著，沈從蘅建立起來的圈子還要大體上“保證安全運作”，那么自己這個鬼差事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呢？

    “長官。  我……”

    “這也是戰(zhàn)場，打好了，比一個師還厲害！”章武似乎看透了羅照的心事一般，之所以遴選羅照，就是因為這名少尉對國家、對武毅新軍、對大帥地?zé)o比忠誠，對洗卻國恥之戰(zhàn)的無比渴求。

    類似的話。  羅照已經(jīng)從少?？谥新犨^無數(shù)次了，可是每次聽過之后能夠起一段時間的作用，后來又被他胸中燃燒的戰(zhàn)斗火焰取代。  去戰(zhàn)斗部隊，真槍真刀地殺老毛子、小鬼子，以及中國崛起道路上的一切敵人，是少尉羅照的追求。

    “是！”蔫蔫的，少尉行了軍禮后離開了哨樓。

    “這家伙，唉！”章武看著羅照地背影，卻不會因為少尉此時的情緒而擔(dān)心他能否漂亮地完成任務(wù)。  連生死戰(zhàn)場都敢上的戰(zhàn)士，還怕跟一個暴露在特科面前的小鬼子間諜周旋嗎？！這家伙好好栽培一下。  以后指不定能擔(dān)當重任吶！不。  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擔(dān)當重任了。

    與黑木這個間諜線相關(guān)的，是一個嚴密的、長期地愚弄日本間諜機關(guān)計劃。  為日本下定對俄開戰(zhàn)的決心。  為今后武毅新軍對日開戰(zhàn)的突然性和有效性，這場情報戰(zhàn)爭，已經(jīng)提前開打了！章武少校的對手，是曾經(jīng)在天津戰(zhàn)場上輸給武毅軍新營的福島安正少將！

    “走！”羅照不等沈從蘅多話就拉扯他一把，也不進司令部，而是直接去河邊渡口。

    沈從蘅對此是有心理準備的，也從羅照有些鼓起的軍服腰身上看出端倪。  看來，一百個龍洋要產(chǎn)生作用了！

    急步走向渡口中，沈從蘅還是探詢道：“光先兄，怎么最近錦州城和北區(qū)都是戒備森嚴、如臨大敵?。俊?br/>
    羅照悶著頭又走了幾步才轉(zhuǎn)過頭看，用神色復(fù)雜的眼睛看了看沈從蘅，苦笑道：“還不是因為洋間諜們有滲透錦州的可能，加上大帥遠在京城，遼西老家可不能在參謀官手里出事兒！簡之兄，最近一段時間，你最好別想著搗亂，真要遼西出了大事兒，大帥在京城就很不安全！這，這，唉！”

    這個羅照，一邊出賣秘密，一邊還維持著對李燾的“忠心”，真他娘地矛盾！人吶，就是這樣地。

    沈從蘅盡量掩飾著自己有些想揶揄羅照一番的想法，鄭重地點頭道：“我們地利益與大帥的利益是一致的，對不？你要相信我。  今兒晚上想吃點什么？”

    羅照的喉嚨蠕動了一下，硬聲道：“不關(guān)要！找個沒人的地方吧！”

    “成！城西女兒河邊有個旗人老爺開的酒樓，嗯，那里面的樂子多，又僻靜。  ”

    “樂子多？”

    沈從蘅笑道：“是啊！我的憲兵少尉，別用這種警惕的眼神看著我，樂子多才好嘛！記住，你已經(jīng)下值，你現(xiàn)在是找樂子的大爺們兒！”

    “錦州城西，女兒河邊……”羅照邊走邊思量著這個地方，對錦州城，日常巡邏無數(shù)次的他很清楚，突然失聲道：“那不是在官校旁邊吧？”

    沈從蘅抿嘴一笑點點頭。  各國的同行們都在尋找代理人，都在千方百計地從錦州搞到“異軍突起”的武毅新軍情報，手段是無所不用其極！

    李燾在盛京頒布明令禁止娼j(luò)i，卻有不知道被哪國收買的旗人老爺開了酒樓，設(shè)了暗娼，還特意處在年輕男人扎堆的軍校附近，無非是希望以此打進這個軍人群體，收到情報效益。  據(jù)說，那開酒樓的旗人老爺背景硬的很，能跟北京衙門里說上話，能在盛京地面上撐上臉。

    “**！”羅照狠狠地罵了一句，此時的他還是理智的軍人，卻揣著要出賣給日本人的情報。

    沈從蘅能夠理解羅照的心理，就象自己見了街上的憲兵巡邏隊會下意識地停步一般。  在好就好肉入口和花姑娘入懷之前，這位憲兵少尉還算是個標準的軍人，面對如此腐蝕武毅新軍的作為，自然會忘卻自己的所為而大罵出口。

    “哎，那里已經(jīng)是軍人聯(lián)誼會了，就是我們這次去，也完全不用換裝。  你，你胳膊上的袖標也不用取下，看看跑堂的家伙們的神色變化也是一件樂子嘛。  ”

    羅照微微點頭，心道：老子恐怕是第一個進入那種地方的憲兵軍官了！？**，今兒要把那些面孔一個個記牢了，將來逮到機會，定要一個個……忍住，忍住，大計為重！

    匯聚源酒樓剛好壓著將軍衙門規(guī)定的三百米警戒線，是錦州城里最接近官校的酒樓。  時值周六傍晚，因為大帥赴京而沒有特殊晚講的官校開了側(cè)門，不時有三三兩兩的學(xué)員出門來，進酒樓談話聊天順便換換口味。

    軍?；锸巢诲e，分量管夠可是口味嘛始終如一，哪里及得上酒樓的小鍋菜色呢？

    絕大多數(shù)的教學(xué)員們都不知道這個酒樓的后院另有幽靜之處，只有那種被暗處的眼睛釘牢的教學(xué)員，才有可能被邀請到后院吃酒聊天，享受一些助興的樂子。

    沈從蘅帶著羅照趁著昏黃的天色進門，迎面來了一個殷勤的小二，熱情地招呼道：“您來了，請進，請這邊走，請……”

    戴著瓜皮小帽的小二“請”不出來了，他看見羅照左臂上的憲兵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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