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這個案件的熱度非常高，幾乎每天都有新的消息進(jìn)入人們的視線。

    不少人已經(jīng)找到了成年后的李嘉明。

    一個想要蹭熱度的網(wǎng)紅主播在李嘉明住的小區(qū)外蹲到了李嘉明。

    主播立馬帶著攝影師跑了出去，想要詢問他關(guān)于梅路路的事情。

    李嘉明看了一眼攝像頭，也知道是在直播，并沒有黑臉，只說道：“那些都是小時候的事情，過去太久了，我已經(jīng)不記得了?！?br/>
    主播立馬問道：“你小時候成績好是靠梅路路吧？你為什么不跟其他大人說，你成績變好了是因?yàn)槊仿仿?？?br/>
    李嘉明的臉色瞬間變差了，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到底還是保持著理智，沒有發(fā)火，而是說道：“我比梅路路大一個年級，我們小時候只是一起做作業(yè)而已?！?br/>
    多年前的小男孩卻不能像現(xiàn)在這樣否定。

    他站在樹下，小心翼翼地賠不是，面對梅路路說的“你要想我跟你繼續(xù)做朋友也可以，你要告訴大人們，你成績變好了是因?yàn)槲医棠懔恕！?br/>
    小男孩手都快擰成麻花了，臉紅紅的，眼睛不敢看梅路路，就小聲說道：“他們……不會信啊，你比我矮一年級，怎么能教我呢?！?br/>
    他臉特別紅，腦海里都是大家夸他的話——

    “李嘉明聰明的很，以前是不愛學(xué)習(xí)，現(xiàn)在一勤快成績就好了?！?br/>
    “兒啊，媽媽以后也有希望了，以后考個大學(xué)光宗耀祖?！?br/>
    “我兒子腦瓜子靈，之前還坐最后一排，他回來跟我說聽課都聽不到，全靠自己學(xué)?！?br/>
    大家都知道他聰明，要是大家知道了他是被矮一個年級的梅路路教的，大家肯定就會說他笨了。

    梅路路見他這個樣子，更加討厭他了：“你別跟著我了，以后我們不是朋友了?！?br/>
    盡管梅路路比對方矮一年級，梅路路從來都是兩個人中的老大。

    “你也不要來找我寫作業(yè)了，我也不會教你了?！?br/>
    梅路路轉(zhuǎn)身就走。

    “小梅，小梅！”李嘉明趕緊追了上來，又想要拉梅路路的胳膊，又不敢拉，只能像個小狗一樣緊緊地跟著。

    “小梅，我以后把所有的零花錢都給你好不好？”

    梅路路說道：“我不要?！?br/>
    “那等我考上了大學(xué)，我?guī)湍阏矣嗝鲌蟪??！?br/>
    “我不想跟你說話了?！泵仿仿忿D(zhuǎn)過頭：“你以后再跟我說話，我會打你?！?br/>
    小梅說到做到，從這天開始，徹底不再理會李嘉明了。

    小梅又變成了一個人，她一個人去學(xué)校，一個人穿過河邊茂密的蘆葦叢回家。

    李嘉明不一樣，他現(xiàn)在在學(xué)校里就是班上的老大，其他的小男生都很聽他的話了，他們幾個男孩子會一起去爬樹下河。

    偶爾下河的時候，李嘉明會看到一個人的梅路路。

    他心里有些難過又有些痛快。

    看吧，你現(xiàn)在就沒有朋友了，我還有這么多朋友。

    他現(xiàn)在成績好了，座位也在前排，每天認(rèn)真聽課，不用梅路路教他，自己也學(xué)得懂。

    他比梅路路過得好多了。

    “李哥，你在看梅路路??？”旁邊的男孩子擠眉弄眼地說道。

    他們已經(jīng)十二三歲了，有些事情，對于他們來說，充滿了神秘色彩。

    “我媽說，梅路路以后長大了肯定是個妓女，那么小就知道脫衣服勾引老師了?！蹦泻⒆诱f道，鎮(zhèn)上的大人說這些話的時候，并沒有回避家里的孩子，甚至隱隱地有些教育自己家的孩子不要做這種事。

    李嘉明和他們不一樣，他生存的環(huán)境比較單純，對于妓女還不懂，迫于自尊，他沒有問，但他知道肯定不是好詞。

    李嘉明心里甚至隱隱地有些高興，她那么不好，肯定更加沒有人愿意跟她做朋友了，除了自己。

    多年后，成年后的李嘉明面對主播的詢問——

    “你們?yōu)槭裁磿^交？”

    李嘉明覺得自己問心無愧：“她嫉妒我成績變好了，比她人緣好，就不跟我做朋友了。”

    李嘉明能夠看到的不止是這些，還有一部分他覺得考慮到自己和對方曾經(jīng)是朋友的份上，并沒有說出來。

    在成年的李嘉明看來，梅路路小時候可以說是自私自利，脾氣不好，性格差，也不奇怪所有人都討厭她，沒有一個人愿意跟她做朋友。

    審訊室里的女人聽到這些話也不生氣，甚至對于一些話給予了肯定——

    “我小時候的確自私自利，脾氣也不太好，性格也差?！?br/>
    她看著自己面前的水杯，輕聲問道：“如果我脾氣好一點(diǎn)，我愿意做一個偉大的姐姐，你們會有機(jī)會看到我嗎？”

    小鎮(zhèn)上缺脾氣好無私奉獻(xiàn)的女人嗎？從來不缺的。

    有一個，哪怕一個能夠被世界注意到嗎？

    梅路路在小鎮(zhèn)上看到的女人，她們用盡一生，把自己當(dāng)成了肥料，小時候供養(yǎng)家里，努力帶好弟弟，做一個好姐姐。

    等到結(jié)婚的年紀(jì)，迫不及待地從一個家庭里到了另一個家庭里，繼續(xù)作為肥料，留不下任何名字和痕跡。

    她害怕那是她的未來，她用了一切方式抵抗作為肥料的未來。

    “如果你身處那樣的環(huán)境里，你能夠保持心態(tài)平和，性格溫順，你就永遠(yuǎn)留在那里了?！?br/>
    李嘉明找陳奶奶告了狀，說小梅因?yàn)樗煽兒镁筒桓媪恕?br/>
    陳奶奶摸了摸他的頭，說：“你回去自己玩，我跟小梅說說?！?br/>
    小梅在旁邊聽著，緊張得不得了，她不想要陳奶奶覺得她不好，可她也受過教育了，隱隱地覺得自己這樣好像不太對。

    陳奶奶拄著拐杖進(jìn)來了，說道：“李嘉明這個孩子不是好孩子，以后別跟他玩了?！?br/>
    從來沒有人跟梅路路說過這句話，從來都是別人說梅路路不是好孩子，讓自己家的孩子不要跟她玩。

    小梅只覺得一瞬間整個破舊的老棚里都充滿了陽光，陽光甚至不管不顧地闖進(jìn)了她的心里，她的心里也一下子亮亮堂堂。

    小梅趕緊站了起來，一碰一跳像個真正的小姑娘一樣開心，跑到了陳奶奶面前，給陳奶奶錘肩膀。

    “我也覺得他不是好孩子了?！?br/>
    陳奶奶其實(shí)有些生氣，她原本是覺得李嘉明是個好孩子，這才讓梅路路跟他做朋友。

    現(xiàn)在看李嘉明跟一群男生跑來跑去，跟個混子一樣，她當(dāng)然就不喜歡了。

    陳奶奶繼續(xù)說道：“還說什么你脾氣不好，我就說你脾氣就這樣才好，這樣才不會被欺負(fù)?！?br/>
    “女孩子脾氣太好了就會被欺負(fù)?！标惸棠踢^來人的心態(tài)說道：“你看芬芬，這么小就不讀書了，現(xiàn)在在家里帶弟弟，以后嫁出去也是被人欺負(fù)，鎮(zhèn)上都說她是好女孩，好姐姐，好姐姐有什么用，以后她在婆家挨打了，她弟弟還能管她嗎？還是要自己硬氣?！?br/>
    “脾氣不好有什么問題，大不了就現(xiàn)在挨幾句罵，總比以后挨打好?！?br/>
    小梅人生中第一次，有大人站在她這邊了，她認(rèn)認(rèn)真真地給陳奶奶錘肩膀，陳奶奶身上的膏藥貼散發(fā)出來的氣味都變得和藹可親。

    她一直都為自己聰明而驕傲，但別人總是打擊她的一切，她自己也覺得自己脾氣不好，但改不了。

    這是她第一次為自己脾氣不好而驕傲。

    陳奶奶還在說：“你聰明，現(xiàn)在國家政策又好，讀書又不交學(xué)費(fèi)，你就在學(xué)校里死皮賴臉地讀下去。這才是重要的事情?！?br/>
    陳奶奶說到這里的時候嘆了一口氣：“我小的時候，大家都讀不起書，稍微大一點(diǎn)就在家里做農(nóng)活，再大一點(diǎn)就出去打工。沒有趕上你們現(xiàn)在這樣的好條件?！?br/>
    “對于陳奶奶來說，那就是她能夠看到的最好的一個時代?！睂徲嵤依?，女人說道。

    “我后來才知道陳奶奶的過去，她十三歲被自己家人送去做童養(yǎng)媳，那家人的兒子還只有三歲，她每天要做飯洗衣服下地做農(nóng)活，那么小就沒有了家人的保護(hù)，她的脾氣是頂好的。有一次她們家的牛踩了別人家的田，她被打了個半死賠罪也不敢說什么，更不敢跑，能跑到哪兒去呢？無論哪兒都是那個時代?！?br/>
    “她跟我說的時候，我也意識到了，我所處的小時候，在現(xiàn)在看來，那么不堪，卻也是歷史上的底層女性一路走來最好的時代?！?br/>
    李警官和年輕的女警察，還有陪審團(tuán)里的人們都沒有經(jīng)歷過那樣的環(huán)境。

    她們出生在更加肥沃的土壤上，時代的手穩(wěn)穩(wěn)地護(hù)住了她們，她們茁壯地長大了，她們無法想象跟自己不一樣的成長環(huán)境，而她們的優(yōu)勢也讓她們占據(jù)了絕大多數(shù)的發(fā)言權(quán)。

    有些孩子出生的地方距離時代的心臟太遠(yuǎn)了，她們不被看到，發(fā)出來的聲音也很難被人聽到。